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朔三十七年的槐花,把紫宸殿的飞檐都压得沉甸甸的。
青烟踩着廊下的阴影往长乐宫跑,裙角扫过阶前的花丛,惊得几只粉蝶扑棱棱飞起。她手里攥着张刚画好的草药图谱,竹笺边缘被指腹捏得发皱,却不妨碍她跑得带风,银镯在腕间叮当作响——那是昨日及笄礼上陈将军送的,缠枝纹里嵌的红宝石,迎着光看像极了新鲜的血竭。
“绿萼!你快些呀!”她回头朝身后的丫鬟招手,发间的珍珠步摇晃出细碎的光,“再慢些,母后的‘回春汤’都该熬好了,哪还有功夫跟我比认药?”
绿萼提着裙摆追上来,鬓角沾了片槐花瓣,喘气都带着甜味:“公主慢点!仔细摔着——您昨日刚及笄,陛下说了,往后要端庄些呢。”
“端庄哪有医术要紧?”青烟挑眉,指尖戳了戳绿萼手里的药箱,“你看我这新制的‘薄荷锭’,解暑比母后的方子快三成,今日定要让她输得心服口服。”
她母女俩都爱钻研医道,宫里常说皇后娘娘的脉案比奏折看得勤,长公主更是打小就蹲在太医院的药圃里,把甘草当糖嚼。前几日青烟刚从《千金方》里悟了个新配法,惦记着跟母后讨教,这会子脚步轻快得像踩着云。
长乐宫的宫门却没像往常那样敞着。
青烟的脚步慢下来,鼻尖萦绕的本该是母后宫里常燃的艾草香,此刻却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她皱了皱眉,刚要扬声喊“母后”,就见守宫门的老太监倒在石阶下,脖子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还在往石缝里渗。
“公、公主……”绿萼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手里的药箱“咚”地砸在地上,铜环撞出刺耳的响。
青烟的脸“唰”地白了,手里的草药图谱飘落在地。她猛地推开宫门,殿内的景象让她瞬间僵在原地——紫檀木的案几翻倒在地,母后常用来碾药的玉碾子碎成了两半,而本该坐在窗边翻医书的母后,此刻倒在血泊里,胸口插着一支染血的羽箭,那是南楚军队特有的样式。
“母后——!”她扑过去想抱住那渐渐变冷的身体,却被绿萼死死拽住。
“公主不可!”绿萼的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淌,“有埋伏!您看那箭上的火漆——是镇国大将军的兵!”
殿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玄甲上的铜片摩擦声越来越近。青烟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半月前南楚递来国书,说北朔暗中资助他们的敌国,要求交出兵权谢罪,父皇把国书摔在地上,骂了句“狼子野心”。那时她还在跟母后讨论南疆的奇毒,只当是两国又一次寻常的争执。
原来不是争执。而是要灭国!
绿萼拖着她往内殿跑,穿过层层纱帐,猛地推开墙角的暗门——那是皇后娘娘教她的,当时她不明白,但现在她明白了。皇后或许早已有所预料,但公主殿下又过于单纯,于是特意保住她以便尽可能地救出公主殿下,就从这里逃去太医院的密道。青烟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母后散落在地上的银发,和她昨夜还在为自己修改的医方,墨迹被血浸得晕开,像一朵烂在泥里的花。
暗门关上的瞬间,外殿传来重物倒地的声响,是追兵进来了。
绿萼捂住她的嘴,两人蜷缩在狭窄的夹道里,听着外面的士兵翻箱倒柜,听着他们骂骂咧咧地说“北朔皇室藏得倒深”,听着有人提起“太子在边境被伏击”——她的兄长,那个总爱抢她医书看的兄长,也没了吗?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动静渐渐小了。绿萼扶着腿软的青烟往外挪,刚推开暗门一条缝,就看见镇国大将军站在殿中,手里把玩着母后的玉印,对着身边的副将冷笑:“北朔皇室自诩医术通天,到头来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告诉陛下,北朔的龙脉,今日断了。”
青烟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和药香在鼻尖缠绕,成了最尖锐的针,扎得她心口发疼。她想起昨日及笄礼上,父皇笑着说“吾家青烟,以后要做北朔的‘活菩萨’,用医术护着百姓”,想起母后摸着她的头说“医者先医心,可若有人要毁我们的家,便要学那最烈的药,能救命,也能索命”。
原来母后早就料到了。
绿萼拉着她钻进太医院的密道,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当归和川芎的味道,那是她从小闻到大的、最安心的气味,此刻却只让她觉得窒息。密道尽头连着宫外的小巷,她们跑出来时,正看见皇城的角楼燃起大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把槐花树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无数只扭曲的手。
“往哪走?”青烟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银镯在奔跑中撞在砖墙上,碎了一小块玉。
绿萼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里面是她早备好的干粮和碎银,还有皇后娘娘偷偷塞给她的令牌——“去雁门关,找陈将军,他是陛下的旧部”。
夜风卷着火星子掠过脸颊,青烟摸了摸腕上的银镯,碎口硌得皮肤生疼。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火海,紫宸殿的琉璃顶在火光中炸裂,像她十七年人生里所有的光亮,碎得彻底。
“绿萼,”她开口,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衣襟上,“我以后,再也不能跟母后比医术了。”
绿萼紧紧攥着她的手,掌心全是汗:“公主还有奴婢。等逃出去,奴婢陪您学,学最厉害的医术,厉害到……能报仇。”
远处传来战马嘶鸣,是追兵的方向。青烟擦掉眼泪,把碎了的银镯往腕上紧了紧,跟着绿萼钻进更深的黑暗里。槐花的甜香还在风里飘,可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闻见的,只有烧不尽的灰烬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