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命如丝

入冬之后,彭珠的咳嗽不但没好,反而一天重过一天。

起初她还能忍。白天当差时用帕子捂着嘴,把咳声压到最低。到了夜里,她就把头埋进被子里,闷着咳,闷到浑身发抖。可这种法子很快就不管用了。咳意像一根扯不断的线,从肺里一直往外拽。她越是压,那股力道就越是往上顶。

后来连白天也压不住了。她端着茶盘从廊下走过,一阵风灌进嗓子,她猛地咳起来,咳得弯下腰,茶盘里的水洒了一半。旁边两个小丫鬟吓了一跳,赶紧躲开。她扶着柱子站了好一会儿,才把那股咳意压下去,把茶盘擦干净,重新去添茶。

她开始咳出血丝。

起初只是帕子上一点点淡红,她以为是嗓子里破了皮,没在意。后来是一口接一口地咳,咳出的血丝越来越浓。有一次她在后厨取热水,咳得直不起腰,一口血咳在灶台边上。她赶紧拿抹布去擦,擦完了低头看,抹布上一片暗红。她把抹布扔进灶膛里烧了,才端着热水回去。

她瘦得很快。

原本就单薄的身子,这阵子越发窄了。颧骨支了出来,手腕细了一圈,连束胸的布条都松了。她只能又多缠两层,把胸口勒得更紧,这样才能撑住外头的衣裳不往下掉。她每天早上束胸的时候,低头看自己瘦得露出骨头的手腕,心里发慌。

张婶最先看出了不对。

那天彭珠端着水盆从后厨经过,张婶一把拉住她,上下打量了两眼,脸色变了。

“玥丫头,你这脸怎么白成这个样子?瘦得脱了形了。”

彭珠低头答:“回张婶,夜里没睡好。”

张婶没信。她伸手摸了摸彭珠的额头,不烫。可看着那副模样,她心里咯噔一下,压低了声音问:“你咳了多久了?”

彭珠顿了一下,低声答:“入冬就开始了。”

“可有请郎中?”

“没有。”

张婶眉头紧锁,看了她半晌,叹了口气:“你等着,我去问问徐小姐。”

彭珠想说不用,可张婶已经转身走了。她站在原地,看着张婶的背影消失在廊角,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知道自己瞒不住了,但她也没想过要瞒一辈子。她只是不敢开口。

张婶去了正房。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进去。徐小姐正在案后看册子,抬头看了她一眼。

“什么事?”

张婶把彭珠的症状说了一遍。咳了快一个月,瘦得脱了形,咳出血丝来了。她说得不多,只说事实,不敢添油加醋。

徐小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她合上册子,语气很平:“府里常走动的王郎中,你去问问。”

张婶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当天下午,张婶去了前院。王郎中这个月正好来府里给徐老爷请过平安脉,张婶托人带了话过去,把彭珠的症状说了一遍。王郎中没上门,只让人带回来一张方子,说吃几副看看。

张婶把方子拿回来,先给徐小姐过目。徐小姐接过去看了两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把方子搁在案上,对张婶说:“这方子治标不治本,得看命。”

张婶站在那里,没接话。

徐小姐也没有再说下去。她低下头,重新翻开册子,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张婶等了一会儿,见徐小姐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便退了出去。

她走到廊下,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方子。方子上写着七八味药,紫菀、款冬花、百部、川贝母,还有几味她认得但叫不出名字的。她攥着方子,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最后把方子叠好收进袖子里,往厨房去了。

张婶找到彭珠的时候,彭珠正在廊下擦栏杆。她咳得厉害,扶着栏杆站不直。张婶走过去,把她拉到墙角没人的地方。

“王郎中的方子,徐小姐看过了。”张婶压着嗓子说,“可徐小姐说,这方子治标不治本,得看命。”

彭珠听懂了。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徐小姐的意思很清楚。府里现在银钱紧张,她请不起外面的郎中,更不可能为了一个丫鬟专门去请大夫上门。王郎中的方子,徐小姐看了,知道那只是吊命的法子,治不了根。她把这层意思透给彭珠,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谢张婶。”彭珠低声说。

张婶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彭珠回到廊下,继续擦栏杆。她咳得弯下腰,咳完了,直起身,把栏杆擦干净,又去擦下一根。她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觉得很空。她知道,这府里没人会为她花钱请郎中。能熬就熬,熬不过去,就是命。

可她的身子越来越不行了。

她开始提不动茶壶。手抖,腰也撑不住。以前一个时辰能干完的活,如今要分三次做。徐小姐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让她少干些。可彭珠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最让她害怕的是,月事也跟着乱了。从前每个月来得还准,如今或早或晚,来了便疼得她直不起腰。腹部一阵一阵地绞,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她好几次在没人的角落里蹲下来,捂着肚子,把嘴咬得出血,才没喊出声。

她在夜里缩在铺上,数着自己的呼吸。

她学过医,她觉得自己的方子没有错,药也没有错。可为什么药石无效?为什么越治越重?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学医这一年,从头到尾都是错的。她根本不懂病理,也不懂医道,她只是一个拿着一本药方册子瞎碰运气的小丫头。

有天夜里,她咳得停不下来。

她实在撑不住了,从铺上爬起来,摸到院子里。夜风冷得刺骨,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稀拉拉的星。她蹲在后院的墙角,捂着嘴,一口一口地把肺里的气往外咳。等那股咳劲过去,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血比前几天多了。

她靠在墙上,喘了很久。

恍惚间,她想起前几天的一个夜里,自己好像试过什么东西。那时候她咳得快晕过去了,脑子昏昏沉沉的,记得自己蹲在墙角,试着把呼吸往下压,胸口似乎松动了一线。但那一瞬太短了,她只当是临死前的错觉,压根没放在心上。

此刻,她靠在冰冷的墙上,不知怎么的,又想起了那个“错觉”。

她闭上眼。也许是实在没办法了,人反而什么都敢试了。她慢慢吸气,把气往下引。她不懂什么叫丹田,只是凭着学前班时老师教过的调息法子,尽量把呼吸放缓。

第一次,没用。胸口还是堵得发慌。

第二次,她把气沉得更深一些。腹中微微暖了一瞬,胸口的闷痛,似乎被轻轻拨开了一线缝隙。

她睁开眼,心跳快了几分。

不是错觉。

她又试了一次。这一次更慢,更稳。她发现,当她用这种特定的节奏呼吸、把气引到腹部时,胸口那块堵死的“湿棉花”真的会松动一线。缝隙极窄,但透进了一丝气。

她停了下来,不敢再练。她怕自己练岔了,反而死得更快。但她记住了那种感觉。

第二天夜里,她又爬起来试了一次。这一次,她练的时间长了一些,从几息到十几息。她慢慢摸出一点门道,知道该怎么呼吸,怎么把气引下去,怎么让腹中那股温热持续得更久。

她不知道这是内功,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武学。她只是知道,这法子能让她喘上气。

从那天起,她开始每天夜里偷偷练。

她不敢多练,每次只练十几息,然后停下来观察自己的反应。她发现,只要用那个呼吸法把气沉到腹部,胸口的闷痛就能暂时退去。但只要一停下来,痛立刻就回来,而且比之前更凶。

这就像她之前用药一样,治标不治本。

可她不在乎。哪怕只能压住一时,哪怕只在练的时候不痛,她也要练。因为她需要那一点喘息的时间。她要多活几天。她不想孤零零地死在这个院子的墙根底下。

天快亮时,她疲惫地睁开眼,盯着头顶的帐子。她想不明白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刚才摸到了一扇门。

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走回屋里。她坐在铺上,抱着膝盖,望着窗外。外头天还是黑的,院子里那几只鹅缩在角落,一声不吭。她慢慢把呼吸调匀,把胸口那点闷意压下去,闭上眼睛。

明天,她还要早起当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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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灯一盏照归途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