寒清之给四人指了个方向,李若湖便自告奋勇上前开路。
说是开路,其实也无路可开。自四仪洞的消息传开后,栖霞涧不知有多少人来来去去,硬是在这湿滑难行的山林里踩出一条蜿蜒小径。泥泞中深深浅浅的脚印叠了一层又一层,偶尔还能瞧见官府靴、江湖靴、甚至僧鞋的印痕——想来锦衣卫、武林中人、还有凑热闹的闲汉,谁都想分一杯羹。
一边上行,玉照仪一边说起此间旧事。
原来这栖霞涧,曾是当地鲜为人知的清幽之地。视野开阔处,远山如黛,岚霭沉沉;天气晴好时,上下天光,碧波万顷。至夜则长烟一空,浮光跃金,静影沉璧——寒婧听到这里,悄悄瞥了李若湖一眼,心道这名儿取得倒是应景。镜湖边原开满雪白娇小的绣线菊,层层叠叠,风过时如浪如雪,可怜可爱。涧水落下,溅珠碎玉,有大珠小珠落玉盘之趣。
只是山路崎岖,寻常百姓哪有这份闲情逸致攀爬赏景?故而此地虽美,却无人知晓山壁上还藏着一处洞穴。
五年前,工部侍郎贾珅于此下游督建淮水大坝,水面上涨数丈,将四仪洞彻底淹没。或许这本该是个永远沉在水底的秘密,待青苔覆盖、洞石坍塌,便随着岁月一同腐烂。
谁曾想,大坝建成不过四年,竟轰然坍塌。
若非寒清之恪尽职守,溯流而上探查溃坝缘由,恐怕也不会发现此间的秘密。
如今水落石出,四仪洞重见天日,又顶着归藏四仪这块金灿灿的招牌,便如同腐肉一般,招来了无数贪婪的秃鹫与苍蝇。
众人说着话,终于行至四仪洞前。
洪水退去后,此地一片狼藉。昔日雪白的绣线菊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淤泥、碎石,还有洪水裹挟来的枯枝败叶。四下无人,意外的冷清——想来锦衣卫搜过,江湖人也翻过,发现捞不着好处,便都散了。
寒婧小心地提起早已脏污的裙摆,轻踏水面,落在洞前。头顶“四仪洞”三字清晰如昨,笔画间隐隐有真气流转,不知用了什么秘法,二十余年过去,竟没有丝毫风化磨损的痕迹。
她心中一动,解下缚龙缠住洞顶巨石,借力跃起,落在石刻旁。指尖真气涌动,细细感受那字里行间残存的剑意与笔锋。
片刻后,她轻巧落地,对众人笃定道:“不会错,这是荥阳玉尺郑飞星的亲笔。”
李若湖眼睛一亮:“你确定?”
寒婧点头:“唐祺——就是我之前提的天衍穷观阁弟子——他曾给我看过阁中收藏的郑飞星符箓阵法集。这真气流转的形态,这起笔收锋的习惯,绝错不了。”
二人遂一同入洞。
洞内光线昏暗,所幸顶上有一处裂隙,漏下几缕天光。怀郁正抬头望着什么,见她们进来,便道:“令徵,你来瞧瞧这个。”
石壁上洋洋洒洒刻着一篇文字,笔意纵横,潇洒不羁——
“剑光所照,勘破生死藩篱。此心光明处,即是昆仑顶,蓬莱舟。桃花流水,无非道场;长生久视,不在云外。与二三子,辟世外一隅,朝夕论道,不知老之将至。——沈昀记此间快事”
寒婧凑近细看,指尖轻触石壁,闭目感应。少顷,她睁眼道:“是含光剑沈昀的笔迹。与方才那洞外石刻不同,这篇字端正不失洒脱,倒是很合传闻中他的性子。”
李若湖瞬间两眼放光,扑到石壁前上上下下打量,恨不得把整面墙都抠下来带走:“真真真真真的吗?!保真吗?!”
那模样,活像饿了三天的旺财瞧见肉骨头。
寒婧忍不住笑出声,旋即又正色道:“论文字符印,江湖上没有比我们文泉书院更在行的了。我说是真的,那便是真的。”
怀郁却在一旁泼冷水:“所以,传闻中的长生不死和《大光明诀》出世,就是因为这段话?”她挑眉,“怎么看都是几个朋友喝多了乱写的吧。什么桃花流水,什么不知老之将至——这不就是感慨日子过得太快,跟咱们在溧水镇喝酒吹牛时说的话有区别吗?”
李若湖瞪她:“你不懂,这叫境界!”
“境界能当饭吃?”
“你——”
“二位,先别吵。”洞外传来玉照仪的声音,“你们过来看看这个。”
三人循声而出,却见玉照仪竟然站在镜湖之上。
仔细一看,她脚下踩着一片青石台,那石台半没于水,与湖面几近平齐,若非仔细查看,极易忽略。石台四周生满青苔,滑不留足,怪不得众人起先并未发现。
玉照仪朝她们招手,示意过去。三人各展轻功,踏水而至。
这青石板约丈许见方,在镜湖中心,正对着那道银白瀑布。水花四溅,雾气氤氲,石面却干干净净,露出数圈玄奥的纹路——想来是前几批来探查的人特意清理过。
更古怪的是,石板四角与中心各有一处形态奇异的凹槽,深浅不一,似是某种机关。
李若湖蹲下身,伸手探入水中,真气顺着指尖探入石板下的缝隙。那石板严丝合缝地卡在天然岩石上,纹丝不动,丝毫没有取出的可能。
她若有所思:“这凹槽的形状……怕不是要放什么东西进去,才能启动阵法?”
怀郁翻了个白眼:“这还用你说?傻子都看得出来。”
寒婧凑近细看那凹槽边缘的纹路,片刻后道:“不错,这阵法是郑飞星的手笔。”她直起身,面露惭色,“可惜文泉书院于阵法符箓一道并不精通。若是唐祺在此,说不定能看出些门道。”
玉照仪却摇头:“未必。此地被人发现已有月余,若真是有记载的阵法,早就被人解开了。”
她双手抱胸,环顾四周:“你瞧这光景——雁过拔毛,掘地三尺。若非这石板太过沉重,搬不走、凿不开,只怕也早被人抬下山去了。”
怀郁摸了摸下巴,道:“所以说,现在唯一的线索就是这块破石板。这阵法有什么用,咱不知道;究竟有没有藏东西,也不知道;就算有藏东西,藏在哪儿,更不知道。”
话音落下,四人都沉默了。
镜湖之上,只有瀑布落下的轰鸣声,和水珠溅在石板上的细碎回响。
少顷,李若湖忽然笑了一声。
“都丧着脸干什么?”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青苔,“咱一开始不就说了吗?不管有没有《大光明诀》,权当是出来游玩解闷。这好歹是归藏四仪的旧址,就算捞不着什么宝贝,能探探当年的故事,不也挺有意思?”
玉照仪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子渊说得是。”她拍了拍寒婧的肩,“再去洞里瞧瞧吧。万一还有遗漏的线索呢?”
四人复又入洞。
这回她们搜得仔细,连石缝都不放过。怀郁则失了耐心,在洞里转了两圈便觉气闷,索性踱到洞外,在镜湖边找了块干净石头坐下,拿不系舟当靠背。
她百无聊赖,随手捡了把石子,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下一下往湖里扔。
水漂打了七八个,忽然——她停住了。
一阵奇异的低吟声,若有若无,飘入耳中。
那声音不像鸟鸣,也不似风声,倒像……像萧瑟的呜咽,又像某种古怪的乐器。
怀郁扔下石子,抓起不系舟,循声望去。
山风拂来,带着凉意和一股极淡的药草清苦。树叶哗啦啦响成一片,其间竟夹着清脆的……银铃声?
她猛地转头。
不远处的树梢上,一道绯红身影正坐在高处,冲她嫣然一笑。
那女子着绯红纱衣,银饰如藤蔓般从手臂蜿蜒至颈项,风过时叮当作响。右大腿内侧,一条黑蛇纹身自膝弯蜿蜒而上,蛇头正指向她腰间那管奇长的玉箫。
她生得柔婉,眉目多情,却自带三分叫人看不透的疏离。
怀郁心头一凛,正要开口,那女子却忽然消失了。
仿佛从未出现过。
怀郁呆呆站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来。山风依旧,树叶依旧,药草的清苦气却随着那抹绯红,一齐消失的无影无踪。
“怀郁——你站那儿干嘛呢?快来!”
李若湖的大呼小叫从洞里传来,打断了她的怔忪。怀郁狠狠甩了甩头,深吸一口气,转身奔回洞中。
洞内,三人正围成一圈,盯着李若湖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块破瓷片。
寒婧凑近瞧了瞧:“像是茶杯的杯底。”她接过瓷片,在指尖翻转,“看这胎质,这釉色……上等好瓷。”
李若湖指甲缝里塞满淤泥青苔,那瓷片也不知是从哪个石头缝里扒拉出来的。她满不在乎地在玄衣上蹭了蹭,得意洋洋:“看来那些大人物还是没有我豁得出去。搜得再仔细,也比不上我这种翻石头缝的。”
玉照仪接过瓷片,正欲说话,却忽然眼神一凝。
那瓷片底部,隐隐有一道极浅的纹路。
她不动声色,指尖真气暗运。刹那间,那纹路竟隐隐发光,显出两个小字——
“玲琅”。
玉照仪面色骤变。
李若湖瞧她神色不对,忙问:“怎么了?这瓷片有问题?”
玉照仪嘴唇紧抿,欲言又止。
李若湖立刻道:“你要不方便说就算了。”
寒婧也担忧地唤她:“琅然?”
玉照仪脸色几度变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我玉氏于短短二十年间迅速崛起,靠的便是一手鉴宝功夫。”她一字一顿,肃然道,“族内传承心法《玲琅宝鉴》,不仅可助子弟施展《流星逐月弓》,更重要的是——”她指尖真气再次流转,那瓷片上的字愈发清晰,“可验天下诸宝。”
她抬起头,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
“这‘玲琅’二字,乃我玉氏琳琅阁专用印记,非玉氏嫡系心法不可见。此印记一出,便意味着——这茶具,是我玉氏所造,而且是最高等级的定制瓷器。”
寒婧倒吸一口凉气。
李若湖愣了愣,随即也反应过来——玉氏从不涉足江湖纷争,只做生意,只走镖,只赚钱。如今这瓷片出现在归藏四仪的旧址里,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玉氏与归藏四仪有过往来。
意味着玉氏可能知道些什么。
意味着——若传出去,玉氏必将成为朝廷与武林众矢之的。
“我从不知族内还与归藏四仪做过生意。”玉照仪面色凝重,“若此事外泄,纵然我玉氏昭告天下没有私藏《大光明诀》,只怕也是欲加之罪,后患无穷。”
李若湖沉默片刻,忽然道:“琅然,你要是不想查,这事咱们就当没发现过。”
玉照仪抬眼看她。
“真的。”李若湖认真道,“瓷片是我发现的,我不说,令徵不说,怀郁不说,谁能知道?你回去跟令尊说一声,暗中留意便是。这浑水,不蹚也罢。”
寒婧也点头:“子渊说得对。琅然,你莫要勉强。”
玉照仪怔怔看着她们,半晌,忽然笑了。
“你们……倒是难得。”
她站起身,将那瓷片小心收入怀中。
“可你们想过没有?这瓷片是从石缝里抠出来的。万一在此之前,有人已经发现过,又或者将来有人再发现别的什么,玉氏终究逃不过干系。”
李若湖挠头:“那你的意思是……”
玉照仪深吸一口气:“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亲自查个水落石出。知道得越多,才知如何应对。”
她看向三人,目光郑重。
“子渊,令徵,濯缨——此事关乎我玉氏满门。琅然斗胆,想请三位同行一程。若日后查清原委,玉氏必有重谢。”
李若湖愣了愣,旋即咧嘴一笑:“说这些做什么?咱们本来就是要一起走的。”她叉着腰,“再说了,这瓷片是我抠出来的,我也有责任查到底!”
怀郁靠着剑,懒洋洋道:“反正我也没事。”
寒婧抿唇一笑:“我自然是听琅然的。”
玉照仪望着她们,少顷,她轻声道:“多谢。”
天色将晚,四人下山回镇。
九通镖局的动作出乎意料的快。她们才洗漱完毕,一封信便已送到玉照仪窗前。
信是现任玉氏家主、玉照仪的父亲玉明诚亲笔所书。纸笺素白,字迹端正,却只有寥寥数语——
“照仪吾儿:此物为二十五年前归藏四仪之素商所定。原为一套四人茶具,乃琳琅阁最高等级定制瓷器。如有疑问,可至太湖畔漱玉五音坊。父字。”
玉照仪捧着信,久久不语。
寒婧凑过来看了一眼,轻声道:“素商……五弦仙素商。”
李若湖眼睛又亮了:“那咱们还等什么?”
玉照仪将信折好,收入怀中,抬眸看向窗外渐沉的夜色。
窗外,月色初升,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道:“那么,明日启程——漱玉五音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