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敛锋芒

入春之后,府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忙。

徐小姐的婚期定在了初夏,嫁妆采办的事越来越紧。彭珠每天拿着单子在前院和内院之间来回跑,对账、核货、记档,忙得脚不沾地。她的身子比冬天好了许多,自己采的药压住了病痛,手不抖了,气也顺了。可越是忙,她越不敢大意。

那天午后,彭珠刚从库房回来,抱着几本旧账册往正房走。库房在后院最深处,阴冷潮湿,墙根都长了霉。她蹲在大半个时辰,膝盖都麻了,裙角沾了一层灰。出来的时候,外头的日头正好,照得她眯了眯眼。

她沿着廊下走,路过二门的时候,张婶忽然从墙角闪出来,一把拉住她的袖子。

“玥丫头,过来。”

彭珠脚步一顿,跟着她拐进了墙角。这处墙角是二门和后厨之间的夹道,堆着几口腌菜缸,缸上盖着破木板,平日里没人来。张婶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说:“春杏今儿去前院了。”

彭珠没说话,等她说下去。

“我在前院后廊清点新送来的炭火,正好看见她进了孙管事的屋子。门关着,说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张婶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像是没谈拢。”

彭珠抱着账册,没有接话。

张婶看了她一眼,又说:“她最近往前面跑得勤。三天两头去一趟,不是找孙管事,就是找管事嬷嬷。我瞧着她是在打听什么事。你自己多留个心眼。”

彭珠点了点头,轻声说:“多谢张婶。”

张婶拍了拍她的胳膊,没再多说,转身往厨房去了。彭珠抱着账册站在原地,把张婶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才慢慢往正房走。

回到正房,她把旧账放在书案上,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干活。她把账册翻开,一页一页地核。绸缎的账她上个月就核完了,金银器也核得差不多,只剩药材那两笔还挂着。她一笔一笔地看,心里却在慢慢盘算。

春杏去前院,找孙管事。孙管事是管账的,前院几个铺子、庄子的账目都经他的手。春杏去找他,能打听什么?自然是跟她有关的事——前院的账目为什么送到内院给她过目,她凭什么能碰这些,她到底得了徐小姐多少信重。

彭珠把账册合上,站起身,去给徐小姐添茶。

徐小姐正坐在案后看一本册子,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彭珠把茶盏搁在案角,退到一边,继续整理书架上的书。书架最上层落了灰,她拿鸡毛掸子一下一下地掸,动作很轻。

过了一会儿,徐小姐忽然开口:“你今儿去库房,对得怎么样?”

“回小姐,绸缎和金银器的账都对上了。只有药材那一项,还差两笔没核完,明天再去一趟。”

徐小姐点了点头,翻了一页册子,像是随口问了一句:“最近在前院,可有人跟你说什么?”

彭珠顿了一下。她知道徐小姐问的是什么。她低下头,如实答:“回小姐,没有人跟奴婢说什么。”

徐小姐没有追问。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沫,语气淡淡的:“若有人跟你说什么,你不用理会。把差事办好就行。”

彭珠应了一声:“是。”

她退出去的时候,徐小姐没有抬头。可彭珠知道,徐小姐心里什么都清楚。春杏去前院的事,徐小姐不可能不知道。她不说破,只是在点彭珠:沉住气,别被那些闲话绊住脚。

那天傍晚,彭珠从前院回来,天色已经暗了。廊下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光晕打在青石砖上,一片一片的。她推开里屋的门,正要进去,忽然看见春杏坐在屋里。

春杏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只旧荷包,正低头看。那是彭珠的荷包,旧蓝布缝的,已经洗得发白。见她进来,春杏抬起头,把荷包搁在桌上。

“这是你的?”

彭珠看了一眼,是她自己的荷包,平日里收在铺板底下,里面装着几片晒干的艾叶。她点了点头:“回春杏姐姐,是奴婢的。”

春杏拿起荷包,捏了捏,闻了闻:“里面装的什么?”

“回姐姐,是晒干的艾叶。夜里蚊虫多,放在枕边驱虫用的。”

春杏把荷包翻过来看了看,又对着灯亮照了照,没发现什么。她搁回桌上,站起身,看着彭珠,语气不冷不热:“你的东西,收好。别到处乱放。”

彭珠低头行了个礼:“谢春杏姐姐提醒。”

春杏没再说什么,从她身边走过去,推门走了。彭珠站在门口,等春杏的脚步声远了,才慢慢关上门,走到桌边,把荷包拿起来。她打开荷包,里面的艾叶还在,一片没少。她把荷包收好,塞回铺板底下。

她坐在铺上,把白天的事一件一件过。张婶说春杏去了前院,找了孙管事,没谈拢。傍晚春杏又翻了她的荷包,翻来翻去,什么也没找到。春杏在急。

徐小姐的婚期越来越近,陪嫁名单定了,春杏要跟着走。等她一走,府里的事就全是彭珠管。春杏不甘心,却又拦不住,只能在走之前多翻几次,看看能不能抓住点什么。

可彭珠不怕。她的药是自己采的,账是自己一笔一笔记的,差事是一件一件办妥的。春杏翻不出什么来。

她把呼吸调匀,躺下去,闭上了眼。

第二天一早,彭珠照常起身去正房当差。她先在后院练了功,又打水把自己收拾干净,才往正房去。进门时,徐小姐已经坐在妆台前了。春杏在旁边伺候梳头,见她进来,只拿眼风扫了一下,没说话。

徐小姐从镜子里看到她,语气平静:“玥丫头,今儿去前院,把药材那两笔账核完。下午跟着孙管事去一趟城西的药材铺,对一对账目。”

彭珠低头应下。

她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徐小姐在后面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对账的事,你不用管别人怎么说。把账做好就行。”

彭珠脚步微微一顿。她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应了一声“是”,便推门出去了。

廊下的风已经带了暖意,院子里的老树发了新芽,枝头上偶尔有麻雀落下来,吱吱喳喳叫几声。她站在廊檐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比从前松快了许多。

她往前走的时候,正好路过春杏的屋子。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点灯。她脚步没停,走了过去。

到了前院,孙管事已经在案后等着了。见她来,把两本旧账推过来,指着其中几行说:“这两笔,对不上。你看看,是货单错了,还是账记错了。”

彭珠把账册接过来,一笔一笔看。看了小半个时辰,才发现是上个月一批药材的损耗率算重了。她指给孙管事看,孙管事点了点头,拿笔改了过来。

改完账,孙管事忽然问了一句:“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彭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孙管事没有多说,只是把账册合上,语气平淡:“前院有人打听你的事。你不用管,把账做好就行。”

彭珠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她抱着账册从前院出来,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风里带着草木的潮气,天上有几只鸟飞过。她慢慢往回走,脚步很稳。

府里的规矩比天大。她的本事,只能藏着。春杏在盯着她,前院有人议论她,管事嬷嬷也在掂量她。她每走一步,都得稳稳当当。

晚上回到自己屋里,她又翻出那本《本草》,看到车前草那一页。车前草,味甘,性寒,利尿通淋,清肝明目。她想起出府采药时见过这种草,叶子贴地长,穗子细细的,不起眼。她把药性默念了一遍,合上书,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起了风,老树的枝丫在夜色里轻轻摇晃。她躺在铺上,把呼吸调匀,想着明天还要早起当差,慢慢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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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灯一盏照归途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