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药石尽

入冬之后,彭珠的咳嗽一直没好。

起初只是早晚几声,她按着药方册子上的法子,抓了紫菀和款冬花,熬了喝下去。头两天确实管用,咳嗽压住了,夜里也能睡个整觉。她以为自己找对了方子,便照着再抓,连喝了五天。到了第六天,药效忽然没了。她喝下汤药,喉咙里那点痒意依旧堵着,咳起来一阵一阵的,压都压不住。

她翻遍药方册子,又给自己加了百部。百部润肺止咳,她在《本草》上确认过。可加进去之后,咳嗽没有减轻,反而更频繁了。到了夜里,她得死死抿着嘴,把咳意从喉咙里闷回去,闷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开始试着换方子。

她把茯苓、白术、陈皮这几味药,按《本草》上的说法重新配了一遍。茯苓健脾,白术燥湿,陈皮理气,按医理来说,都是对路的。可药熬出来,喝下去,喉咙里那点痒意纹丝不动。

她翻遍了《本草》和药方册子,把能治咳嗽、能理肺气的药都找了出来。紫菀、款冬花、百部、前胡、杏仁、桔梗。她一样一样地试,有的单独熬,有的配在一起熬。她把跟张婶出府时认来的草药,和药匣子里的药材翻来覆去地配,剂量小心翼翼地增减。

有一回,她试着把紫菀和款冬花一起熬,加了一小片陈皮。熬出来的药汤又苦又涩,她捏着鼻子灌下去,喉咙里那点痒意暂时退了一层。她心里一喜,以为找对了路子,连喝了三天。可到了第四天,那点痒意又冒上来了,比之前还凶。她夜里咳得直不起腰,只能爬到院子里,蹲在后墙根下,捂着嘴一口一口地把那股气往外咳。咳到嗓子发哑,才勉强停住。

她把药方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又从头翻回第一页。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试什么。药匣子里她认得的那几味药,她全试过了。药匣子里没有的,她就跟张婶出府时自己去找。可不管怎么配,怎么试,那病就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纹丝不动。

她蹲在屋里,把药方册子摊在膝头,一页一页地翻。她想起了半年前,自己第一次拿到这本册子时的兴奋。那时候她以为,只要把方子背熟,把药性记牢,就能给自己治病。可她现在明白了——她能治的,只是皮外之伤。皮下的病,方子管不了。

药匣子里的药,是给主子备的。她管着这个匣子,学药、认药、记档,里面的每一味她都认得,可里面没有一味能治她的病。她自己的药,是她跟张婶出府时在野地里采的,能治红疹,能治烫伤,能给张婆子止腰痛,可也治不了她肺里的病。

她想起自己从前给张婆子治腰痛,几副药下去,张婆子就能直起腰了。她给自己治红疹,用蒲公英和甘草,一两日便消退了。她给小福敷烫伤,蒲公英捣烂敷上去,立刻就止了疼。那时候她以为,只要把方子背熟,把药性记牢,就能给自己治病。可这一回,她面对的是自己肺腑里的病。方子是对的,药是对的,医理也是对的。可喝下去,就是不见效。

入冬之后,府里的日子也比从前更紧了。月钱又拖了半个月,厨房的伙食减到了两菜一汤,徐小姐屋里的炭火也减了一盆。前院几个铺子的租银还是收不上来,孙管事的脸色一天比一天沉。这些事,彭珠都看在眼里,可她顾不上。她自己的身子,已经让她焦头烂额。

白天当差时,她咳得厉害,端着茶盘手抖,差点把茶洒在徐小姐身上。徐小姐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说:“你身子不好,先歇两天。”

彭珠摇头:“回小姐,不碍事。”

她不敢歇。府里现在缺人手,春杏忙着嫁妆的差事,里屋的事大半压在她身上。她一歇,差事没人接,管事嬷嬷那里就要挑刺。她只能硬撑着,把每一件差事都办妥,不让人看出她的异样。

那天中午,她去后厨取热水,张婶正蹲在灶台边择菜。见她进来,张婶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玥丫头,你这咳了多久了?”

“回张婶,入冬就开始了。”

张婶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凑近看了看她的脸:“瘦了。眼窝都陷下去了。”她压低了声音,“你这病,郎中看过没有?”

彭珠摇了摇头。

张婶叹了口气,没有再问。她从灶台上拿了一块姜,塞进彭珠手里:“拿着,回去熬水喝,驱寒的。别硬扛,扛出毛病来,这府里可没人管你。”

彭珠攥着那块姜,低声应了一句:“谢张婶。”

她回到屋里,把姜切成片,放在瓦罐里熬了一碗姜汤。喝下去之后,身子暖了一些,可喉咙里那点痒意没退。她坐在铺上,把呼吸调匀,想着张婶方才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担忧,也有无奈。张婶在府里待了二十年,见惯了生老病死。她知道,一个丫鬟病了,没人会花钱给她请郎中。能熬就熬,熬不过去,就是命。

那天傍晚,她从前院对账回来,路过东厢。大少奶奶的院子里还是静悄悄的,两个小丫鬟坐在廊下做针线,见她经过,也没有抬头。窗台上那盆枯了的花还在,没人换。彭珠脚步没停,走了过去。

她想起大少奶奶那天看她的眼神,隔着一层什么,看不透。她觉得这位大少奶奶跟徐小姐不一样。徐小姐虽然冷,但至少是看着你的。大少奶奶那一眼扫过来,像在看一件东西,看完了就移开,什么也没留下。

她回到自己屋里,缩在铺上,把被子拉到下巴。胸口一阵一阵地发紧,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咳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她不敢咳出声来,怕吵醒同屋的丫鬟,只能把枕头压在嘴上,把那股咳意一口一口地咽回去。有时候实在忍不住,她就爬起身,摸到院子里,蹲在后墙根下,捂着嘴,一口一口地把那股气往外咳。等咳完了,再擦擦嘴,回屋躺下。

有一天夜里,她咳出了一点血丝。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一点红,整个人愣住了。她不是没见过血。月事来的时候,她见过。割伤手的时候,她也见过。可这是从她肺里咳出来的。她再不懂医理,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天晚上,她没有哭。她只是把掌心的血丝用袖子擦干净,重新缩回被子里。她闭上眼,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不是害怕死。她在街头流浪过,在破庙里发过烧,饿得快要死掉过。死这件事,对她来说并不陌生。她怕的是,她死之前,什么都还没做成。她学医一年,自以为能治病救人,结果连自己的病都治不了。她在这个府里一步一步往上爬,以为自己终于站稳了脚,可身体里的病却先一步把她掀翻了。

她缩在黑暗里,把被角咬得更紧了。

第二天清晨,她照例起来当差。她先去后院练了功,又打水洗了脸,把束胸的布条一圈一圈勒紧。胸口被勒得有些紧,她缓了一口气,便赶去正房。

进门时,徐小姐已经坐在妆台前了。春杏在旁边伺候梳头,见她进来,只拿眼风扫了她一下。徐小姐从镜子里看到她,语气平静地说:“玥丫头,今儿去库房,把嫁妆里缺的几样东西列个单子出来。下午你跟着孙管事去前院,对一对采买的账。”

彭珠低头应下,转身往外走。

春杏忽然开口:“你脸色不太好。”

彭珠脚步一顿,回头看了春杏一眼。春杏手里拿着梳子,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语气也淡淡的,像是随口说了一句。

“回春杏姐姐,夜里没睡好。”彭珠答完,退了出去。

她走在廊下,心里却紧了一下。春杏最近看她的眼神,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是冷,现在是琢磨。她不知道春杏琢磨出了什么,只能比从前更小心。

她端着水盆往前走,脚步很稳。她知道,自己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倒。她还没把该做的事做完。

她慢慢走回自己屋里,把呼吸调匀。胸口那点闷意还在,但她忍住了。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几张采药的小纸条,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什么时候跟张婶出去采的,采了什么,用在了哪里,一笔一笔记得清楚。

她把纸条收好,躺下去,闭上了眼睛。

明天,她还要早起当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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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灯一盏照归途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