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9月23日小狗之夜

小王的病人转P了,她聊起此事情绪十分激动,“我连正常人都不是,还想救谁?”

小马沉默后说,“那就别正常了,我陪你疯着救人。你不良事件报告率200%,我开台死亡率500%,我们一起演死神来了,然后顺理成章的离职,世界那么大,我们在去一个喜欢的地方,去开自己喜欢的药,上自己喜欢的台,好不好?实在不行,我们考个兽医证,去当兽医,好不好?”

“不好……”小王仰天嚎啕大哭,“这简直是我听过最可怕的事”,她撇嘴,“虽然我也想过呜呜呜,你怎么这样啊……”

小马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又小心翼翼的叹下。如果上帝邀请人来扮演基督,最先不选择自我毁灭而嘲笑这一邀请的人,是她,而接受冠冕堂皇的牺牲以代偿自我厌恶的,会先是他。

“我想了想还是不要,我放不下。你先回去吧,我自己在纸上复盘一下。”所以我只是夜晚在这里,而不是在永远的沉睡下去。

他无奈的拍了怕她的肩膀。

“行,明天见。我闹铃响了,今天有个大手术。记得吃早餐。”

他变成一颗茂密的树,绿叶又忽然干枯散落消失。

小王的哭声戛然而止,小马睁眼瞧见值班室天花板上的污渍。他关掉耳机内闹铃,轻轻翻下双人床去收拾包,他塞进洗漱用品和不常用的剃须刀。明天正好休息。只是不知道下手术加写完病历又是几点。或许他可以找在儿院值夜班的朋友借张床等到她在的呼吸科交班。

即使他知道在另一个夜晚,他们早已在一起。但在这里二人还是只是故都夜晚的朋友。

这次是他第二次决定“面基”,上次来到科室的时候她正趴在桌子上睡觉,而这次她还是在同一个工位上,病历系统中查看着什么。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他今天能控制住了想要逃跑的双脚,决定把自己的选择贯彻到底。

小马借了朋友的白大褂,不然压根无法让兢兢业业的大姐打开病房的大门。内科医生的白大褂口袋里像是垃圾场,又像是百宝箱,他刻意整理了一下让自己保持虚假的清爽,他攒了口劲,踏进办公室里。他轻声走到小王电脑旁,轻轻打了招呼,“小王……王老师?”。

从他进门的时候,大多数一线医生都看到了他,一个陌生的、看着就很有亲和力的高个子男医生,眼圈有些重,总体大概是帅气的,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故作冷漠的继续低头干自己的事,只忍竖起个耳朵看。

听到有人喊他,小王先从要修改的病例中把眉毛微微拧了起来,顺手按了“ctrl S”,抬头带着问询的眼神看向声音的来源,她的这种眼神他认得,这是“工作中时虽然我很忙但是您先说吧,我关心您”的眼神。可当她仰头瞧见她的脸时,她的脸一下子就冻住了,她一秒低头看回自己的电脑,继续盯着HIS系统——上卡住的界面。

小王并不是让人因气质或外貌而亮眼的让人不敢上前的人,相反,她很孤僻、疏离,但奇怪的是她在社交和工作交流中甚至讨好对方到有些庸俗的程度。他觉得自己能理解,本质她只是想让自己能够一个人呆着,但一个人呆着的时候却也不是完全的很开心。她认为自己是个游魂。

界面显示“无响应”。

她的脸上三分冷漠,一分慌张,只见她的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也没有设想的惊喜和意外。

他打破沉默,“我刚好有点事,顺便来看一眼就走。能先占用你一点时间吗聊聊嘛?”

听到这话,小王的大脑才开始运转。她觉得有一个大帅哥来找她是很离谱的一件事,她怕被同事老师围着询问打听,但也许有更深的原因。

“啊、啊,那……那我送你出门。那个,要门卡、出门。”她开始在铺满草稿纸、知情同意书、外院资料的桌子上翻找,桌面变得更乱。

“哎呀,门卡呢?”她马上向隔壁的医生问道,带着有些讨好的笑道,“老师,能借我下门卡吗?我就开个门。”旁边的姐看也没看,掏出卡递给她。她慌乱的把显示无响应的界面关掉,把卡顺手塞在了前胸口袋,甚至没有发现原本就塞在胸前口袋的门卡。

马一陈忍住指出门卡位置的手,顺从的跟着她走出了办公室,对方脚步快的仿佛他是来讨债的。

走到一半,她驻足转头向他,“那个,你怎么来了?也……没说一声。”身体不自觉的晃动,左手死死攥紧另一只手臂上的皮肤,她很不安。

他想说他每天都在说明天见,可看到她浑身不对劲又漠然的待他像陌生异性的样子,嘴里冒出来的话又变成:“额那个就……想着来这边吃饭。顺路看看你……”我在美团上看到月坛附件有家叫尼岔的川味砂锅味道不错,想来尝尝,顺便看看你。”可能还是需要温水煮青蛙。

她没有应和,只是在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她想他是不是觉得失望了,他期待她在白天的故都中可以成为他唯一的“缝合线”,无论是像夜晚中疯疯的样子,还是像个许久不见的老友一样正常的打招呼,总该是亲切一点。可看来自己对自己有清醒的认识,她只是个喜欢幻想的疯子、阴暗的职场小透明、伪善的流氓、孤僻的女**丝,就是因为这样,她才没说过面基的事情。

“好啦,你回去忙吧,我就是吃个饭顺别路过。”他拿出手机,“加个微信吧。”

“好。”

“你送我出去。”

只见二人往外走的时候,小马开始低头看手机,大概是在申请好友,小王也忍不住把科室无领导群的群消息点开又退回。不过是别人病人的危急值,估计是溶血了导致的高钾,没什么事。但她就是点开又退回了好多次。

直到走出呼吸科的大门,两人才从忙碌的手机操作中抽出一点时间来送别。儿童医院永远都很吵闹,可是也打不破二人之间的尴尬氛围。

“拜拜……那个……”小马回头看向正在关门的小王,“额算了……晚上见。”小王也有些生硬的回了一个“拜拜。”,科室铁门上贴着的“随手关门”好像有魔力似的,她一个劲的盯着。

只见他转身扬长而去。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科室工位上的,她机械的重新打开自己修改的病程,大脑里只有他刚才的背影。‘我怎么总是把人推开?’她狠狠抓了下自己的大腿,然后冲了出去。

她想他的心情很复杂,总之是不好的,不知道是朝向对方和自己。那瞬间的热情被她呈现的颓废、麻木、冷漠、懦弱、躺平摆烂而打破。就算振作起来后也无法给人带来快乐和幸福。这样的爱就像浮萍,风吹草动就会散。如果爱情都是有保质期的幻想,距离才能产生幻想,现实就是恋人因为彼此不符合幻想而一地鸡毛的分手,我不该重蹈覆辙。但是,她还是跑出去了。

他转身离去。走过儿童医院的灰暗又破旧的住院处,走到小花园喊不出名字但开的诗意盎然的花朵下。

小马辨认了一下来时路,打开高德地图开始感叹以前怎么没觉得天坛和儿院这么远。

为什么理想和现实这么远。

更糟糕的时,自己一点也不尊重小王的任何想法,自己好像就是精虫上脑的被激情和**冲昏脑的普通男性,而她只不过是见异思迁时轻浮又冷静的姑娘,或者说自己晚上其实就是在做梦……他也陷入混乱。

“马一陈!马一陈!”身后穿来了女生的喊声。

小王气喘吁吁又小心翼翼的从抱着孩子的家长们中挤了出来,牢记上级交代和穿白大褂不许跑步和她心急如焚火烧似的内心和**矛盾极了,让她的老脸都纠结红了。小王说过,她的厚脸皮极少极少会红,她没这个像小姑娘一样可爱的害羞的本事。

她跑道他的身前,大喘气。

“那个……”她深吸一口气。

他听到心灵的颤动,没有语言可以描述蝴蝶振翅给树叶带来的震撼。就如多少年后他也无法描述出,那个看似普通的清晨被坦诚的她相拥的感觉。

“你知道我是个胆小鬼。我真的没有勇气勇敢第三回了。你知道,恋爱对我来说时很羞耻的。我一无所有,却想要慌不择路的拥抱谁是很让我羞耻和痛苦的……”

可我大概就是个缺爱的傻子吧。

她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把这句话推出口腔,声音发颤得不像自己的,“对不起”。

不等他回答,也不敢看他。“哎……抱歉……我这个样子……我真的没有能力去那什么了……”去进入亲密关系。她感觉自己心脏思考到这个现实时都会习惯性疼痛。

她嘴里小声念叨,“一定会后悔的。”她像一条在空气中溺死的鱼,自顾自的剖心剖肺。

只见她紧闭双眼,攥紧双手,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说出后面的话来,“对不起,那个……我喜欢你。”

小马像站在术中体外循环机旁,却听见本来浸泡在停搏液的心脏重新跳动。

没想到她突如其来的直接就告白了,他脑中一片空白,摸了摸鼻子,有些不知所措,接着看到她眼里好像的泪光“怎么了?怎么哭了。”他克制住动手动脚的冲动,看着她眼泪溢出又被手忙脚乱的抹掉不知如何做好,自己就像个冰淇淋掉到地上的孩子。他其实想表达的是:我知道,你要说的意思我都知道……

“我本来还是想慢慢来的,想说能给我一段时间吗。”他慢慢咂摸出一阵愉快的意味,来自于心意相通的肾上腺素和多巴胺。但看到她悲伤的样子,这种生理冲动很快就消散了,来自人和人之间的连结正在二人间建立。“没想到……你会直接说这些……”

因为我明白,语言对你而言是无力的,所以他说“我本来计划是想……”。

他们正在单车棚下,虽然人很少,但还是觉得要说的话让他脑子发烫、上下颚都黏在一块,于是低下头在她耳边低声道,“让时间证明我的人品和想……”

可她的眼泪就像化掉的冰淇淋。

他忽然觉得话说不出口了,只是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一个真实的拥抱,在万里无云的蓝天之下。

…………

“咳咳,这就是我记忆中线下面基那一天的样子”小王有些害羞的说。她有些甜蜜的回忆,眼里射出的光芒像是在狂热的嗑别人邪门的CP,“然后你去小卖部买了包纸巾给我,等我冷静下来,你就用你该死的男性低音炮对我说‘明晚见’,哇——我脚都要软了。”其实她只记得自己耳朵发麻,脑袋发烫。甚至已经忘记两人是怎么分别的了。只知道最后她强装镇定地回去,又收了两个病人。

“可惜穿着白大褂抱着,萎了。”她嘴一撇。

他无语死了。

“等到”听到对方夸赞自己的性魅力,他爽极了。但突然想到一件事,不是很理解,“等会,什么东西?我哪里觉得你不好?”他觉得摸不着头脑,“如果我对你没感觉,我就不会去找你。”

小王小声嘀咕,“可是我就是很一般一女的啊”。这种情境下的坦白等同于撒娇。她真软弱,她为自己不齿。

小马一愣,“啊,为什么?”

接着他开始讲起自己对那天的看法。

“我没和你讲过,那其实是我第二次去找你。第一次是我见到你的那一晚的第二天,我记得的,5月19日。我第一次有种一见钟情的感觉,可是真在看到你本人的时候,我又犹豫了,觉得自己太冲动了,你大概也不会愿意,就回去了。何况见到你的时候,我很紧张,紧张到有些尴尬。”

“虽然我很想见你,但是我也怕打扰到你的现实生活。我不知道这样对不对,毕竟这可能会改变我们的关系。”

“果然这次,你二话不说把我送走了。我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我想应该是被你拒绝了或者你也不知道怎么做,那就改日吧。其他的,我真没想那么多。”

“至于你觉得见到你失望,下头之类的。我没有。这也不是什么‘生理性喜欢’,你说你觉得自己在白天是‘女**丝、猥琐、流氓’,或者说不被社会评价认可、道德败坏、怯懦,所有糟糕的品质都与你有关,我的判断是不是这样的。你有永恒的品质和美德,即使你自己并不相信你拥有它们,就像你不相信你已经拥有我。”

小王的仍是个空心人,所以她说,“我不是这样的人”。可和小马的恋爱不是她的缝合剂,她需要自己来。

“我见到你的时候,你在改病历对吗。我觉得你很认真,慌乱的样子我也觉得挺好的。你说你是一个负面情绪很多的人,给不了别人持久的快乐。但是每晚见到你都能给我宽慰,虽然我的病还没有好,我的车轮仍然在转动,但是是你把我拉出来。仅仅凭借这个,我就觉得你很好。”

“我没有在期待你怎样怎样,我只是想见你,一个心里有个洞但是还是每天活蹦乱跳的儿科医生。”

“我不会因为你自杀性的告白而打动的或者更喜欢你,是你告诉我的,自杀并无意义。这些天我一直在思考,怎么样接近你更合适。我害怕会被拒绝,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接找你了。我想立马让你一点点看到我对你的心意。”

“你要知道你对我的意义重大。”

“我们的问题存在共性,你受过伤怀疑否认一切,我麻痹自我失去方向,我们每天进入一个夜晚,故都很大,但进入一个夜晚又彼此相爱的只有你我,所以我认为我们很契合,很合得来。是你给了我一个改变的撞击。”

“不过你确实很心急,怎么会有人,面基第一天就在一起呢?”他觉得心里被说不清楚的怜爱充满了,忍不住摇摇头。

小王心脏加速到要破裂。

“我知道你不看重自己的心情和想法,随心所欲,没有想过要保护自己,所以相信我,相处的节奏交给我行吗?你确实不是很擅长谈恋爱……”小马笑她。“嗯……给你一个凭证……”他从包里掏出一个一个礼物盒子。

“送你给你个……礼物,真的银子证明心意,至于形式只是投其所好。你回去再看吧。你应该会喜欢的。”他有些不自然的看向一旁。

“其他的我们一起慢慢来,好嘛?”

小王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陌生的世界,黑暗又温暖。

又让人恐惧。

“你是对你喜欢的人都用这招吗?”小王突然发问,她突然一股恼羞成怒的无名火化成了攻击欲。

小马不买她的帐,“你猜。”他当然是个认真的人,但别人不是她。

他点开手机上的界面,上面是大众点评的套餐“你就说,砂锅你吃不吃吧。山城幺儿。”

她罕见的有些羞愤的瞪了他一眼,像个热恋里的小姑娘,明明自己的定位是女流氓**丝。“当然吃!”

迎上他带着笑意的眼,她想,看来带病生存也不是什么难事。

**病例1028923**

我的空心人小王老师。勇敢又仁慈的小王老师。没有人不会被她对自己的残忍和对他人仁慈的信任所震撼。人对于爱情浅薄的期待在她面前都会自惭形愧。没有人会在你的善良和可爱的意志下去爱别人,即使世界每日每夜的改变,即使社会和劳动让我们改变,没有人会不爱这一刻的你。我愿意为此去拥抱我们所有的可能。大概率是不会后悔的。

其实,她有些受虐倾向,说实话,这让我喜欢极了。(医生签名:马一陈 2025年9月23日)

……

某天,小王下定决心终于打开了小马的礼物盒。里面,是一个纯银的狗链。

卡片上写着:我大概懂你的性癖,以后……总会用得上。你是一只小狗,而我会是你的主人,要是你不喜欢,我这二十几年白活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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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都之夜
连载中程清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