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大婚宴

这年夏天,府里不仅没缓过来,反而透着一种强撑的疲惫。

前院的账上已经没有多少银子了。月钱拖了两个月,管事嬷嬷被几个婆子堵在廊下问了两回,最后只丢下一句“年后再补”,便再没人敢提。炭火减到只够主子屋里用,下人们只能靠多穿一件旧袄子硬扛。厨房的伙食从一菜一汤减到了清汤寡水,连徐小姐屋里的点心都撤了两样。

但就在这当口,前院传出了桩大喜事。大少爷要成亲了,娶的是城北周家的姑娘。两家门当户对,亲事议了小半年,终于定在了初秋。

消息传开那天,内院里几个婆子私下直叹气。谁都知道徐老爷是为了大少爷的前程,攀着周家的关系才定下这门亲。周家老爷在朝中有点门路,能帮大少爷在北边谋个像样的差事。可府里连月钱都发不出,拿什么办婚事?

徐老爷豁出去了。他没跟任何人商量,直接把最后两间铺面盘了出去,又找外头的票号借了一笔银子。铺面是徐府最后的家底,盘出去的时候,孙管事站在门口看了半天,一句话没说。票号的利钱不低,但徐老爷顾不了那么多。整个徐府被强撑着操办起大少爷的喜事,前院后院忙得脚不沾地,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疲惫的假笑。

彭珠作为徐小姐的贴身丫鬟,也跟着忙得团团转。徐小姐管着内账,采买单子要经她的手。彭珠每天拿着单子跑前院、对账目、核货单,忙得脚不沾地。她身子比冬天好了些,自己采的药压住了病痛,手不抖了,气也顺了,干活利索了许多。

只不过,她很快发现了一件事。

那天她去前院对采买单子,正好撞见春杏跟绸缎庄的掌柜在廊下说话。两人站在柱子后面,声音压得很低。见她走近,两人立刻住了嘴。春杏脸上堆起笑,打了个岔就把她打发走了。

彭珠没有声张。但她拿回单子一看,那几匹大红绸缎的报价,比市面上高出了将近一倍。她心里明白,春杏这是在趁火打劫,趁着府里办喜事,跟铺子串通吃回扣。府里越缺钱,她捞得越狠。

她把这事默默记在心里,一个字都没跟旁人说。

婚礼那天,徐府上下张灯结彩,热闹得像要把前阵子府里的阴霾都冲散。

天还没亮,前院就响起了锣鼓。迎亲的队伍从徐府正门出发,抬着花轿,一路吹吹打打往城北周家去。彭珠留在内院,跟着徐小姐忙前忙后,把后堂的席位又清点了一遍。

临近午时,迎亲的队伍回来了。锣鼓声由远及近,鞭炮从巷口一直炸到大门外。彭珠站在后堂的屏风后头,透过半开的木门往外看了一眼。花轿落在正厅门前,轿帘掀开,喜娘搀着新娘子下了轿。

新娘子盖着红盖头,看不清脸。身形娇小,穿着一身大红嫁衣,裙摆上绣着缠枝莲纹,走一步,那莲花就跟着晃一晃。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喜娘的唱词上,稳稳当当。大少爷穿着大红吉服,胸前系着红花,手里牵着一根红绸,绸子另一头就攥在新娘子手里。

两人进了正厅,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徐老爷坐在上首,难得露出一点笑模样,受了礼,又叮嘱了几句。

礼成之后,新人被送进了洞房。前院的宴席正式开了。

彭珠端着茶盘,站在后堂的屏风边。

她透过那扇半开的雕花木门,看见了前厅的光景。那些官老爷们穿着锦袍,围着大圆桌,鸡鸭鱼肉堆得冒尖。小厮们端着酒壶来回穿梭,有人高声划拳,有人拍着桌子大笑,有人附耳低语。说的全是北边战事、官场升迁、谁家又攀上了哪门亲戚。有个胖胖的官员喝得满脸通红,拉着徐老爷的手说:“老弟啊,你这门亲事结得好,周家那边路子广,令郎这一去北边,前途不可限量啊。”徐老爷陪着笑,一杯接一杯地敬酒。

而女眷们,是上不了正厅的桌的。

徐小姐带着几个内眷,在后堂另开了一席。说是另开,菜色却比前厅差了不少,不过几盘荤素搭配的菜,一壶温过的黄酒。席间说话都压着嗓子,不敢高声。

大少奶奶周氏,被安排在上首坐着。彭珠给她添茶的时候,抬眼看了一眼。新娘子已经换了身常服,是一套藕荷色的褙子,头上簪着两支金钗,脸圆圆的,眉眼温顺,一直低着头,很少说话。旁边的官太太们跟她搭话,她就轻声应一两句,声音很细,听不太清。

徐小姐坐在上首,安静地夹菜,偶尔应一两句。旁边几位夫人太太时不时打量她,笑着夸她“端庄大方”、“知书达理”,可那眼神里,多少带着些说不清的东西。

彭珠站在角落里替徐小姐续茶。她看着屏风外那片热闹,心里生出一股奇怪的疏离感。前厅的男人在吃酒划拳,后堂的女人在安静地听戏。明明隔着一道屏风,却像是两个世界。

她扫了一圈后堂那些官太太们。表面上一团和气,暗地里却都在互相打量。谁家太太头上戴的簪子成色好,谁家夫人身上的料子是今年京里最新的,谁比谁体面,谁被谁压了一头,全在那些不经意的眼神里。有一位穿鹅黄褙子的夫人,一直盯着徐小姐头上的银簪看,看了好几回,嘴角微微撇了撇。徐小姐像是没看见,继续低头喝茶。

席间有个小丫鬟端汤时手滑,打翻了一盏茶,正好溅到了隔壁桌一位夫人身上。那夫人脸色一沉,还没开口,管事嬷嬷已经冲上来,一巴掌把小丫鬟扇倒在地,拖着就往外走。小丫鬟哭着求饶,声音很快就远了。

满堂女眷像是什么都没看见,继续安静地吃菜。彭珠站在角落里,端着茶盘的手没有抖,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她清楚,在这府里,下人就是草芥。

戏台上换了曲子。

一队穿着轻纱的舞姬踩着鼓点走上台去,衣袖翻飞,身姿蹁跹。那是一支很老的古风曲子,旋律婉转绵长。

彭珠端着茶盘的手,突然顿住了。

她看着那些舞姬的身段,听着那支久违的曲子。两年多了,她已经两年多没有跳过舞了。那些轻纱、那些水袖、那种随着呼吸舒展开来的韵律,被这支曲子轻轻一勾,猛地从她身体最深处翻涌上来。

她的腿在裙下本能地轻轻颤了一下。脚尖不自觉地绷紧,又在下一瞬死死压住。

“玥丫头。”

徐小姐在后堂叫她。

彭珠赶紧收回目光,低头进了后堂。她把那一瞬间的失神死死咽回去,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喜宴一直闹到深夜才散。

彭珠伺候徐小姐卸妆、梳洗,等一切收拾停当,回到自己屋里,已经是后半夜了。

她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回响着那支曲子,那些舞姬旋转的身姿,还有她那根被拨动了就再也静不下来的心弦。

她在黑暗里伸出手,凭记忆比划了一个手位。指尖微微发颤,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然后慢慢缩回被子里。

两年多了。她以为自己已经把跳舞这件事忘了,可今晚她才发现,那些东西从来没有离开过她。它们只是被压在最底下,等一个契机,就会重新冒出来。

她闭上眼,把那口气慢慢吐匀,强迫自己睡过去。

喜宴的热闹过去了没几天,北边的战事又紧了起来。眼看到了入冬,朝廷催得急,大少爷被授了职,过两天就要启程去北边了。

徐老爷这几日面色沉得吓人,府里的气氛一下子又紧绷起来。临走前那几天,大少爷整日在演武场练功。徐老爷特意请了武师来家里,教他一些临阵对敌的功夫和内功心法。

那天午后,彭珠端着茶水从演武场外经过。

演武场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武师中气十足的嗓音:“气沉丹田,抱元守一,以意导气,周天运转。大公子只需记住这几句口诀,日日勤练,两三年内必能练出内力。”

彭珠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那几句话飘进她的耳朵,又轻飘飘地散了。她听不懂什么叫丹田,什么叫周天。她只觉得那是主子们练的东西,跟一个丫鬟有什么关系。

少爷启程那天,府里人都到门口送。彭珠站在丫鬟堆的后排,踮着脚看了一眼。大少爷骑在马上,神色严峻。新进门的大少奶奶站在台阶上,眼睛红红的,手里捏着帕子,没敢哭出声。徐小姐站在她旁边,眼圈也有些红,但到底没掉下泪来。

她看着大少爷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心里没来由地沉了一下。

她不知道那些被她当作耳旁风的口诀,会在日后成为她活下去的唯一稻草。她也不知道,这府里的好日子,已经快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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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灯一盏照归途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