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雁门尘

逃出北朔都城的第七日,青烟坐在老槐树下脱鞋时,脚趾头把磨穿的鞋底顶出个窟窿来。绿萼蹲在她脚边拆布条,指尖刚触到渗血的伤口,她便像被烫着似的缩了缩,却没像前几日那样红眼眶。

“再忍忍,过了雁门关就好了。”绿萼的声音发颤,她袖口磨破的地方沾着泥,倒比青烟的伤口看着更狼狈。

青烟却忽然笑了,从怀里摸出片皱巴巴的薄荷,往绿萼鼻尖凑了凑:“你闻,前儿在药圃摘的,还带着劲儿呢。”见绿萼被呛得皱眉,她自己先咯咯笑起来,“等见了陈将军,我就求他给咱们找片空地种薄荷,到时候……”

话说到一半卡了壳。她想起从前在宫里,母妃的药圃里总种着成片的薄荷,夏日里摘几片泡在冰水里,她和母妃凑在廊下分着喝,母妃总说“薄荷性烈,得配着蜜喝才好”。如今蜜罐子早碎了,连带着那廊下的阴凉,都成了扎人的碎玻璃。

“还有三里地就到雁门关了。”绿萼把布条重新缠紧些,声音里努力掺了点盼头,“陈将军是陛下最信的人,见了令牌,定会护着咱们。”

那枚青铜令牌被绿萼贴身藏着,边角被摩挲得发亮。青烟望着远处关隘的轮廓,突然想起陈将军总爱给她带野山枣,粗粝的手掌捧着红玛瑙似的果子,说“公主得多吃些酸的,练出硬性子”。那时她还嫌枣子涩,偷偷丢给宫猫,如今倒真想吃口那涩味——至少比心口这说不清的空落要好受些。

两人刚起身,就见几个短打扮的汉子从树后绕出来。领头的那个盯着她们的破鞋看,喉结动了动:“姑娘是打哪儿来的?看模样,不像逃难的。”

青烟下意识往绿萼身后躲,腕上的银镯硌得骨头生疼。那镯子是陈将军送的,生辰时他亲自为她戴上,说“这缠枝纹是北朔的根,戴着就丢不了家”。此刻那冰凉的金属倒像在提醒她,她早已没了家。

“我们……投亲的。”绿萼攥紧了藏令牌的衣襟,指节泛白。

“投亲?”旁边瘦高个突然笑了,眼神扫过青烟的脸,“雁门关最近查得紧,南楚的兵到处抓北朔余孽呢。没路引,可别怪我们不客气。”

青烟的心猛地一沉。她看见瘦高个腰间的弯刀,鞘上沾着的血渍还没干透,腥气混着汗味飘过来,和那日闯进长乐宫的士兵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绿萼刚要摸令牌,却被她按住了手——太医院的老院判教过,看人的眼白比听人话准,这几个汉子眼里的贪光,和抢她药箱的乱兵没两样。

“搜!”

绿萼尖叫着去挡,被推倒时还死死护着胸口。青烟看着他们抢走布包,看着瘦高个从绿萼怀里拽出令牌,那青铜图腾在日头下闪着冷光,像块烧红的烙铁。

“北朔皇室的令牌!”瘦高个举着令牌笑,黄牙露出来,“南楚军悬赏抓余孽,这玩意儿能换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青烟突然红了眼。母妃生前配的一剂“回春散”就值百两,父王书房里的墨锭是二十两一匹的贡缎裹着的,如今她的家国,竟只值十两银子。

她像头被踩了尾巴的猫,扑过去就咬瘦高个的胳膊。汉子吃痛,反手一巴掌甩在她脸上,打得她耳朵嗡嗡响,嘴角的血腥味漫开来。

“小贱人!”瘦高个踹了她一脚,“带回去交差,还能多赏些!”

有人来拽她的胳膊,青烟挣扎间摸到袖中硬物——是那包麻沸散。从太医院密道逃出来时,她下意识抓了药箱里最顺手的几样,没想到竟成了救命的东西。

她趁瘦高个低头骂人的空当,猛地将药粉撒过去。汉子猝不及防,呛得直咳嗽,眼睛也睁不开。青烟拉起绿萼就跑,身后的咒骂声追着她们的脚后跟,像条甩不掉的蛇。

直到听见关隘的号角声,两人才敢停下来。绿萼的胳膊被树枝划了道深口子,血顺着指尖滴在地上,她却还死死攥着半块干饼——那是布包被抢走时,从破洞里漏出来的。

“令牌没了……”绿萼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伤口上,“陈将军怎么信我们?”

青烟望着雁门关的城楼,暮色把城墙染成暗红色,像块凝固的血痂。她摸了摸火辣辣的脸颊,突然笑了:“信不信,总得去试试。”

她们绕到侧面的小城门,守城的士兵果然拦了路。青烟把银镯摘下来,托在手心——那上面的缠枝纹断了个角,是昨夜从密道爬出来时被石头磕的。

“我要见陈将军。”她的声音有点哑,却没抖,“就说……戴过这镯子的人,求他看一眼。”

士兵正要呵斥,城门里忽然传来脚步声。身披铠甲的老将走出来,花白的头发在风里动了动,看见那银镯时,脚步猛地顿住。

“这缠枝纹……”老将的声音发颤,快步走过来,粗糙的手指抚过那道断口,“你是……青烟?”

青烟望着他眼角的皱纹,突然想起他把自己架在肩头看阅兵,铠甲硌得她腿生疼,却比宫里的锦垫更让人踏实。眼泪没忍住掉下来,她想屈膝行礼,却被他扶住。

“殿下……”陈将军看着她脸上的巴掌印,喉结滚了滚,突然对着士兵低吼,“还不快带殿下进去!”

将军府的油灯昏昏黄黄,陈将军把令牌的事听完,手指在案上敲了敲:“令牌被抢,怕是已经走漏风声。南楚的细作比苍蝇还多,你们不能留在关隘。”

青烟捻着银镯的断口,没说话。她早该想到的,国破之后,哪有真正的容身之所。

“往西走,落霞镇。”陈将军从怀里掏出个钱袋,沉甸甸的,“在楚朔边境上,鱼龙混杂,没人会注意两个姑娘。镇上有个老医馆,馆主是我故人,拿着这个去投奔他。”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叹息:“殿下,委屈您了。等将来……”

“没有将来了。”青烟抬头看他,眼里的泪已经干了,“从北朔亡的那天起,就没有长公主了,也没有青烟了。以后,我叫苏烟。”苏是青烟母亲的姓氏。

第二日天没亮,她们就离开了雁门关。陈将军派的心腹送她们到镇口,绿萼望着关隘的方向哭,苏烟却只是盯着脚下的路。沙砾钻进磨破的鞋底,疼得很真切,倒让她觉得踏实——至少还活着,活着就能走下去。

落霞镇的风裹着沙,吹得人睁不开眼。苏烟摸了摸袖中剩下的半盒麻沸散,母妃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来:“医者手里的药,既能救人,也能在必要时,护好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拉着绿萼往镇里走。远处飘着的南楚旗帜在风里猎猎响,像块巨大的伤疤。但没关系,伤疤会结茧,茧里藏着的,总会有破壳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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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都槐花烬
连载中二月春九月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