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风带着股凉意,卷着沙粒打在窗纸上,“沙沙”声里裹着些异样的响动。苏烟猛地睁开眼,指尖瞬间攥紧了身下的粗布床单——那响动不是风声,是有人用刀刃刮擦墙皮的锐响,轻得像蛇吐信子。
“绿萼,别动。”她压低声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绿萼被她拽着胳膊惊醒,刚要张嘴就被捂住嘴,眼里的睡意瞬间被惊恐取代。苏烟贴着墙根挪到窗边,撩开条窗缝的瞬间,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月光下,两个黑影正踩着院墙外的老榆树杈子往院里爬,靴底的铁掌刮得树皮“咯吱”响,听着牙酸。
“谁在外面?”李馆主的声音从堂屋传来,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寂静里。
黑影动作一顿,竟直接翻了进来,落地时带起的沙粒溅在药晒席上。“李老头,别装糊涂。”领头的人压低声音,手里的弯刀在月光下晃出冷光,“镇丞有令,搜查北朔余孽。”
苏烟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衣。她看见绿萼的嘴唇在发抖,便悄悄往她手里塞了块晒干的陈皮——白日里李馆主说过,陈皮含着能压惊。自己则摸到枕下的银镯,内侧磨出的尖棱抵着掌心,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定了定神。
“我这药铺就我一人,哪来的余孽?”李馆主从堂屋走出来,手里端着盏油灯,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像株老榆树。
“那两个丫头呢?”黑影往前逼近一步,刀光扫过耳房的门,“有人看见她们躲进你这儿了。”
苏烟的呼吸都放轻了。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撞在胸腔里,“咚咚”的,像要把藏在药罐里的秘密都震出来。要是被他们搜出来,不仅自己和绿萼活不成,连李馆主也要被牵连——她死死盯着窗缝外的动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就在这时,李馆主突然“哎哟”一声,手里的油灯“哐当”掉在地上,院里顿时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对不住对不住,老眼昏花了。”他在黑暗里摸索着,声音里带着歉意,“我这就去点灯……”
苏烟却在那瞬间看清了——李馆主弯腰时,指尖飞快地在晒着的紫苏叶堆里抓了把,顺势往黑影那边一扬。她心里猛地一亮,这紫苏叶晒干后带着细绒毛,扬起来呛得人睁不开眼,比什么刀枪都管用!
果然,黑暗里立刻响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夹杂着“呸呸”的啐声。“老东西,你耍诈!”领头的黑影吼着,却听得出声音里的慌乱,显然被呛得不轻。
“哪敢啊。”李馆主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带着点促狭的笑意,“许是风把药末吹起来了,对不住啊各位。”
一阵手忙脚乱的响动后,墙外传来“撤”的吼声,接着是跌跌撞撞的脚步声远去。李馆主这才重新点亮油灯,昏黄的光里,他脸上沾着片紫苏叶,看着苏烟从耳房里探出头,忍不住笑出了声:“这紫苏叶,平时治风寒,急了也能当武器。”
绿萼“噗嗤”笑了出来,手还在微微发抖,眼里却没了刚才的恐惧。苏烟走上前,看见李馆主的袖口沾着不少紫苏绒毛,忍不住道:“您这法子,比宫里的防身术还管用。”
“宫里的防身术能治咳嗽?”李馆主挑眉,转身往堂屋走,“来,我给你们煮碗姜茶,驱驱寒。”
堂屋里,药炉上的水很快开了,姜块在水里翻滚,散出辛辣的暖意。李馆主给她们各倒了碗,自己也捧着碗喝着,眼角的皱纹里还带着笑意:“那伙人看着凶,其实是些没见过药的愣头青。”
绿萼捧着热碗,小声道:“多亏了李爷爷,不然我们……”
“先别松气。”李馆主突然放下碗,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眉头慢慢蹙起。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能看见他紧绷的下颌线,“他们今晚没搜到,明日定会带更多人来,这百草堂,不能再待了。”
苏烟的心猛地一沉。刚才那点轻松瞬间散了,只剩下沉甸甸的担忧。“可我们走了,他们会不会为难您?”
“我在这落霞镇开了三十年药铺,镇丞还得敬我三分。”李馆主摆了摆手,起身从药柜最底层抽出个木盒,打开后里面是叠油纸包,“这是路上吃的干粮,还有些常备药。后院有个密道,是早年防土匪挖的,能通到镇外的乱葬岗。”
他把木盒推给苏烟,又从怀里摸出张泛黄的地图:“往南走,去丹霞山找老林头,他是陈将军的旧部,见了这木牌就会照应你们。”那枚刻着“陈”字的木牌被他放在地图上,带着温润的光泽。
苏烟捏着木牌,指尖有些发颤:“我们走了,您怎么办?”
“我?”李馆主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藏着释然,“守着我的药铺,晒我的药草,他们还能把我这老头子怎么样?”他顿了顿,看着苏烟,眼神里带着期许,“丫头,你的医术好,别埋没了。往后路上,多用点心看药,也多看点心看人。”
苏烟没说话,只是把地图和木牌紧紧揣在怀里。绿萼眼圈红了,拉着李馆主的袖子:“我们还能回来吗?”
“等风声过了,自然能回来喝我煮的姜茶。”李馆主拍了拍她的手,声音放轻了些,“快走吧,天亮前得走出镇外。”
后院的密道入口藏在柴堆后面,掀开石板时,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涌了上来。李馆主往她们手里各塞了个火把:“密道不长,顺着走就能出去。记住,别回头。”
苏烟看着他在火光里的脸,突然想起这些日子他教她认药的模样,想起他说“药比人实在”时的认真。她咬了咬唇,深深鞠了一躬:“李爷爷,您多保重。”
钻进密道的瞬间,她听见石板被重新盖好的声音。黑暗里,绿萼的啜泣声混着火把的噼啪声,苏烟却只是攥紧了怀里的药书,一步步往前走。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落霞镇的药香只能留在记忆里,而她手里的药,要开始护着自己走更长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