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彭珠在徐小姐屋里已经伺候了快三个月。
她话少,手脚勤,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徐小姐偶尔会在午后让她帮着理一理书案,或是把晒好的书收回架上。这些活计看似寻常,却是旁的丫鬟求都求不来的信重。春杏嘴上不说,眼睛却一直盯着她,专挑她的小错处。
但彭珠从不在这些小事上出错。她心里很清楚,在这大宅门里,一步错,步步都可能是深渊。
自那夜拿到药方册子后,她每日夜里都翻几页。遇到不认识的字,她就着月光反复描画,第二天找机会去问厨房的刘婆子。刘婆子不识字,却能听懂药名,有时也能含糊说出几味药的用途。彭珠把这些零碎的东西一块块攒起来,攒得多了,竟也能勉强看懂药方上的几行字。
看懂了药方,下一步就是药。
徐小姐的药匣里虽然有些常用的药材,但那是给主子备的,她不能动。去药铺买,她更没有那个银钱。她只能自己想办法。
入秋之后,内院里的差事渐渐多了起来。徐小姐要添置秋衣,要核对庄子上送来的秋粮账目,还要预备年下的节礼单子。这些事,有些需要派人出府去办。
那天下午,徐小姐把几封帖子交给春杏,让她派人送去城东的王家。春杏正忙着给徐小姐挑料子,随手把帖子往桌上一搁,对彭珠说:“你跑一趟。送完了就回来,别在外头耽搁。”
彭珠低头应下。
她接过帖子,出了二门,过了角门,一路走到大街上。这是她进府近两年来,头一次独自出府办事。秋风从巷口灌过来,比府里凉得多,吹得她额前碎发乱飞,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她缩了缩肩膀,把袖口往下扯了扯。
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挑担的、赶车的,喧闹得很。她攥着帖子快步往前走,心里却一直在留意路两边。她记得《本草》上写过,有些草药就长在路边、墙根、荒地。她一边走一边看,果然在一条巷子的拐角处,看到了一丛低矮的草,叶子细长,开着淡紫色的碎花。
她认得,那是益母草。
她脚步没停,心里却牢牢记住了这个位置。送完帖子,她原路返回,在经过那条巷子时,趁四下无人,飞快地蹲下身,掐了一小把益母草的叶子和花,塞进袖口的夹层里。手指上沾了草汁,绿绿的,她在衣摆上蹭了两下,蹭不干净。
她的心怦怦跳。这是她第一次在府外偷偷采药,若是被人瞧见,告到管事嬷嬷那里,一个贴身丫鬟在外头乱采野草,成何体统。但她管不了那么多。她没有别的路可走。
回到府里,她把益母草藏在枕套里,等夜里所有人都睡了,才悄悄取出来,用石头在瓦罐里捣烂,兑上温水,敷在手臂上。
益母草性微寒,活血祛瘀。她敷了两日,红疹消退了一些,痒意也轻了。但腹中的隐痛,依然没有减轻。
她并不灰心。她知道,这只是开头。
此后,她每次出府办事,都会留心路边的野草。她记住了七八处地方,有车前草、蒲公英、马齿苋,还有几株她暂时认不出的。她每次只采一点点,从不贪多,回来后就藏在枕头底下,等夜里再处理。天一天比一天凉,路边草叶上挂着薄霜,她蹲下去摘的时候,指尖冻得发红,回来要揣在袖子里焐好一阵子才缓过来。
她开始试着配药。
她把蒲公英和车前草一起熬水,喝下去之后,腹中的隐痛似乎减轻了一些,但很快又复发。她把马齿苋捣烂,敷在红疹上,止痒的效果比粗盐好得多。她把这些一条一条记在心里,像记账一样,哪个方子有效,哪个没用,哪个用完之后更难受。
有一次,她把两种认错的草混在一起熬了,喝下去之后,肚子疼得她在地上蜷了半夜。她死死咬着袖子,一声不出,天亮之后照样爬起来去当差。从那以后,她更加谨慎,认不准的草,绝不乱用。
入冬前,徐小姐又派她出府送了两回帖子。这两回,她特意绕了远路,去了城西那片荒地。那里人少,野草多,她蹲在枯草丛里,一棵一棵地认,一株一株地采。入冬的风刮得紧,她穿着那件单薄的青布旧袄,蹲在荒地上一蹲就是小半个时辰,膝盖冻得发木,站起来的时候得扶着树缓一缓。
她采到了艾叶,采到了苦参,还在一棵老槐树的根旁挖到了一小截甘草。她把甘草含在嘴里,甜味慢慢化开,那是她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东西。
回到府里,她把这些药材分门别类,用废纸包好,藏在铺位底下的缝隙里。那个缝隙是她摸索了很久才找到的,位置隐蔽,若不把铺板整个掀起来,根本看不到。
那一冬,她靠着这些自己采来的草药,勉强压住了红疹。虽然每隔几天就会复发,但她已经摸出了规律,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哪味药,用多少量。她的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药汁的痕迹,夜里脱了衣裳,连她自己看了都觉得触目惊心。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腊月里,府里出了件事。
张婆子在后院搬炭火的时候,滑了一跤,腰撞在石阶上,当场就站不起来了。几个婆子把她抬回屋里,请了府里常走动的郎中来看。郎中捏了捏她的腰,说是老毛病加上新伤,开了几副膏药,让静养。
可张婆子静养了半个月,腰还是疼得直不起来。她做不了采买的差事,管事嬷嬷已经明里暗里说了两次,再不好,就要换人了。
彭珠端着茶盘经过张婆子屋门口时,听到她在里面哼哼。她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进去,继续往前走了。
那天夜里,她翻出药方册子,找到了一页写着“腰痛”的方子。上面有几味药,其中一味是杜仲。她不认得杜仲,但记得刘婆子提过,杜仲是补肝肾、强筋骨的药,药铺里有卖,但价钱不便宜。
她手里没有钱。
但她记得,城西那片荒地里,她见过一棵树,树皮粗糙,撕开之后有细密的银丝。她当时没有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或许就是杜仲。
她决定去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