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渐凉,难得的是个北方阴天。
小王下班后去找马一陈。
二人轮休的方式不太一样,儿童医院差不多是每五天休息一天半,天坛则是周末科室轮流放假。二人建了一微信群,每周上传自己的排班表,方便约着时间见面。虽然二人几乎每晚在夜里都在一块,加上马一陈最近开始忙毕业的事情,除了刚交往的那两周,小王现在并没有分开太久的实感。可是马一陈还是锲而不舍的每周会安排见面的时间,并且相当强硬的要求即使吵架了、没有□□兴致,每周至少也要抱着睡一晚。
小王有时候想,怎么会有人彻底认识她后,还愿意坚持拥抱她这种平庸的人?
半夜醒来,王端看着他安睡的眉眼,总是忍不住自言自语,“你是不是我意淫出来的人,马一陈?”
所以她想,这是因为二人认为他们在一起三月余,身体上的新鲜劲还发挥点余韵以及对方性别教育下义务和责任感的结果。
小王有一次见他时扫到他正和一个女同事聊天。这是二人的关系里第一次接触“第三者”,即使是个假想敌,也让她感到危机重重。
小王看到一个漂亮的女生头像,不知道是不是本人。看二人似乎是就某手术操作展开了讨论。小马见她来了,很自然的把手机关上了塞进兜里,开始问她白天过的怎么样。
“挺、挺好的。”小王不自在的避开他的眼神,内心则是开始感到嫉妒对方的漂亮、能力、学识。
她幻想马一陈对对方有好感,自己不过是玩剩下的。
可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开始说,马一陈是什么好人你还不知道吗?怎么会伤害自己?
并且马一陈丑陋的不堪的、最隐秘的样子他都看过了,对方可没有见过。
就算见过也不会像我这样接受对方。
不对,难道我是因为一个假想敌才喜欢对方的吗?
这样我的爱也太廉价了。
别想了,子虚乌有的事情。
可是她的前男友就是……这样出轨的。
好烦,干脆直接问吧。
可是本来就没事,会不会显得我不信任对方?并且我不应该把上一段感情遗留的问题带给马一陈,像前男友那样。
不想让他烦恼。
“王老师,王老师,怎么了?”马一陈见她愣神,用手在她面前挥了挥。
她回过神来,有些讨好的笑“没事。”
“真没事儿?。”
“嗯”,小马拍了拍她的脑袋,她更乖巧的笑了笑。
小马发现两周来,小王有点心不在焉的。虽然一线医生的忙碌导致双方往往不能第一时间回复消息,但对方不再像过去那样解释原因,且普遍两三个小时或者第二天才回复微信。他开始心里有些不满,但想到对方在感染科可能正是冬季传染病高发季节,或许真的是忙碌呢?
直到今天下午。
今天小马值班,科室里当天的基础运行工作需要他安排。忙了一天快到下班的时候,几个牛马终于有空闲聊今日遇到的奇葩事。
“你们知道吗,今天我接到一个内科会诊电话,对方说我们做手术的病人纱布开了。让我们去换。”一个男大夫说。
“卧槽,内科大夫换药都不会的吗?”
“你知道吧,问题是态度还特别差!”
“就那种命令式的语气,说‘患者纱布整个都掉下来了,你们快来换’我就问,‘是急会诊吗’,他还很肯定的说是。
“或许是头部回返式包扎掉了,那个确实很复杂。”马一陈联想到之前王端在上夜班的时候跟他吐槽查房的时候突然发现一个开颅的患者不知怎么头部纱布一整个松掉。该遮的伤口一厘米没遮,不该遮的倒是一点没漏下。新鲜的手术切口不知道在感染科浑浊的空气中暴露了多久。她只好一边在手机上学习包扎方法,一边拿同事的脑袋练习,紧急给患儿包扎了一下。
想到她在微信里疯狂甩土拨鼠尖叫的表情包,他忍不住乐了起来。
“马大夫说的有道理。”吐槽大夫停下敲击键盘的手,“可最后事实证明就是个T管。我去会诊的时候,”他站了起来,活灵活现的演了出来。他叉着手,往下一撇,翻了个白眼,有些刻薄的说“哎呦,都是正规培训出来的医生,无菌操作,没什么害怕的。您家收这个的时候,怎么不怕啊?”
“哈哈哈哈!太会说了!”
“对方啥反应啊?”
一旁的女大夫见小马没有跟着笑,怕他不明白,特别悄悄和他说,“就是之前内科主任和我们主任抢的那个胆管结石的病人。对方是院长后门,听到可以保守才来的我们医院,可主任都说了按病情应该做手术的。”
以前科室里一起吐槽内科,他也会参与。可现在,他总会想到小王,要么就是把小王代入,要么就是想小王会听到会如何评价。这导致他对待内科大夫都很客气,无论是当面还是在背后。
突然,带头聊天的大夫瞥见门外有个人,马上正色道,“您好,是患者家属吗?是有什么事情吗?”
医生们循声回头,只见一个年轻的女性背影匆匆转身离开。
小马只看见一点背影的影子,可他不知怎么,直觉觉得这是王端。
“谁啊?”有人问。
“一个没见过的小姐姐,一脸茫然的站在门口。”
小马想王端确实今天放假,是有可能出现在这的。
“我出去一下。”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拿起手机给王端发:“你来我们医院了?我好像看到你了”
“我没认错吧”他接着发。
“我快下班了”
可对方没有回复。
幸运的是,在电梯门口,他看到了正在低头看手机的王端。
“王老师!”他有些高兴的喊,忍不住违反规定跑了过去。“你怎么来了?”
小王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没什么原因。”
“上次逛街买的衣服吗?”他注意到小王情绪怪怪的,一时半会找不出原因,“很好看。”才发觉她带了隐形眼镜,还化了妆。
“哈哈。”小王生硬的笑了下。
“叮——”电梯到了。
小王转头看向电梯,又看向他,“电梯到了,我走了,一陈你继续上班吧。”转身就走。
很不对劲,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才来的?
“我没看到你,不是有意让你等的。”小马赶紧跟上,差点被门夹到。
小王赶紧按开门,“我知道。”
“那怎么了呀,小王老师?”
“没事。”仿佛人机。
“你快走吧。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那我先回去了,回去微信联系?”小马想对方可能没准备好,自己等会还要交班,只好先回去。
看小王点头他刚挪脚,还是忍不住一个急刹车,追问,“是病人有什么事吗?”。他也没想到自己谈恋爱后这么在意对方一举一动到有点烦人的地步。
“哎呀没事,你快走啊。”王端用力的把他推出电梯,然后的按上关门键。
他看见王端脸上罕见的露出一秒皱眉的烦躁表情。
仿佛被传染,原本见到爱人的好心情也烟消云散。他克制住想要质问对方缘由的念头,扫清脑子里因觉着莫名其妙而被点燃的情绪,冷着脸的回到病房。
他马上回到工位上处理工作。要快点下班,这是王端第一次突然来医院找他,一定有什么事情。他想。
“谁啊,一陈哥?”原本吐槽的大夫问。
"女朋友。"
“卧槽,没听您说过啊?”医生一惊。“嫂子怎么看上去不高兴啊,是不是吵架了?”对方嬉皮笑脸的打趣。
“人家有名字。”马一陈头也不回的说。
但您也没说叫什么啊,众人腹诽。
马一陈不确定王端愿不愿意被介绍给同事,就没有接话。
“嫂子啥工作啊?”
“医生。交班写完了吗?”
一旁的男医生和刚刚和小马说悄悄话的女医生相视一眼,猥琐一笑后点了点头。
肯定是吵架了。
小马看到自己下班后发出的“想你了,能见你吗?”消息下迟迟没有动静。
直到临近半夜,对方才跳出一大段消息:
“对不起,是我不好。我看见你聊天的女同事我就忍不住瞎想,害怕你喜欢上她。是我的问题,让你费心和疑惑了。是我还没有从上一段感情的问题里走出来,我不该这样,这样太不尊重你了。我不知道怎么见你,对不起。我害怕说更多辜负你好心的话。对不起给你带来了不好的感受。”
小马看到消息,本以为是除了什么譬如意外怀孕、患者死亡什么的。但现在小马觉得事情还算可控。他在一起时就觉得可能会因为小马曾经被背叛过一次,在前男友那里受过伤害而闹矛盾。他虽然有意识的避开二人和同性间的交往,没想到两人愉快相处了三个月才暴露。
他斟酌了一下,发道“小狗打算不理主人多久呀?主人一直在等他的小狗。”配上温暖的表情。
半晌,“小狗现在去找你。去你家。”
小马皱眉,这个人怎么一直不按套路出牌。怎么每次他要撩对方都会被反过来撩到,自己这么吃真诚这一挂的吗?难道我是隐藏的犬类爱好者吗?我们不是吵架了吗?
屋外响起敲门声。
小马开了门,看见捂着眼睛的王端。
“小狗眼睛怎么了?哭肿了?”小马忍不住笑道。
“啊啊啊,别说了。”小王从指缝里露了个眼睛,脱了鞋,绕过他赤脚溜进屋内。坐在沙发,假装很忙的研究沙发上的污点。
小马弯腰把鞋摆正,从鞋架上取下她的拖鞋,放在她前面。
小王撇过头不看他,但伸出双手,嘴里发出蚊子叫:“抱一会儿。”
马一陈嘴角就没放下来过,把她从沙发上捞起来抱在怀里。
又亲了亲她的头顶,“小狗真棒,都会要抱了。”
王端把脸埋在他肩上,一只手挡在头上,不让他亲。
小马亲了亲她的手,“我点了吃的,肚子饿不饿?”
“不饿也会吃的,你说什么我都会做的。”小王擤了擤鼻涕,走到餐桌前坐下。
小马递给她一杯热巧克力,用她喜欢的陶瓷杯子装的。
“马老师,你什么都好,就是对我太好了。”
“这不好吗?”
“脾气又好,又聪明,又有责任心,爱干净,体力好,长得又帅,手术也做的六……”小马听的眉飞色舞,虽然有讨好的嫌疑,但是他觉得很受用。
为了投其所好,小王默默把嘴边的与您□□时男女**比例0-1:2的重大优点咽了下去。
“我太好了,所以你觉得我会变心?”小马没有忘记正题。
王端陷入沉默。
“是。”
“和你在一起,我每天都过的很愉快,很充实。说实话,我都不敢相信我能因为恋爱这么幸福。可我有多快乐,失去的时候就有多痛苦。我大学失恋的第一个月,几乎每天都在哭,每天都在哭。”
“我是胆小鬼,不愿意再受伤。”
“今天看到你和同事亲密的交流了几句,那种心脏胀痛的感觉就又来了。”
“我理智上明白不过是普通交流,可是心里想的是,你多么喜欢她,多么被她吸引。我好像突然就不爱你,居然感受到对你的恨意,我想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太可怕了。我甚至想冲过去像发疯了一样把你们打一顿。”
“可你压根就不应该这样被猜忌?这只是在玷污你的人和感情。我讨厌这样。”
“我一直病了,你知道吗。”
“对,你早就在夜里认识我了,我是个空心人,你记得吧。”
“不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以为我能控制住。可是事实证明,你越是一个好人,我内心的洞越来越大。”
“我每天都担心的睡不着……害怕压根没有发生的事情。”
看到小王开始止不住的流泪,马一陈慌了,脑中思考着的对策全都作废了。
“没事的,没事的。王端。”
“我陪着你,我会一直陪着你。”
小马默默的帮她擦眼泪,看着她冷静下来,小马的理智回笼。他想,或许可以先做个爱让小王转移下情绪,过程中告诉她自己的心意,这样她或许能“直接有效”的感受到,改变固执的想法。
他于是说,听到你这样说我也很难过,你可以吻我让我开心点吗。
小王只好点点头,抓住他的领子就开始亲吻。
他一边配合着她,一边在想等会儿要怎么说,才能让她相信自己的心意。
小马感觉差不多了,开始解她的衣服,可没想到小王一把推开了他,害得他差点摔倒。
“滚……”小王又开始流泪。马一陈不解,哪里又出错了?
“你压根就没有这个意思,你为什么要让我亲你。”
小王渐渐发觉对方的微妙的心不在焉,当察觉对方没有兴致,对方只不过是照顾她、施舍她,她在他眼里就是一个□□,她感到一阵窒息感。(厌女警告:□□的**不该是道德评价标准,原谅这个创伤应激的小姑娘吧。)
果然还是到了这一天吗?
“你也在用□□施舍我吗?”
“你也是只要是个女的就能上是吗?”
“不是……”小马百口莫辩,又不想陷入我对你没□□但我还是对你有兴趣的自证陷阱。他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厉害到可以在最坦诚的时候三心二意,即使自己是为了对方。又或许说,自己的傲慢搞砸了今晚。
羞愧和对方的污蔑让他也逐渐失控。
小王冷笑着看着地面,“我知道我身材差,没女人味,但你不用可怜我。”
“你可以找更好的。不用因为责任和义务容忍我在这里浪费你的时间的。”小王抬起眼看向对方,却被对方失望的眼神吓一跳。
马一陈仿佛从冰水里被捞了出来,感受到他的怒火和愤怒,她开始感到一丝后悔。
对方一步步逼近她。
“我确实是出于责任感和义务才和你在一块的。”
“你是期待我这样说是吗?”
“听到这话,你就开心了吗?”
不开心。
她明白对方很把自己放在心上,但本能上不愿意相信。没在一起的时候她能坦荡的自贬来安放自卑的情绪,但现在却做不到了。她没忘记自己有喜欢这个人,也没忘记自己说出这些话对方会难受,可是她就是自私的想拉着对方一起进入废墟之中。
王端控制住脑中对于男性下半身如何如何的言论,她有时厌男情绪很重,但她知道马一陈绝不是这样。
她突然想到在网上看到的一个男性对女朋友的吐槽:你对她的身体没兴趣,她们会生气,你对她的身体太感兴趣,她们也会生气。
她意识到,于是开始掩饰自己的矫情:"你不用告诉我在一起的理由,反正我们都会分手的。"她永远会被放弃。别人会往前,而她只会做梦。因为一个子虚乌有的女性头像而自卑发作的她让人恶心,她是下水道的爬虫。
但爬虫已经进化了,她学会自断尾巴,也学会像个男人一样拿起刀刺向爱人。
“看到你和同学亲密的样子,很刺眼,我觉得不安的感觉又回来了,我厌恶这样的自己。我不想要这样。这是我从上一段情感的问题,可这构成今天的我,我试过了,切不开。”
“对不起,实在不行,就分手吧,我一个人更好。对你也好。”及时止损,聪明如你怎么也会这样愚蠢。
“就因为我和同事说了几句话?”小马感到荒谬。
小王从来没有看过这样凶的马一陈。
她脑子其实里在想,我也太无理取闹了,真的很讨厌这样矫揉造作的自己。
她想马上道歉挽回,因为对方太美好,太珍贵,不该这样被辜负。可是正因为她这样喜欢她,对二次伤害的恐惧让她滑向负面情绪和自我否定的深渊。无法用自嘲、幽默和伪装化解的深渊。
二人陷入久久的沉默,直到小王的大脑一阵阵疲惫袭来,开始放空。
“我说不出什么了。什么话都让你说了。”小马有些冷漠的说,看她的眼神第一次像个陌生人。
“陪你度过你觉得艰难的事情,是一种施舍吗?或者说你接受,我陪你度过艰难的阶段吗?”
“还是说,我的存在,加重了你的痛苦?你自卑带来的痛苦?”
“对。所以我才说,我不适合你,我压根就配不上你,你不要再做慈善了。”小王说。
“好吧。”他沉重的闭上眼皮,感受到眼角的泪水。他深吸一口气,“我送你出门。”
小马给她打了辆车,上车前,小马看着王端,眼里也都是疲惫。
但他还是说,“对不起,用这种解决方式是我不对。”
“是我要说对不起……”
“我明白。我整理好情绪后就联系你。乖。”他苦笑,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