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尽头的石板被推开时,一股混杂着腐草和晨露的气息涌了进来。苏烟举着火把照了照,外面是片荒草丛生的乱葬岗,坟包上的纸幡在风里飘得像断了线的风筝。绿萼“呀”地低呼一声,攥着她的衣角直发抖,苏烟自己的后颈也沁出层冷汗——她从小最怕这些阴寒之地,可此刻只能死死攥住火把,声音尽量平稳:“别怕,越吓人的地方,越没人来。”
指尖的火把明明灭灭,映着那些歪斜的石碑,像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伺。苏烟牵着绿萼往草深处钻,脚下的泥土软乎乎的,偶尔踢到硬物,不知是石块还是别的什么。她不敢多想,只盯着前方被风掀开的草痕辨认方向,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敢在一处背风的土坡后歇脚。
“小姐,我腿软。”绿萼瘫坐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苏烟也撑不住了,靠着土坡滑坐下来,掌心的火把早已熄灭,只留下几道黑痕。她其实也怕得厉害,后心的衣服早就被冷汗浸透,可看着绿萼惶恐的脸,只能把那点胆怯压下去,从布包里摸出半块干硬的麦饼:“先垫垫,天亮了就安全了。”
两人正啃着麦饼,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不是山间野兽的奔踏,是铁掌碾过碎石的锐响,一声比一声近。苏烟的心猛地揪紧,那块麦饼卡在喉咙里,咽得她胸口发疼。
“他们追来了!”绿萼猛地抬头,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草叶。她看见苏烟握着麦饼的手顿了顿,指节泛白,连带着嘴唇都没了血色。
苏烟没说话,目光飞快扫过四周。乱葬岗边缘是陡峭的土崖,唯一的出路就是侧面那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她拽起绿萼往灌木丛跑,破鞋踩在松软的坟土上,好几次差点绊倒。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清晰,夹杂着粗野的呼喊:“跑不了了!抓住北朔余孽有赏!”
“小姐,我跑不动了……”绿萼的声音带着哭腔,伤臂的疼痛让她脚步发虚,额头上渗着冷汗。
苏烟回头看了眼逼近的黑影,心口像被巨石压住,几乎喘不上气。她其实也怕极了,腿肚子都在打转,可看着绿萼几乎要摔倒的样子,突然咬了咬牙,拽着她拐进一片齐腰深的草丛。这里长满了开着小白花的植物,叶片边缘带着锯齿,茎秆上沾着细密的绒毛——是荨麻!她小时候在御花园见过,母妃说这草碰不得。
“蹲下!”她压低声音,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却伸手捋了把草叶往两人身上抹,“这是荨麻,沾到皮肤会红肿发痒,他们不敢进来。”
绿萼咬着唇照做,草叶划过皮肤时,果然传来一阵刺痒的灼痛。苏烟自己也被蜇得眼眶发烫,指尖的灼痛让她更清醒了些,死死盯着草丛外的动静——那伙人追到岔路口,果然在草丛前停住了脚。
“头儿,这草碰不得啊!”一个随从嚷嚷着,“上次老三被蜇了,胳膊肿得像馒头!”
“废物!绕过去追!”领头的人怒骂着,马蹄声渐渐往远处去了。
直到听不见动静,苏烟才松了口气,瘫坐在草里。绿萼捂着胳膊小声啜泣,她却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指尖捻起一片荨麻叶:“你看,管用。”声音里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哽咽,却比刚才稳了许多。
等确定追兵走远,两人这才从草丛里钻出来。绿萼的伤臂和脸颊都起了红肿的疹子,疼得直抽气,苏烟的手背也红了一片。她从布包里翻出仅剩的半块麦饼,掰碎了混着山涧水喂给绿萼,又在附近找了种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揉碎了往她红肿处敷。
“这是紫花地丁,能清热解毒。”她边敷边说,动作有些发颤,却是有条不紊,“以前在宫里,宫女们被蚊虫咬了,母后就用这个给她们敷。”
绿萼的哭声渐渐停了,看着苏烟专注的侧脸,突然道:“小姐,你刚才一点都不怕。”
苏烟动作一顿,低头看着掌心的药汁,那点微苦的草木气,竟让她踏实了些。她其实怕得要命,可那一刻,除了硬撑着,别无选择。她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剩下的地丁草小心地收进布包。
两人沿着山涧往南走,走得很慢。绿萼的疹子消了些,却还是没力气,苏烟就扶着她,一步一步地挪。太阳升到头顶时,绿萼突然晃了晃,脸色发白地倒了下去——许是连日奔波加上伤口发炎,竟发起热来。
苏烟吓坏了,把她拖到树荫下,摸出李馆主给的药粉,却发现没有热水冲服。她急得满头大汗,四处打量时,看见不远处的山坳里有间茅屋,烟囱里正冒着烟。
她咬咬牙,背起绿萼往茅屋走。走到门口时,看见一个老婆婆正在晒药,竹席上摊着半干的金银花。“婆婆,求您救救我妹妹!”苏烟的声音带着恳求,后背的衣服已被汗水浸透。
老婆婆抬头看了她们一眼,目光落在绿萼发红的脸颊上,没说话,只是往屋里指了指。苏烟连忙把绿萼放在土炕上,看着老婆婆去灶房烧水,突然瞥见墙角的药罐里煮着东西,飘出的气味很熟悉——是柴胡和青蒿,都是退烧的药。
“她是伤口发炎引起的发热。”苏烟忍不住开口,“光退烧不行,得先处理伤口。”她从布包里拿出仅剩的药粉,“这是黄柏和苦参,能消炎。”
老婆婆愣了愣,打量着她:“你懂药?”
“略懂一点。”苏烟没多说,只是小心地解开绿萼的绷带,用老婆婆递来的温水清洗伤口,再撒上药粉重新包扎。动作虽有些生涩,却很仔细,连老婆婆都暗暗点头。
等喂绿萼喝了退烧药,看着她渐渐安稳睡去,苏烟才松了口气,这才觉出浑身的疲惫,靠在墙角就睡着了。
醒来时,发现自己盖着条粗布毯,绿萼还在睡,脸颊的红晕褪了不少。老婆婆坐在门口择药,见她醒了,递过一碗粥:“你妹妹得养些日子。我这老婆子也缺个帮手,你们要是不嫌弃,就留下吧。”
苏烟接过粥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心里突然一暖。她看着老婆婆择出的草药——薄荷、紫苏、金银花,都是寻常却管用的东西,像极了这位沉默的老人。她低头喝了口粥,轻声道:“谢谢您,我们会好好干活的。”
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草药的清香。苏烟看着炕上熟睡的绿萼,又看了看院里摊开的药草,突然觉得,或许不用刻意去找什么学医者,生活早就把该学的,悄悄摆在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