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爱如蜜。
商品经济对于中国传统血缘社会造成震撼,来到了女儿的母亲身上。女性主义的潮流是至少成为国内的语言的一种底色,撩拨着人的理智之弦。
“小马,今天我们要回归老本行。”小王有些兴奋的甩着手走着,而灰尘在灯光下静静的旋转。
看来她还没拆礼物,小马想道,有些遗憾又有些侥幸。
不过他有些头疼的跟在后面,因为要一边腾出手来整理背包里塞着的各种甜点和奶茶,还要一边拎着小王拿来的5个糖火烧,5个牛舌饼、2斤驴打滚,1斤江米面,以及4盒粘豆包。
王端昨晚分别后异常郑重的和他说第二天要带点甜食来。作为面基成功,正式暧昧期的第一件被拜托的事,他特地咨询了同门师姐和宿友,反复翻看菜单,仔细浏览筛选,才做出选择。由于在夜晚故都的随身物品的管理规则是睡前接触面积越大,带入的几率就有多大。为了能让对方多尝一些好吃的,小马尝试花了半小时将甜品在身边摆成招魂似的阵法未果,最后选择环抱着背包入睡,还不忘在包侧塞进2杯奶茶。
下次我不会再答应她这种事了,太傻了。睡前他想。
可见到王端的时候又觉得傻点也没什么。
“什么老本行,我们要去哪里?奶茶你先喝了吧,免得占地方。”他看着她活泼的样子,也忍不住觉得时间缓慢了下来。
“要去找我的一个老病人,今天她来故都了。”她点出手机里整理的病例 ,夜晚空闲的时间很多,她能够做到把病人资料都无纸化放在手机里。
“一年前我在晚上溜达的时候遇到总是发现有个女人面朝地趴在牛街输入胡同的一个小区入口上。本来在晚上遇到在地上躺尸的人太常见了,可她特奇怪,这个姐总是同一个姿势出现在不同的地方,我还拍了照呢。你看。”小王把屏幕递给小马。
小王划拉着屏幕展示一个女人倒在不同地点的照片,虽然着装不同,看背影都是同一个长发女人,或穿着睡衣趴在马路上,或一身通勤装或休闲服趴在菜市场门口、公园里,甚至还有一张穿着婚纱趴在入一户人家的台阶上,但都不约而同的把右手食指伸过头顶,指向头顶,像是凶杀现场又像是行为艺术。
小马看着她记录这些病人数百页的病人资料,忽然意识这个夜晚的世界也许并不是几个疯子深夜取暖的异常空间,而小王在做的事也许比他理解的更复杂。
“她在指哪里?”小马好奇问。
“家。”
小王和小马从牛街拐向输入胡同,果然看见一穿着黑色风衣的女人倒在不远处,而手指正指着小区的铁门。身边是一个银色的行李箱。
“每次她趴着其实还有点意识,叫醒她吃点东西就可以。最离谱的是她结婚的那次,她强撑着意志又爬了几十米,最后倒在了家门口。测血糖一点多,怎么都喊不醒。就给她推了葡萄糖,差点以为因为低血糖人过去了。吓死个人。”小王想到那回还心有余悸。
二人走到那女人边上,两人把她翻过来,露出一张画着淡妆的大概三十岁左右的青年女性的脸。二人扶着她坐起,“李女士、李女士!”,小王拍了拍她的脸,“你要的火烧到了!”
“饿……”女人嘴里传出呻吟。她缓缓睁开眼看清眼前人,露出虚弱的微笑,“哦,是王医生啊……你好……又……给您添麻烦了……”
小王从背包里拿出带来的糖,塞到她嘴里。小马给她测了个血糖3.0mmol/L。二人默默等她意识逐渐回笼,眼神也清澈了起来,小王才说“没事,不麻烦。这位是马医生,我们是一起的。”
见李女士着急爬起来,小王连忙扶着她。“慢慢站起来,别着急。头还晕吗?眼前发黑吗?”
“我没事,谢谢您。麻烦您等下,我整理一下。”李女士爬起来,从挎包里拿出湿巾擦了擦衣服上的脏污,又找出气垫和口红补了补妆,神色有些慎重。
见她准备好,小王从小马手上拿过那一大袋牛街特产,递给她。“哇,这么多。医生您太好,我在外地馋好久了!谢谢!”李女士顿时开心的像个小孩。
“走吧,我们去见阿姨。”小王说。
李女士拉着有些沉重的箱子,有些费力的抬过铁门。没等小马上前,小王就上去搭了把手,把吃的拎回了自己手上,又被小马接过。
“谢谢。”李女士有些腼腆的微微一笑。
小王和小马跟着李女士走过弯弯绕绕的巷道,穿过斜行的电缆,三人最终来到一关着的木门前。一株火红的石榴花从墙内探出来。
李女士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紧张,停在门口不敢向前。
小王打破氛围,“哇,每次来都觉得这个石榴花好好看。”
李女士从复杂的情绪种抽离出来,“咳咳,我们家的特色就是种什么都长的特别好,我妈很喜欢石榴,甚至我的小名就叫石榴。”然后李女士深吸一口气,有些虔诚的推开半遮着的木门。
“妈妈,我回来了。”
“谁啊?”屋内走出一个拿着拖把的老年女人,有些华发,她眯了眯眼,似是看不清,“你们是谁啊?我眼睛不行。”
“妈妈,是我,李雪。我放假回来了。”
老太太语调忍不住的高兴,“哦,你回来了!”,但又瞅见她的穿着,眉头一皱,“哎,姑娘家年纪轻轻,一年到头就知道穿黑色,也不知道咒谁呢。一年到头也不打个电话,真是白生你了。”
看到身后的两位陌生人,“哎呦,是小王医生,您好您好,今天放假哈?”
“您好,是李阿姨,这是我的朋友,也在医院上班。”
“哦哦,都是医生啊,挺好,比小李的强多了。快请进。我地还没拖好,您别嫌弃。”领着一行人进到了客厅。
“妈!”
“喊什么喊,我和你说,我天天洗衣服、搞卫生,每天腿痛死了!最近手还麻的很!没劲儿。”老太太瞪她一眼。
“都说了您就别弄了嘛。”
“我不弄,难不成你会干家务啊?地板回自己变干净嘛?一年就知道赚钱赚钱,衣服也不会洗,地都扫不干净,都是那个臭男人把你惯的。”接着又是她最熟悉的话“我就是个劳累命啊,生你养你也没捞个好……”嘴里嘀嘀咕咕,自顾自的回去给客人摆茶了。
等老太太晃进后厨,李女士压抑着的内心才松动一点。母亲还是一如既往,让她想念又让她生恨。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抱歉,我妈还是那个老样子,怨天尤人,满肚子牢骚的。有时候我都受不了她。”
“妈妈们都是这样。”小王安慰她。
“自从她之前和我爸离婚后,她就越发过分了。明明有关节炎,糖尿病足,所有的衣服都要手洗几遍,地也要每天拖个三四回,每天为着公公婆婆跑着跑那,说什么孝道为重、为了我结婚后好。一点都不知道为了自己活。让她不干她不听,帮她干她又嫌弃,每天嘴里抱怨个不停。没人能受得了她,我从小就像一个人出去住,直到研究生毕业和她吵了好一顿才肯让我去沪铖。”每每想到这里,她就忍不住眼泪。
“可都怪我,要不是我一点也不关心她,她也不会把糖尿病拖拖拖拖成肾病,不会这么早……就走。”
“我才三十六啊……妈妈就不在了。”
老太太拿着果盘从厨房出来,看见李女士。“哭什么啊,这么大个人了都,也不嫌丢人。”她瞥了眼客人,把她拉到自己身前,努力凑近女儿的脸。因为糖尿病眼病,她的视野和视力已经很受限,“怎么你有长白头发了,也有皱纹了,女儿呀。怎么瘦了那么多?在外面,有没有好好吃饭?”
她忽然注意到母亲手腕上的老年斑和皮肤干裂的纹路,那是她从前逃避去看的东西。“妈……”李女士终于忍不住冲进老太太的怀里,她的妈妈瘦的像就她的坟墓。“我好想你……对不起……我是老了,可你也没能等我长大,妈妈……我真的好想你。”
夜色沉静,石榴花低头听到一个女儿的求爱。
老太太一边朝着客人挤了个不好意思的笑脸,一边也忍不住泛起泪花,手抚了抚女儿的脑袋,却没说什么。
小王把吃的放在老旧餐桌上,朝着老太太微微举了个躬,拉着小马走到院子里。石榴花在夜里也繁荣的动人心魄。
“老太太因病去世一年后,李女士发现自己只要人回到故都,每夜都会出现在家的附近。她听到母亲的呼唤,却每次都因为低血糖晕倒在回家的路上。”
她接着从包里拿出一份基因检测报告,“因为母女都有糖尿病史,她也反映自己平时也会有低血糖事件。我建议她去做个基因检测,然后联系了我在沪医的朋友拿到了这个。”小王眼睛里闪出快来夸我的狡黠光芒,小马心里感觉像舒芙蕾一样柔软。
“KATP通道ABCC8p.R1420H显性杂合突变,该类型可早期引起HI(高胰岛素血症),晚期转变为MODY(青少年起病的成年型糖尿病)或T2D(2型糖尿病)。动物实验的解释是,这类突变的胰腺细胞可发生凋亡,导致胰岛素释放增加到减少的转变。她们身体里的糖代谢过程,像是一只先天就卡住的闸门,一开始流得太多,最后却关死了自己。”
“幸运的是,KATP突变相关糖代谢疾病可以使用针对性使用磺脲类药物,能有效改善预后和不良事件发生。”每次讲到这里,小王的眼睛都会亮起来——哪怕只是一个罕见基因病的突破,她也觉得值得一生追寻,小马理解这种感觉。
“老太太在当地医院有留存过样本,所以我们做了家系基因检测,发现李女士的突变基因来自老太太。而由于明确了诊断,李女士也接受了高胰岛素血症的相关治疗,并会注意糖尿病的发生和管理以及早期干预。”
小马点头“这样挺好的。”
“确实挺好的。”
“不过,这些都不是我的主要工作,你猜,这个病例里的是意识物是什么?”
小马早已了然,“我想,是老太太。”
“对,虽然老太太是个让女儿又爱又恨的老太太,但女儿对母亲的思念让女儿生出了母亲,她的妈妈是只属于李女士的意识物,永远在这个小小庭院里的夜晚等她回家。”
“而由于母亲是个ABCC8突变相关的糖尿病病人,她的血糖管理就由我负责啦。”
“对于一个关心所有家人的母亲,爱就是蜜糖,是她勤勤恳恳分泌给这个以她核心的家庭的甘露,更是她赖以生存的养分。可当她的爱无法落地,不被女儿、丈夫以及社会评价所接受,爱就变成了毒药。然后后遗症就来啦。”她指的是她的糖尿病足、周围神经损害、肾病以及视网膜病变。也指的是在这个家庭中发生的种种痛苦和折磨。
“值得注意的是,这是一个遗传病。对于这个家庭的来说,她们的所处的社会、遗传、生物背景决定了她家的女性后代都会呈现出成为的家庭奉献者或者牺牲者的特质。这种‘为了家人而牺牲自我’的基因,仿佛在每个中国女性体内都沉睡着,只等一个合适的环境被唤醒。根据目前的资料分析,只能说她们家更有这类遗传特质,受到爱的苦恼的概率更大。”
她们这一家庭的血糖似乎从来都过高——从血液里的血糖,到语言里的甜言蜜语和刀剑,到家庭结构里那些被过度分泌却无法被吸收的爱。
“具体原因可能是因为代际之间的心理代偿还有特定社会外界作用导致了特殊的表观遗传机制等。”
“不过我也说不准,她们一家的远期结局是怎样。每一代女性后代所作出的抉择和通过母系间的减数分裂传递的生物信息会对她们的命运发生无限的可能的影响,无论是继承,还是反叛都很有力量。”
她摊了摊手“解决这个问题不是内分泌研究生能做到的。这是社会的事,这是他们家庭的事。我只能提出自己的一点建议,做出一点努力。”
小马说,“所以你把思念母亲的女儿送到了思念女儿的母亲身边,家人的包容和理解才是关键。我想,你还会建议老太太培养个人兴趣、宣传女性主义理念、学习心理技术等等。”
“哇,你也太聪明了吧。”小王佩服极了,觉得小马的形象更加高大了起来。“但是老太太也太顽固了,安利什么都不管用。”她从包里掏出“防弹少年团”的海报以及两本“上野千鹤子”。
无语,一看就是在开玩笑。小马给了她一脑瓜蹦。
小王讪讪收回,拿出老太太要的《园艺栽培进阶》。
接着二人回了房间,母女二人又回到了最日常的状态。“妈,您之前要的石榴树苗,我带回来了,等会儿我帮你您种。”
老太太忍不住的开心,但还是嘴毒,“哎哟,你不早说,石榴树都阉了。”
于是四人愉快的劳动到夜晚快要结束。最后老太太给小王小马塞了4盒粘豆包。“你买的那个粘豆包不正宗,这个是我做的,绝对好吃。”女儿回来了,老太太眼睛也不瞎了,腿也不痛了。
最后,李女士把二人送出胡同。李女士没有了来时那种忐忑不安的感觉,感觉她灵魂都平静了下来,“谢谢你,王医生。还有马医生。如果不是晚上能回到这里,我不知道以前我觉得痛苦愤怒的日子会那么让我幸福。”
“不客气,这是我们该做的。”小王再次露出“我很关系您”式微笑。
“希望您们偶尔晚上能抽空来看看她。我不知道我平时不在的时候她过得好不好。我每晚合上眼都想见她。可是我最近回到这里的几率越来越小,可能是因为我自己也生了女儿了有了新的牵挂,也可能是因为她可能还是在怪我,不想见我。”
“我们当然会常来。不过您妈妈像您爱她一样爱她的女儿。”她看见李女士有些急迫但好奇的眼神。
“李女士,您知道我为什么每次都能知道您来故都的夜晚了吗?”小马也好奇为什么每次她都能捡尸捡的这么准。
“每当你回来时,故都的石榴花都会在一夜之间开放。”
“因为,她的妈妈知道她的小石榴要回来了。”
**病例1027925** 低血糖原因待查
女儿无诱因发生意识丧失,完善末梢血糖2.1mmol/L,症状反复出现,考虑低血糖原因待查。静点葡萄糖或口服高糖食品对症有效。基因诊断有意义。母亲2年前因糖尿病肾病去世,目前以异常意识物的形式存活于故都之夜(本体:石榴花)。目前随诊意识物状况良好。(医生签名:王端 2025年9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