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火,三人说说笑笑,踏入了九通镖局的大门。
寒婧轻车熟路地摘下腰间玉佩递给前台掌柜:“劳烦,请传信给琅然,就说寒令徵在这等她。”
掌柜瞧了一眼玉佩上的寒字,笑容不变:“原来是寒小姐,我们大小姐已经找您好几天了。”他恭敬地向楼梯做出请的姿势,“请您和您的朋友在此稍事歇息,饭菜和热水马上送到。”
寒婧收回玉佩,平静点头,然后疑惑地看着背后俩目瞪口呆的乡下人:“怎么了,不上去吃饭吗?”
李若湖结巴道:“寒,寒小姐,那个,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了,你说的九通镖局的朋友,是玉氏大小姐啊?”
寒婧理所当然道:“对啊。”
“那,那你和淮南道巡察使寒清之是......?”
“啊,他是我叔父。”
“......”
天呐,抱上大腿了。
俩乡下人恍惚着跟着寒婧走进天字号房,不一会儿,便有小二抬了三桶热水上来请她们洗漱,甚至还配了皂角、精油和花瓣。寒婧十分自然地进自己房间洗漱去了。怀郁和李若湖洗完出来时,寒婧还没结束,俩人便开始咬耳朵。
李若湖猥琐地蹲在床脚:“令徵不是说她想出门闯荡吗,这不得一起?这么粗的大腿不抱上,还能算是自在门吗?”
怀郁难得同意了她的馊主意,从善如流:“确实,至少跟着她不愁吃不愁喝。你说咱们要怎么骗才能让她跟我们一起走?”
“这怎么能叫骗呢,”李若湖抗议道,“拜托那可是归藏四仪诶,谁不想知道沈昀的《大光明诀》在哪里?我觉得只要老老实实说真话,她就会自愿跟咱们一块走的!”
怀郁鄙夷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
话没说完,寒婧就敲门道:“子渊,濯缨,你们好了吗,可以吃饭啦。”
两人马上从床上爬起来,正襟危坐。
寒婧推开门,身后跟着一排小二,海样的佳肴流水似端上来,还贴心地准备了一壶荷露糖水。三人大快朵颐,酒足饭饱后,李若湖和怀郁对视一眼,决定开始诱拐寒婧。
李若湖率先出场,清清嗓子:“令徵啊,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寒婧搅了搅碗里的糖水,撑着下巴说:“不知道诶,我算是发现了,自己一个人真不行。但我也不是很想就这样打道回府,兄长一定会笑死我的!”
怀郁接话道:“一个人不行的话,要不多叫几个人?你们文泉书院不是很多弟子吗,怎么没和你一起?”
寒婧沮丧道:“哎,最近朝廷局势好像不太好,众所周知文泉书院和河东裴氏关系匪浅,当今皇后就是裴氏女。”她叹了口气,“太子与景王针锋相对,文泉处境尴尬,院里气氛紧绷,我实在受不了了才跑出来的。”
李若湖立刻道:“既然这样,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她两眼放光,“你知道四仪洞吗?就是最近栖霞涧塌出来那个。”
寒婧想了想:“你是说淮南道那边吗?我来的路上有听说,好像和归藏四仪有关吧。只是我怕被叔父抓回家,就没去。”
李若湖哑住,忘了这一茬!
怀郁脑子却转的很快,马上反应过来:“可是你现在已经告诉了玉家的大小姐,令尊令堂岂不是很快就知道你的位置了?”
这下轮到寒婧目瞪口呆了:“糟了,我习惯了,忘了这一茬!”她噌的一下站起来,“不行不行,我得赶紧走!”
“你要走去哪儿啊?”
一道悠然的声音响起,寒婧瞬间僵住。
房门打开,一道黛蓝身影斜倚在门口。
来人剑眉星目,身量颀长,像一柄敛了锋芒的剑,往那一站便自带三分从容。她小臂上戴着皮质束袖护腕,衣上绣金线回字纹,腰间挂着玉氏家徽带扣。背后一张乌黑长弓,以朱砂刻就“贯虹”二字,做工不凡。
她身后随从恭声道:“大小姐。”
她摆手,示意其他人都退下,顺手带上房门,转着玉扳指,语气闲闲:“令徵,来我这吃我的用我的,不打一声招呼就想走了?”
寒婧尬笑着挪到她身边:“哪能呢琅然姐姐,我就是说说而已,说说而已。”
玉照仪没理她,转而对李若湖和怀郁行礼:“二位好,在下九通镖局玉照仪,也可以叫我琅然,多谢你们照顾令徵,日后若二位造访我玉氏产业,都打折扣。”
二人赶紧起身回礼自我介绍,李若湖挠了挠头:“其实我们也没做什么。”
玉照仪没什么大小姐架子,随便勾出把椅子坐下。她目光在怀郁身上掠过——杏黄衫、翠绿裙、鲜红巾,随即敛去,若无其事地给自己倒了碗荷露糖水,问道:“我听掌柜说,你来的时候十分狼狈啊?”
寒婧老老实实把前因后果都告诉了她,玉照仪点点头:“你的缚龙呢?”
寒婧扭扭捏捏地把那条粘了猪血的绫罗拿出来。
玉照仪又问:“绕指柔呢?”
寒婧掏出那把软剑,磨损得厉害,比缚龙还惨不忍睹,甚至挂着猪毛。
她试图据理力争,却有点底气不足:“我有尽力保养了,只是条件有限嘛。”她期期艾艾道,“那个,琅然,你看......?”
玉照仪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把她看得心虚不已,才叹着点头:“行吧,行吧。”她叫来楼下的侍从,“把寒小姐的武器拿去做保养。”又问另外两人,“李小姐和怀小姐的武器需要保养吗,今日我作东,请别客气。”
李若湖和怀郁受宠若惊,分别拿出了停云和不系舟。
玉照仪眼神在两柄剑上停顿了一下,自然道:“不知二位师从何门?”
李若湖摆摆手:“自在门。就是我们这儿的小门派,玉小姐没听过才正常。”
玉照仪笑道:“李小姐不必这么客气,直呼我名就好。”她续了一碗糖水,“刚刚你们说,要去四仪洞是吗?”
怀郁说:“是的,若湖仰慕沈昀,我权当陪同。”
“归藏四仪虽然只在江湖上活跃了五年,但其事迹至今依然让江湖津津乐道,尤其是领衔的含光剑沈昀,他独创的《大光明诀》至今依然是武林趋之若鹜的秘宝。”玉照仪转了转糖水碗,“相比起他的光辉,另外三位——无羁生风笑我、荥阳玉尺郑飞星、五弦仙素商,倒都略逊一筹。”
说起归藏四仪,寒婧也活跃起来:“听说当初归藏四仪于昆仑光明教大战魔僧难提,就是用郑飞星改的阵法击败了他。天衍穷观阁至今收藏着当年荥阳玉尺的符箓阵法集呢,我有个朋友就是他的狂热拥趸,特地为他拜入天衍穷观阁门下。”
“师父从前经常给我和怀郁讲归藏四仪的故事,我心向往之,如今正好有这么个机会,岂可错过?”李若湖道。
玉照仪挑眉:“你就没想过,这消息沸沸扬扬,早就有数不清的武林人士去把那四仪洞挖了个底朝天?更何况留言提到了疑似长生之语,当今圣上年近花甲,怎会放过?已派锦衣卫上上下下搜了个遍。你现在去还能找着什么?”
李若湖却摊手,坦然道:“那也没关系,就当是一次冒险好了。”
玉照仪闻言竟拊掌笑道:“子渊心态平和,必有所得。”之后转头看向寒婧,“令徵,可知近来局势不稳,你留下一封手书就翻墙跑出去,伯父伯母心急如焚,一早便传信与我,让我搜寻你的去向?”
寒婧缩在椅子上,垂头丧气道:“好姐姐,我真的知错了。”一副引颈就戮的姿态,可怜巴巴的看向玉照仪,“你要把我捆回杭州吗?”
“不,我不送你回去。”玉照仪却道,“你不是遇着两位可靠的征俦了吗?”
“诶?”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玉照仪随后转头向李若湖和怀郁郑重道,“琅然有一不情之请,不知二位的旅途可否再加两人?”
怀郁眯起眼:“我和若湖自然是没问题,不过玉小姐日理万机,这一奔波,不知要贻误多少商机呢。”
玉照仪似没听懂她的试探,泰然自若:“怀小姐不必担心,我这趟出来不仅是为了令徵。家父望我尽早接手九通镖局,因此需要巡视各地分局。两位身手不凡,仗义援手,心性自是不必说,当为良友。琅然小有薄产,略通射艺,想来也不至于拖后腿,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三人面面相觑。
最后李若湖对怀郁一点头,举起茶杯道:“那就欢迎玉小姐加入我们了。”
“时间不早了,二位请在此歇息,行囊包袱我会让下人准备。”玉照仪起身,寒婧也乖乖跟上她,“那么,我们明早见。”
关上门后,李若湖长出一口气,歪七扭八地倒在床榻上。
怀郁那件杏黄外衫沾了猪血,沐浴时拿皂角搓了。她抖了抖水珠,拎到窗口去晾,余光瞥见李若湖还穿着那件玄衣。
“你那衣服上没沾到血?”怀郁狐疑。
李若湖理直气壮:“没有吧,看不到就是没有。”
“......你离我远一点。”
李若湖难得没回嘴。沉默片刻,忽然道:“哎,说真的——让寒婧和玉照仪跟着咱们,合适吗?”
怀郁简直匪夷所思:“刚才是谁主动邀人家的?这会儿又瞎琢磨什么?”
“唉,不是一回事。”李若湖散下头发,把那根红发绳绕在指间,纠结道,“我看得出来,寒婧就是一人傻钱多的大小姐。人不错,武功也不错,又是名门正派,跟她一起没啥坏处。”
怀郁晾好衣服,走过来盘腿坐下:“怎么,玉氏就不是名门正派了?”
“是倒是,就是名过头了。”李若湖翻身而起,掰着指头讲街头巷尾听来的豪门八卦,“话本子里都说,像他们这种有钱人家,争权夺利的戏码可凶了。咱们不会被卷进去吧?我可是听说她还有个嫡亲幼弟呢。诶你说,万一真找到归藏四仪的秘宝,她会拿去拍卖吗?咱们也争不过她啊,到时候被通缉追杀怎么办?”
怀郁听她絮叨半天,全是没谱的揣测,终于失去耐心:“一句有用的都没有,滚滚滚,我要睡觉了!”
语毕,一脚把李若湖踹下床。
“你给我把那件外套脱了再上来!”
李若湖嗷一嗓子摔地上,动静跟旺财似的。她摸摸屁股爬起来,嘟嘟囔囔:“死洁癖。你那衣服才是,洗了跟没洗有什么区别?还不是一样辣眼睛。”
怀郁唰地睁开眼,阴恻恻道:“李若湖,你说什么?”
李若湖蓦地闭嘴,乖乖熄灯,安静躺下。
窗外月色如霜,隐约传来远处的犬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