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药香浓

入春之后,冰雪消融,院子里那棵老树抽出了新芽。

彭珠的身体,也像这老树一样,一点点缓过来了。

她靠的是自己采的草药。入冬之后,她的咳嗽断断续续,胸口总是闷着一团。她自己的药,全靠出府办事时在外面采。

张婶管采买,隔三差五要出府办货。彭珠就跟她一道出门。名义上是帮张婶提东西、认路,实际上是张婶带她到城外那些荒地、河沟边上认药。张婶在这府里做了二十年粗使婆子,城外哪块地长什么草,哪条沟边有什么药,她门儿清。她知道彭珠会认药,也乐意带她出去。

那天出府,天刚亮,街上还没什么人。张婶挎着个竹篮,彭珠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出了城门,往西走,走过一片菜地,又穿过一片杨树林,到了一处半干的河沟边。河沟两侧长满了野草,有的开了花,有的结了籽。

张婶蹲下身,指着一丛叶子细长的草说:“这个是益母草,能活血。你上回说月事不准,采回去晒干了熬水喝。”

彭珠蹲下去看,叶子确实细长,边缘有锯齿。她伸手掐了一片叶子,放在鼻尖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叶背。确认无误,才小心地连根挖了两株。

张婶又往前面走了几步,指着另一丛:“这个是艾叶,晒干了收着,比什么都管用。止疼、驱寒、防虫,都能用。”

彭珠跟着她,一样一样认。蒲公英、马齿苋、车前草,还有几样她从前只在医书上见过画、从没亲眼见过的。张婶有的认得,有的不认得。认得的就细细教她,不认得的两个人就蹲在那儿琢磨,翻来覆去地看叶形、闻气味,最后决定不采,免得认错了吃出毛病。

张婶从篮子里摸出两块干饼,递了一块给彭珠。两人坐在河沟边的石头上,就着凉水啃饼。张婶说:“你这丫头,心细,胆子也大。换了旁人,病成那样早躺下了,你倒好,还天天往外跑。”

彭珠低头嚼着饼,没接话。

张婶看了她一会儿,又说:“你别嫌张婶话多。你在府里,没人护着,自己要多留个心眼。春杏那些人,眼睛毒着呢。”

彭珠点了点头。她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站起来,继续沿着河沟往前走。

回到府里,她把采来的药摊在窗台上晾着。蒲公英要晒到叶子干脆,艾叶要晒到发软不脆。她一样一样分开晾,白天晾在窗台上,傍晚收回来,用旧布包好,塞进铺板底下。每隔几天熬上一副,慢慢调理。

她熬药都在半夜。等里屋所有人都睡下了,她才从铺上爬起来,摸到厨房后院,蹲在井台边,用一只破了口的瓦罐熬。火不敢烧大,烟不敢冒多,熬好了就着罐子喝下去,再把药渣埋进墙根的土里。回屋之前,她还要把罐子洗干净,塞回原处。

几个月下来,咳嗽没那么频繁了,胸口的闷意也轻了些。她不敢说治好了,但至少压住了。

入春之后,天亮得比冬天早。彭珠每天依然天不亮就起身,先去后院墙根下练基本功。从前她练功,只是咬牙硬撑着维持底子,身子僵得像块木头,压腿压到一半就疼得直冒冷汗,下腰的时候更是能听见脊椎骨咔咔作响。她那时候只想着别把基本功彻底丢了,哪怕练得再苦,也不能断。

如今不同了。草药压住了病痛,她的身子也软了几分。压腿、下腰、绷脚尖,虽然还远不如童年时那般轻灵,但至少不那么费劲了。她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苏醒。以前压腿只能压到一半,如今能压到七八分。以前下腰只能保持几息,如今能稳稳地撑上小半刻钟。

她把自己的身子一点一点找回来。腰能弯下去了,腿能抬起来了,脚背绷起来的时候,还有几分从前练舞时的弧度。

她在墙根下站一会儿,抬着手臂,掌心向上,手腕轻轻一转——那是她从前学舞时最基础的手位。她只做了这一个动作,没敢多做,就收了手,继续去扫地打水。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那个动作。也许是春天来了,也许是身子好了,心底那点被压了快三年的东西,又开始不安分地冒头了。

这年春天,府里的气氛比冬天时好了一些。月钱虽然依旧紧,但好歹按时发了。前院的日子似乎顺了一点,徐老爷的脸色也不再整日阴沉着。更重要的是,徐小姐的婚事正式定了下来,嫁妆单子送进了内院,府里开始按部就班地采办。

春杏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她要管嫁妆的料子、首饰、器皿,每天进进出出,手里全是事。那天彭珠去正房送帖子,正好在廊下碰到春杏。春杏抱着一摞料子册子,走得急,差点跟彭珠撞上。

“走路不长眼睛?”春杏退了一步,语气不太客气。

彭珠低头行了个礼:“春杏姐姐,我来送帖子。”

春杏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抱着册子往自己屋里去了。彭珠站到一边,等她走远了,才继续往前走。

彭珠这边也没闲着。徐小姐把采买单子交给了她,让她负责核对各家铺子的报价,列出缺漏,再报给前院管事。

这是她第一次正式接手这么要紧的差事。

她拿着单子,一样一样看。绸缎多少匹、金银器多少件、药材多少包、香料多少斤,她全记在心里,又对着库房里的存货一条条核。哪样多了,哪样缺了,哪样价钱不对,她都用小字记在单子边上,字迹极小,却清清楚楚。

孙管事起初没太把她当回事。一个小丫头片子,能认得几个字,能算清几笔账?徐府里那么多管事婆子,哪个不比她经验老到?可几回下来,他发现彭珠交上来的单子从来没出过错。

数目对不上,她就记在小纸条上,回来问他,从不擅作主张。她问得也讲究,不是张口就问“这个怎么办”,而是把自己核出来的结果先说一遍,再问“我这样算对不对”。孙管事挑不出毛病,便慢慢改了态度,偶尔还会主动跟她说一句“那家铺子最近的行情涨了,你核的时候留意些”。

彭珠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有一回,她去城东的绸缎庄核账。掌柜的姓吴,四十来岁,圆脸,笑起来一团和气。见她进来,先是一愣,大约是没想到徐府派了个小丫头来对账。但他很快堆起笑,把她引到柜旁的方桌前坐下,又沏了一碗茶。

彭珠没喝。她把单子摊开,一笔一笔地念,吴掌柜的在旁边点头。

念到一匹料子的时候,彭珠停了一下。单子上写的是“大红妆花缎”,可铺子里拿出来的料子,花色虽然相近,细看却不是妆花,是妆花织金。两种料子价钱差着两成,花色却容易混淆。

彭珠没当场说什么,只把料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记在心里,回来问孙管事。

孙管事听了,点了点头,说:“你眼睛倒是毒。妆花和织金,连好些老管事都分不清。这事我去跟铺子说,你不用管了。”

彭珠应下,回头把这一笔单独记在了纸条上。

还有一回,她去城西的药材铺核账。药材铺的掌柜是个瘦老头,话不多,见她来,只把账本推过来。彭珠对着单子一笔一笔核,核到一味当归时,发现数目对不上。单子上写的是三两,账上记的是二两八钱。

她问掌柜的,掌柜的说:“上月雨水多,药材受潮,损耗了一些。”

彭珠没多问,只把这一笔圈出来,回来禀给孙管事。孙管事说:“受潮是有的事,但损耗不能超过一钱。他多报了二钱,是想混过去。你去跟他说,按二两九钱结。”

彭珠又跑了一趟,把话带到。掌柜的没再争,按数结了。

这些事,都被孙管事一桩一件报到了徐老爷那里。

徐老爷不会亲自来盯一个小丫鬟。他只在书房里听着孙管事的回话,一边听一边翻着账册,偶尔点一下头,或者沉默一会儿。孙管事说得不多,只把彭珠对账的结果和处事的态度陈述清楚,不添油,不加醋。

徐老爷听完,只问了一句:“她可曾贪过一文钱?”

孙管事答:“不曾。她每笔账都对得清清楚楚,多出来的银子从不多问,只按数目报回来。”

徐老爷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账册合上,摆了摆手让孙管事退下。但从那天起,前院几个铺子和庄子的账目,开始定期送到内院,让彭珠过一遍。

内院里有人看着觉得古怪。一个贴身丫鬟,怎么管起前院的账来了?但徐老爷没有解释,也没人敢问。

这天午后,彭珠照例去徐小姐屋里整理药匣。她拿着钥匙打开壁柜,把里面几层格子挨个查看了一遍。紫苏剩得不多,陈皮受了潮,酸枣仁还够用。她把受潮的陈皮挑出来,摊在窗台上晾着,又拿出账册,把缺的几味药记在单子上,等月底交给徐小姐添补。

她认药认得越来越准。药匣里的每一味,她都能说出名字、药性、怎么保存。但她从来不取用,只是看、闻、记。

她自己的药,全在铺板底下那个旧纸包里。跟药匣子里的常药分得清清楚楚,两不相干。

她合上药匣,锁好壁柜,把钥匙贴身收好,退了出去。

春杏站在廊下,正跟一个小丫鬟说话。见她出来,春杏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没说什么,转头继续跟小丫鬟交代差事。彭珠低头行了个礼,从她身边走过去。

回到自己屋里,彭珠坐在铺上,把呼吸调匀。胸口那点闷意还在,但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压得她喘不过气了。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几张采药的小纸条,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什么时候跟张婶出去采的,采了什么,用在了哪里,一笔一笔记得清楚。

她把纸条收好,躺下去,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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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灯一盏照归途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