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试药人

去城西荒地那天,是个阴天。

彭珠借着替徐小姐送帖子出府,绕了远路,来到那片荒地。秋末的荒草已经枯黄,大片大片地倒伏在地上。风从坡上刮下来,卷着干草屑,打在脸上有点扎。她缩了缩脖子,把袖口往下扯了扯,手揣在怀里捂着。

她顺着记忆里那棵树的方位找过去,果然在荒地尽头的一处斜坡上,看到了那棵树。

树干不高,皮色灰褐,表面粗糙。她走近了,伸手去掰一块树皮。树皮很紧,她用了些力气才撕下一小条。撕开的那一面,果然有银白色的丝连着,细密而韧,跟药方册子上描述的“折之有银丝”一模一样。指尖沾了树皮上的粉末,涩涩的。

但她不敢笃定。

她没有立刻把树皮收起来,而是蹲在树根旁,把那小条树皮凑到鼻子下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了刮内层,把一点点碎屑放进嘴里尝。风从坡上灌下来,吹得她耳朵尖发红,蹲久了膝盖也冻得发僵。

一股微微发苦的涩味,带着一丝淡淡的清香。

她记得刘婆子说过,杜仲尝起来是微苦的,口感发涩。但她毕竟没有真正见过杜仲,万一这棵树只是长得像,万一是有毒的别种树皮,吃下去就坏了。

她没有把这棵树皮拿走。她把它放回原地,记死了树的位置和形状,准备先去弄点别的药,回头再来。

回到府里,她翻出药方册子,又看了一遍“腰痛”那页的方子。上面写着杜仲、牛膝、桑寄生,还有一味当归。这几味药她都没见过实物,只知道名字。她只能先把这棵树的事记在心里,暂时搁下。

入冬后,府里的事情多了起来。徐小姐要在年前对账,庄子上的秋粮、铺面的租银、年下的节礼,样样都要理清楚。彭珠每天早起晚睡,忙得脚不沾地。里屋的炭盆烧得不多,她夜里坐在铺上看书,手冻得握不住笔,就把手塞进被子里焐一会儿,再拿出来写。但她每晚回到里屋,都会在铺上坐一会儿,把当天在书房里看到的、在厨房里问到的零碎东西在脑子里过一遍。

张婆子的腰伤没有好转。

半个多月过去,张婆子还是直不起腰,走路要扶着墙,一瘸一拐地挪。管事嬷嬷已经明说了,如果年前还不见好,采买的差事就要交给旁人。张婆子急得直掉眼泪,可郎中开的膏药贴了一副又一副,就是不见效。

那天中午,彭珠端着茶盘路过张婆子屋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是另一个粗使婆子,嗓门不小:“老姐姐,你也别太着急。实在不行,就求求管事嬷嬷,让你去做点轻省活计,总比被撵出去强。”

张婆子的声音很低,带着哭腔:“我做了二十年的采买,除了这个我还能干什么。要是把我撵出去,我这把老骨头,只能等死了。”

彭珠脚步没停,走了过去。但她手里的茶盘,比平时攥得紧了几分。

那天夜里,她翻出藏着的草药包,把里面的艾叶、苦参、蒲公英、车前草都摆出来,一样一样地看。这些药,她都用过,治红疹、止腹痛还算勉强。但腰痛是伤在筋骨,跟她的病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需要的,是杜仲。

第二天,她又找了个机会出府。这一次,她没有送帖子,是替徐小姐去买一方新砚台。她拿着银子出了门,先去了城里的药铺。她没敢进大药铺,只在门口晃了一圈,隔着门看到柜台上的药材匣子,认了认标签上的字。杜仲两个字,她记住了。门口的风灌进领口,她把下巴缩进衣领里。

然后她绕到城西荒地,直奔那棵树。

这一次,她没有再犹豫。她掏出随身带的小刀,从树干上削下几块树皮,又用布包好,藏在怀里。她特意多削了几块,因为心里没底,怕万一用错了,还有机会再试。手指头冻得不听使唤,刀柄攥在手里滑溜溜的,她削了好几下才削下来。

回到府里,她先把一小块杜仲树皮刮去外层粗皮,留下内层白皮,用石头捣碎。然后她兑了一碗温水,自己先尝了一口。

微苦,微涩,喝下去之后肚子里没有不适。她又等了半个时辰,没有肚子疼,没有恶心。

确认没毒之后,她才把剩下的树皮全部捣碎,又添了以前采的艾叶和甘草,用瓦罐熬成一碗浓汤。罐子搁在灶膛余烬上,热气扑在她脸上,手指头这才暖过来一点。

那天夜里,她捧着这碗汤药,摸到了张婆子屋门口。门虚掩着,张婆子躺在床上,没有睡,听见动静抬起头,借着窗外的月光认出了她。

“丫头?你怎么来了?”

彭珠把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低声说:“张婶,我替小姐整理书房的时候,翻到过一个治腰痛的方子。我自己试着熬了一碗,您要不要试试?”

张婆子愣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立刻答应。她看着彭珠,月光照在小丫头的脸上,瘦瘦小小,眼睛清亮。

“你会治病?”张婆子问,语气里带着疑惑。

“不会。”彭珠摇头,“只是认得几味药,瞎琢磨的。您若是不放心,我先喝一口给您看。”

她端起碗,先喝了一口,然后递给张婆子。

张婆子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接过碗,慢慢喝了下去。

那碗药很苦,张婆子喝得眉头直皱。喝完她放下碗,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脸上露出一点惊讶的神色。

“好像……没那么疼了。”

彭珠心里一喜,但面上没有显出来。她说:“张婶,这药我也没把握。您先睡一觉,明天我再来看您。如果明天不疼了,我再熬。如果疼得更厉害了,您就告诉我,我也不敢再给您喝。”

张婆子点点头,拍了拍她的手:“好丫头。”

第二天一早,彭珠先去看了张婆子。张婆子正扶着墙慢慢走动,虽然腰还有些僵,但已经不用人扶了。她看到彭珠,脸上露出了笑容:“丫头,你这药管用。”

彭珠也松了一口气。但她没有松太多,因为她知道,张婆子的腰痛是老毛病,喝了这一碗只是暂时缓解,要真能站稳,还得再喝几副。

从那以后,她每隔两三天就给张婆子熬一碗药。她每次都只熬一副,不多熬,怕熬多了被人发现。药方也在慢慢调整,有时加一点艾叶,有时减一点甘草。她不敢改动太多,只是凭着自己的摸索和从药方册子上看来的零碎知识,一点一点试着。每次熬药都挑在天黑之后,灶膛里的火不敢烧大,烟顺着烟道往上走,她在灶台边上蹲着,手脚冻得发麻。

半个月后,张婆子的腰已经大好了。她能直起腰走路,也能去厨房搬些轻省的东西。管事嬷嬷看她恢复了,也就没再提换人的事。

张婆子对彭珠感激得很,私下里塞给她一块红糖、一小把花生,都被彭珠推了回去。她说:“张婶,您别给我东西。您好好的就行。”

张婆子看她不肯收,也就不再勉强。但从那以后,内院里有什么风吹草动,张婆子都会悄悄告诉彭珠一声。比如谁在背后嚼舌根,比如管事嬷嬷最近心情好不好,比如春杏这两天在忙什么。

这些零碎的消息,彭珠照单全收,从不嫌多。她知道,在这大宅门里,消息就是活路。

但她做这些事,做得极隐秘。每次给张婆子送药,她都选在天黑之后,趁所有人睡下了才去。药渣被她埋在院子角落的泥地里,药碗是她自己藏的一个破碗,用完就洗干净塞在铺板底下。

她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但她不知道,春杏的眼睛,一直在暗处盯着她。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孤灯一盏照归途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