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12月26日背叛者之夜(下)

王端发来一条微信:“一陈,我说了很多让你难过的话,特别是你还如此的容忍我的缺点和感性,我的道歉对于习惯滑跪的我没什么可信度。能教我如何弥补吗?”

“关于分手的事,随意的提出肯定是不对的。看到你生气的样子,我更是后怕又抱歉。我以为我可以为自己懦弱心安理得的辩解,能淡定的、帅气的、很酷的分手,我以为这样对你我都好。可我才意识到我甚至无法忍受你生气又悲伤的样子。”

“很抱歉。”

“不过我还有些话想听你说,欢迎你晚上来西城西单的更新场散散心。”

小马应邀来到了西单的更新场。从地铁出来的就是灰银白构成的现代性间设计的地下广场。虽然在故都的夜里入口并未开放,但简约、冷硬的设计让人直观感受到它与传统商圈不同的“更新”之意。

可不知怎么他隐约闻到一丝大便的味道。

他来到地面,本该是药妆店的现代建筑变成不知被什么啃得破破烂烂的草地,夹在南面的银行公司和背面的百货商场间格格不入。

小王不知从哪个方向冒了出来,身后牵着破坏草地的罪魁祸首,一大一小两只羊。

绵羊温顺,所过之处却像土匪过境一样寸草不生。

“这是谁养的羊?”小马抓了抓小羊的皮毛。羊被洗的很干净,所以他摸得很舒服。

四周飘来一阵雾气,又很快的散去。四周的楼宇消失了,二人身处真正的草原之上。

小王很平静的说,“大的是我爸爸送给我妈的出轨礼物。”

她接着轻笑一声,“小的是我前男友送给我的。”

“这而我妈妈和我的牧场。”

“散散步?”小王问,小马点头。

“我妈妈大学期间大概和我说过两三次爸爸出轨被发现的事情,□□□□出轨、和同事感情出轨,直到最近实锤每周末和同事约会,持续了大概一年?两年?”

“妈妈本就被一个不是很爱她的爸爸虐身虐心,哦,虐身就是家务劳动、抚养老人、育儿,虐心大概就是鄙视、无视和那道德家庭绑架吧。当然,二人新仇旧恨,我妈也给我爸带来了很多痛苦。”

“但直到这次出轨的事情被正式发现,我妈才算是被彻底打倒了了。”

“妈妈找我聊起这事,我其实是麻木了。妈妈也说自己麻木了。”

“我以为妈妈是真的麻木了,但其实是因为人悲痛到极点是哭不出来的。”

“只有在谈判时,妈妈才会哭着说‘协议离、协议离,我求求你协议离,不要打官司’”

“她哭的很绝望,我没想到骄傲的她能哭的像是失去理智。”

“然后这头大羊就出现了,别问我怎么知道,女儿就是能知道妈妈的感觉。”

她拎了拎小羊的耳朵,“至于这只小的,我分手时出现的。”

“可爱吧?”她揉揉小羊的脑袋。

“可恨吧?”

“最初这两只羊出现的时候,简直把这篇草原啃得寸草不生。我花了好多精力打理,这里的地貌才恢复。”

“你知道吗,只要我一emo,这两只羊就会从我的牧场跑出来,什么都吃,差点把天宁寺桥附近那颗三百年的古槐树咬断。”还好只是在夜里,不然她罪过就大了。

“最近拖您的福,”她笑道,“当然主要问题在我,这两只东西又跑出来了。所以我在喜欢的商场上面弄了点草。”

“它们叫水痘-带状疱疹羊,”她解释道,“水痘-带状疱疹病毒在患过水痘的人体内潜伏,一般藏匿在脊髓后根神经节或颅神经感觉神经节里面,因免疫力下降等原因被激活后,会在神经支配区的皮肤重新出现并带有严重神经根痛。”

她还是那个自卑又自大,悲观又乐观的人,以往的背叛总是让她疼痛。但她仍下定决心重蹈爱情的覆辙。因为过去的人生经历和体验告诉她,她一直在追求以恋爱为名的自我认同、以异性吸引为标准的个体价值,以浪漫主义为生就足够的世界观,有些挣扎着改变,或者在走向社会的过程中,慢慢丰富成其他的什么东西,但不可否认,恋爱很美好。无论是和前男友还是和马一陈。

恋爱是人类发明的有效生存工具,只要言语和肢体接触就能产出愉悦情绪,配合恋爱观使用得当能产生自我效能,结合婚姻制度还能更好的适应社会,自然能用于对抗虚无。但恋爱的价值远不于此。

二人两羊走到一处小小的羊圈,她拿出手套和铁通,开始给大羊挤奶。挤奶前给自己和马一陈找出两个防毒面罩戴上。

她开始挤奶,但是奶水时黑色、柏油样的液体,隔着滤芯能闻到散发恶臭。

“哈哈,这就是背叛的产物。”

她熟练的把奶倒入不锈钢锅里,开始煮制。

经过几次煮沸又减温,诡异的黑色油体变成了正常的乳白色。

“好了,可以摘了。”

“背叛很让人恶心,但我能把坏东西变成好东西。”

恋爱远不止爱和不爱、忠诚和背叛。小小的背叛在她的恋爱中一文不值。多亏一场背叛替她按下暂停键,她才能看到对方三观中“其他的什么东西”是什么——用性缘叙事掩盖的生存主义和完美主义剥削着她、恃强凌弱的精英主义和优绩主义鄙视着她,一个被童年创伤、校园暴力和前女友伤害的年轻人在以“爱你就会接受一切”诱惑和央求下毫无底线让创伤在二人眼前闪回却无能为力。以爱为名施暴,以不爱为名继续伤害一个另一个以恋爱作为自我认同、以异性吸引为标准的个体价值,以浪漫主义为生就足够的世界观的年轻人。但,也正因为如此,她才看到自己过去的狭隘又纯真的真心是多么弥足珍贵——一份除了爱别无所求的爱意,纯粹到可以用来克服后现代性虚无的爱,进而继续珍视眼前人。

似乎为了证明羊奶的可食用性,她自己舀了一碗尝了口,再递给他。

“好喝吗?”她自豪的问。

“好喝。”马一陈说。

“邀请你到我这里,我是想告诉你,你能原谅我前几天的行为,然后继续和我谈恋爱吗?”

“你看这个草原这么大,这两只小羊只占了一个小小的角落。其他的地方,都是给你留的。只要是你,就算以后这儿全是你送我的羊,我也会好好经营这个牧场,不会让它荒芜。”

小马久久才说,“谢谢你愿意带我来这里并告诉我这些,这儿很美。很好。”

“你珠玉在前的真诚,让傲慢的我装模做样准备的告白就显得很普通了。”

“但你不能因为我现在年纪大了,性功能下降了,就让我分手,或者一个人睡。”

看到小王无语笑了,他就放心了。什么是雄竞,在她开心之前,他都不知道。

“我以一种庸俗的方式爱上你,你的智慧,你的浪漫,让我叹为观止。如果生活是一场自我手术以适应世界,我需要、认可、敬佩你的技术和手段,并且希望你成为我的搭档。仅此而已。如果爱你的人都会背叛你,那么我一点都不爱你,我只是在挽留我唯一的搭档。”

“我本不是这么粗鲁的人,你让我成为生理支配的动物,让我失控,对你充满占有欲,让我说出许多伤人的话,”马一陈顿了顿,“我本想道歉,但想来这是你喜欢的惩罚,不用道歉说不定效果更好。甜言蜜语和承诺你听不进去,只有坦诚相见你才不会多想。”

“但是我有耐心。我能每天告诉你,我多么欣赏你的,未来也多么想同你在一块做我其实不太想干的事情,比如上床、上班、上手术。”

“我很惊讶,我厌恶本能,但是我会跟随本能与你相处。我讨厌低俗的话,但是我会努力对你说。我习惯有所保留,但我已经**到我自己都不认识我自己了。”

“听我这样说,符不符合你对浪漫关系的定义?算不算的上符合锅配什么盖的破烂爱情叙事,或者说,我适合你吗?我配的上你吗?”马一陈俯身对着她的耳边说。

王端脸涨红了,低着头说不出话来。小马把她的脸抬起,她瞳孔微微扩张,呼吸深快,一副兴奋的样子,这个样子他现在能分辨出来了。

“喜欢?”

她默默点头,

马一陈内心叹一口气,算了,做好服务工作是最好的行动。看了眼无人的四周,这次硬不起来就直说然后用别的方式弥补吧。

他拉过她到自己身上坐下,揽她的脖子吻了下去。

意外的是,她自己冷静的结束了亲吻。“谢谢,很爽了。”,

“但我发现主动结束亲吻的时候的感受更爽。”

马一陈忍不住欣慰的点点头,内心想,对,这就是节制**的快乐、清心寡欲的快乐。

小王看到男友老父亲般笑容,也一起笑了起来。

“很幸运能遇到你。”

“我也是。”

马一陈,同他前男友一样符合她的性癖,有良善和脆弱性,聪明但不给人压力,有耐性和对自己自大般的信任,还因为压抑所以克制着不知从哪获得的控制欲和暴力倾向。这人还研究明白这一点,变本加厉勾引着她。但是他没有伤害她,反而试图用她能接受的方式,劝自己接受他的爱。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对方的本意,这也让习惯自贬的王端少了自伤的痛苦,如果是这样,她更应该用平等的东西好好回馈这位男菩萨。

**病历 1027920**水痘-带状疱疹羊

我承认,我就是一个性缘脑袋,胎教言情小说的俗人,将爱情视作真理。浪漫关系是我的消费品,是我认可并潜意识里需要的东西,是能给我生理冲击和愉悦感的必需品。谁叫我就是吃这个奶长大的。

但是,亲密关系远不止背叛和伤害。

我的妈妈,请借助这阵背叛者吹来的东风,回望自己在亲密关系中的一切,借助这最**的关系回首不堪回首的一切。

因为是您告诉我,上兴趣班时,当下课铃打响、说完“谢谢”后,是收起小书包离开,还是低头整理好笔记继续上下一节课,我都可以选。(医生签名:王端 2024年9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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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都之夜
连载中程清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