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水落石出

神功二十五年、永昌一年夏,太行连日暴雨。

雨幕厚重地笼罩在头顶,古树粗壮的树枝也不堪重负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危险声响。还未成熟的李子被雨打落在地上,噼里啪啦摔了一地的酸苦。狂风呼啸来去,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乌压压看不见边际的云压着整个淮南道,让人喘不过气,好像预示着一场灾难的到来。

终于,在七日的连绵倾盆后,淮水大坝的坝身开始渗水,一道道细流从石缝中钻出,像垂死的巨兽渗出最后的血。防浪墙顶开始过水。

三更时分,一声百里开外都能听见的轰然巨响,积蓄了七日的水瀑如脱缰之龙,冲破岌岌可危的堤坝,一泻千里。水头高逾三丈,宽达十数里,席卷而下。被拦腰斩断或连根拔起的巨树混合着泥石和死雀,冲进下游村镇,损失无数。

消息传至金陵,当今圣上天授帝命惊鸿营枪部游击将军洛婕带队前往淮南救灾。十日后,咆哮的水龙终于缓下攻势,淮南道巡察使寒清之命人巡游而上,探查堤坝坍塌的缘由。

“大人,您来看!”

随着一声惊呼,寒清之狼狈地从泥泞的山林中钻出来,身边人手忙脚乱地扶着他。砍去灌木与枝杈,眼前是一片镜湖,山崖边有银白瀑布倾泻而下,而瀑布边赫然矗立着一个山洞,洞口上方苍劲清晰地刻着三个字:四仪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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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刚过,山路还一片狼藉,却有矫健身影在同尘山林间轻盈掠过,惊起鸟雀二三。来人容颜如月如烟,眉似远黛,墨发仅用一根红绳松松绾着,着利落玄衣,唯有左衣领上绣一朵雪白李花,腰间佩剑上的剑穗也是雪白,翻飞间格外晃眼。

女子足尖轻点,在观前落定。这朴素道观门上悬挂一牌匾,书写同尘观三字,仔细看去,匾额角落里居然还写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小字:自在门。

一只老抽色的土狗嗷嗷叫着冲出来扑在她身上,脏兮兮的爪子就这样往衣服上按。衣服本来就黑,倒也看不出来——让人不由得怀疑她选这身衣服是不是别有用意。

“若湖,回来了?”

一名青衣女子抱着猫从观里钻出来。明黄发带将青丝高高束起,眉心一道火焰般的鲜艳红痕,衬得眉眼三分凌厉。她生得极美——凤眼薄唇,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倾城的容貌,却硬是被那一身诡异配色压了下去。杏黄衫配翠绿长裙,腰间还系着条辣椒红色的汗巾,整个人像打翻了调色盘。

“老常头呢?”

李若湖放下旺财,由着这狗疯狂地绕着她转,使劲拿尾巴抽她小腿,抬起头笑:“啊,怀郁,我回来了。”然后摸了摸怀郁怀里的猫,“桂花糕,想我了吗?”

三花猫嫌弃地拨开她,自顾自舔起毛。

吃了桂花糕闭门羹的李若湖习以为常,这才答话:“师父在镇上帮忙呢,咱们这儿虽然没遭洪水的殃,可离淮南那儿也不远,许多灾民上溧水来逃难了。”她耸耸肩,“闹得挺大,人不少。”

怀郁蹙眉:“不知道寒大人怎么样,能不能处理过来。”

“嗐,那不是咱们能操心的事,”李若湖强行把桂花糕拎到怀里一通猛吸,吸得猫生无可恋。她兴致勃勃道:“我跟你说,这次洪水,最轰动的可不是大坝的事儿。四仪洞,你听说了吗?”

怀郁捏着下巴思索道:“前两天下山听九通镖局的伙计提起过,好像是那什么归藏四仪的旧址吧。”

李若湖眼睛放光,狠狠一拍大腿:“就是那个!你可知道最新的消息,有人在洞里发现了沈昀的留言!提到了《大光明诀》的事儿,据说还能长生不死呢!”

“嘁,你信这个?”怀郁白了她一眼,“世上哪来真的长生不死?”

“这个我当然不信了,我只对《大光明诀》感兴趣。”李若湖摆摆手,“你知道的,我一直崇拜含光剑沈昀来着,他死了二十年还是第一次有明确消息提到他当年的功法,怎么的我也得去碰碰运气。不远,就在栖霞涧,如何,你去是不去?”

怀郁看了看还在疯狂鞭笞李若湖的旺财,又看了看独自吃饭去了的没良心的桂花糕,再看了看屋里罚抄到一半的《归元诀》,抬头望天吐出一个字:“去。”

李若湖和怀郁都是同尘观观主兼自在门门主常自在捡回来的孤儿。

常自在这人人如其名,逍遥自在的很,每天溜猫逗狗,也没见有什么正经事干。他自号木剑真人,每天揣着他那把桃木剑在溧水镇走东串西,有时候给人驱驱邪做个法,有时候收垃圾,更多时候帮镇民们做点杂活,就这样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两个姑娘,也没看出有什么绝活。李若湖后来跟怀郁吐槽,咱们又不是修仙的,真什么人呐。

怀郁比李若湖小一岁,俩人穿开裆裤的年纪就认识了,嗷嗷哭的时候互相抓对方头顶那稀疏的几根毛。那会儿常自在还是个人模狗样的大小伙,对着俩小姑娘手足无措,只好前胸挂一个,后背背一个,下山找大姨大妈们帮忙,十分没有仙风道骨。镇民们对常自在印象很好,纷纷热心搭手,她俩也算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等李若湖和怀郁五岁时,常自在就神秘兮兮地掏出两本破册子,分别递给俩人:“若湖啊,你的是《归藏诀》。阿郁,你的是《归元诀》。”

怀郁还流着大鼻涕呢,李若湖已经有点保持形象的淑女矜持。俩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问:“为什么不一样?”

常自在神神叨叨的,说我掐指一算,你俩都骨骼清奇,根骨上佳,只是路子不同,师父我打工一年才攒够钱买这两本武林秘籍,你俩可得好好练啊。

李若湖和怀郁虽然还是孩子,却已经能看出日后的机敏。俩人嫌弃地翻了翻两本破书,都没信这番鬼话——说不定是被江湖骗子糊弄了,封面改个字就当两本卖。话又说回来,这真能是什么武林秘籍吗?

哎,罢了罢了,就当是强身健体吧。

于是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在观前扎着马步默念心法。日升月落,两人惊奇的发现,这两本破书竟然是真材实料,确实能感受到丹田里有内力增长。立志做大侠的李若湖马上狗腿地给师父端茶倒水,换来常自在美滋滋的大饼:等长大了,给你俩各自定一把剑。

怀郁原本不信——这自在门上上下下就仨人一狗一猫,穷得叮当响,连桂花糕都得去村里打工抓老鼠,哪里来的钱定做武器。结果她十二岁那年,常自在出了趟远门,真的带了两柄剑回来。轻剑停云光华流转,重剑不系舟大工无锋。李若湖已经乐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立刻拔了停云连舞三遍归藏剑法,脑子里演了一万本大侠戏码。

那时候的怀郁还有些拎不动不系舟,她十分警惕地回屋翻了翻储蓄罐,发现没少钱。犹豫了一整天,晚饭时才小心翼翼和常自在说:“师父,咱们是良民,可不能卖身啊。”

把常自在气得倒仰,说你师父我哪有那个美色,如果卖身就能养活你们两个吞金兽,老子早就去卖了。

李若湖一边啃馒头一边小小声说,这是重点吗?

总之,虽然没爹没娘,可师父又当爹又当娘,一个顶俩,还有溧水镇的爷爷奶奶叔叔阿姨们,李若湖和怀郁的童年过的还算舒坦。只是常自在虽然宠她们,也主动带她们习武,却有两条禁令,总是严厉的耳提面命:不可私自离开溧水镇,不可参加天下论武。

回忆到此结束,李若湖暗中筹备了好几年,银子、地图,甚至还有路引,准备趁师父不在溜出去闯荡江湖,终于等到这么个天时地利人和的机会,激动万分。她宝贝的摸了摸腰间停云,最后检查了一下观内,才把门关上。

怀郁背上不系舟:“没事,反正晚上老常头回来还得开门,旺财和桂花糕不会乱跑的。”

李若湖想想也是,两人揣上银子打算买点干粮再上路,轻功兔起鹘落便来到山下。

怀郁看了看官道,皱眉道:“灾民比前两天更多了。”举目四望,许多面容疲惫的人背着包裹往溧水镇走去。李若湖扯了扯怀郁的衣袖:“师父在镇口帮忙施粥呢,咱们绕着点,别被看到了,不然肯定不让走。”

二人正准备悄悄绕过施粥的队伍,怀郁却忽然动了动耳朵:“若湖,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李若湖站定,运转内力,覆了一层薄薄的真气在耳朵上,瞬间方圆数里细微的声响便条理清晰地传入耳中,有灾民的喘气声、师父的叫喊声、鸟雀的啁啾声,还有......

她即刻握上剑柄,神情严肃起来:“有人被袭击了。”二人对视一眼,便寻着声音在山林间飞跃,几个起落便见到了声音的主人。

那女子一身水色轻衫,裙摆霜银线绣飞羽与波纹,珍珠发冠束了一头青丝,本该是清雅风采——眉眼舒淡,身量纤秀,像从文会雅集上走出来的大家闺秀,却正与一只两人大的巨型野猪搏斗,正汗水涟涟,发丝凌乱,好不狼狈。

寒婧将手中绫罗一甩,精准绕中那野猪的左獠牙,用力一拽,将那野猪拽得犁地两尺,再足尖点地跃起,空中转身,手中软剑向野猪背部刺去。招式虽漂亮,可那野猪皮糙肉厚,完全不惧,反而被她激怒,后腿把地刨得尘土四溅,一个猪突猛进把刚落地的寒婧撞飞了出去,重重砸在树上。

寒婧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手中绫罗也被扯掉了。

李若湖蹲在不远处的树枝上,正巧看见这一幕,朝隔壁树枝上的怀郁迅速低声道:“你看她服饰和招数,是文泉书院的人。那软剑可破不了猪大王的甲,我去帮她一把。”话音未落便飞身出去,停云直直刺向野猪的右眼,阻止它再次冲向寒婧。

怀郁劝阻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无奈咬牙,也操起那柄沉重的不系舟闪至野猪身后,堵住它去路。

那野猪正在气头上,乍一看又多了两个人类,更是鼻孔冒烟。那庞大身躯竟然出奇的灵巧,向左连退两步,便躲过了停云的剑气。

李若湖诧异地咦了一声:“猪大王居然还挺有些步法。”一拧身,落在寒婧身前,分了道余光给她,“道友,还好吗,能站起来吗?”

寒婧抓起掉在地上的软剑,咳了两下,缓了口气站起来:“多谢二位道友相救,情况尚可。那野猪体型异常,又皮糙肉厚,在下一人恐难以取胜,恳请二位助力,必有重谢。”

“嗐,这都没啥,你要还有力气就一起来,没力气就搁旁边躲好。”李若湖语气轻松,眼神却锐利起来,剑尖上挑,便是一式云海初芒,剑光如影刺向野猪下颌,竟比声音还快半步。

野猪被刺了个正着,鲜血淅淅沥沥滴在地上,激得它越发疯狂,吼叫着试图撕咬。李若湖脚下一转,引着野猪向山壁方向掠去。怀郁抄起不系舟就是一招断水,重剑横斩,竟然硬生生将那野猪扇进了山壁里!

趁着猪眼冒金星,寒婧冲上去,斥绫罗牢牢将野猪和山石束缚在一起。李若湖大喝一声,身法大开大合,剑招如日中天,一式赫日当空带着所向披靡的气势斩向野猪后颈,将它一刀两断了。

野猪头死不瞑目的掉在地上,三人终于松了口气。难以置信,一只野猪而已,竟然搞出这么大阵仗,李若湖不禁自嘲,初出江湖的第一步就是与野猪搏斗吗,真是太大侠了。

寒婧长出一口气,精疲力尽跌坐在野猪尸体旁边,发丝黏在汗湿的额头上,勉强对二人行了个礼:“多谢二位道友搭救,在下文泉书院寒婧,字令徵,不知二位尊姓大名?”

李若湖大大咧咧道:“我是李若湖,字子渊。”又指了指怀郁,“她是怀郁,字濯缨。我们是自在门的——小门派一个,估计你没听过。别客气,直接叫名字就好。”

怀郁随手把不系舟插在地上,往剑上一靠:“我看你武功不错,武器也好,就算绫罗软剑不适合对付野猪,也不至于这么狼狈吧?”

寒婧叹了口气,简单正了正发冠:“实不相瞒两位,其实我是瞒着家里偷跑出来,想历练历练的。”她卷起绫罗,欲哭无泪地发现沾上了猪血,便不想再当披帛用了,收起来尴尬道:“只是此前从没有单独出过远门,这个,有点不认路......不知怎么偏离了官道,在山里绕了好几天,干粮也吃完了,饥饿难耐,又不敢随便吃不认识的野果蘑菇,想打点野味,却......”

却招惹上了野猪王。

话说到这,她的肚子十分应景地咕噜噜叫起来。寒婧素白的小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看起来恨不得钻进地里。

李若湖噗嗤一笑:“令徵——那我就叫你令徵啦,走吧,我带你去溧水镇吃点好的先,吃饱喝足才能上路嘛。”

寒婧马上摆手:“怎么好意思还让两位请我,不知这个,嗯,溧水镇是吧,有没有玉氏九通镖局的产业?我闺中好友是九通镖局的人,我带你们去那吃饭吧,就当是答谢二位。”

玉氏崛起不过二十余年,产业已遍布大启,不说囊括天下珍宝的琳琅阁,仅是旗下九通镖局便近乎垄断,族中虽无官身,却不可小觑。能免费蹭饭,还是九通镖局的饭,两人自然是满口答应。不过再高兴也没忘了要绕道走,俩人做贼似的带着寒婧在小巷里丝滑穿行。

寒婧疑惑:“为何不从正门进?”李若湖便将师父的禁令告诉了她。

寒婧若有所思道:“这倒是跟我差不多。”随即大倒苦水,说父母师长是如何如何不放心她独自外出,又是如何如何管教严格。

怀郁没忍住吐槽道:“他们说的倒也不错。”寒婧哑然,无言以对。

李若湖暗自腹诽,看来这位寒婧,是真的天真无邪大小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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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剑山河
连载中叶摇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