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暗箭来

入冬后的第二场雪,来得又急又密。

雪从后半夜开始下,到了清晨,院子里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廊檐下挂着冰棱,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屋里跟冰窖似的。府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紧。月钱拖了整整一个月,管事嬷嬷被几个婆子堵在廊下问了两回,最后只丢下一句“年后再补”,便再没人敢提。炭火减到只够主子屋里用,下人们只能靠多穿一件旧袄子硬扛。

彭珠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

她比从前更小心。每天天不亮就起,先把徐小姐屋里的事办好。茶盏要洗到透亮,笔洗里的水要换新的,书案上的东西要一件件归位。做完这些,她就退出去干别的事。她自己在外头采的草药,晒干了收在铺板底下一个旧纸包里。那纸包用旧布裹了两层,塞在铺板最里侧的缝隙里,若不把整个铺板掀起来,根本看不见。她从不在人前打开那个纸包,也从不跟旁人提起。那是她的私底子,关键时候能救急。

她采药不是一个人去的。张婶管采买,隔三差五要出府办货,彭珠就跟她一道出门。名义上是帮张婶提东西、认路,实际上是张婶带她到城外那些荒地、河沟边上认药。张婶在这府里做了二十年的粗使婆子,城外哪块地长什么草,哪条沟边有什么药,她门儿清。她知道彭珠会认药,也乐意带她出去。两个人心照不宣,出了府便一前一后走着,张婶指着路边的野草说“这个能止血”、“那个能退热”,彭珠就蹲下身去认,认准了才采,采完了用旧布裹好,揣进袖子里带回来。

可她不知道,春杏已经盯了她好几日了。

春杏盯她,是从那次查账开始的。金簪的事被彭珠当众捅破之后,春杏虽然嘴上没再说什么,心里却结结实实地记了一笔。她留心看了彭珠好些天,发现这丫头隔几天就要跟张婶出府一趟,回来时袖子里总揣着一小包东西。春杏不敢明着问,就暗地里记着。她越记越觉得这丫头有问题——一个贴身丫鬟,凭什么能碰前院的账?凭什么叫徐小姐三番两次替她说话?

那天午后,徐小姐出门去庙里上香,带走了两个大丫鬟,只留彭珠守在屋里。春杏说自己肚子不舒服,留在下人房里歇着,没跟着去。她趴在窗边,看着彭珠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又回了屋里,才慢慢从床上坐起来。

她等这个机会,等了好几天了。

彭珠一个人守着空屋子,把书案上的东西理了一遍,又把案上的笔洗换了清水,砚台里的余墨磨匀。书案上的账册她翻了两页,又合上了。冬天天短,屋里暗得早,她点了一盏小灯,把灯芯挑得细细的,坐在案边看了一会儿账。看完账,她又把明天要用的帖子理了理,按次序摆好。做完这些,她退到廊下,站在风口里守着。风冷得刺骨,她缩了缩脖子,把手拢进袖子里,来回踱了两步,又站定了。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春杏从下人房那边过来了。

春杏脸色确实不太好,白中带青,走路的步子也比平时慢。她走到彭珠跟前,站住了。

“小姐还没回来?”

“回春杏姐姐,还没有。”

春杏“嗯”了一声,没有走,站在廊下,跟彭珠并排。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风从廊下穿过,吹得衣角猎猎作响。廊檐下的冰棱被风吹得晃了晃,折出一道冷光。

春杏忽然开口,语气不轻不重:“你进府多久了?”

“回姐姐,快两年了。”

“两年。”春杏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院墙上的积雪上,“两年就从粗使房爬到里屋,你倒是快。”

彭珠低头,没有接话。

春杏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丝笑:“你别多心,我是夸你。咱们这些做丫鬟的,谁不想往上爬。只是这府里的规矩,不是光靠聪明就能稳住的。”

彭珠依然没有接话,只是把头低得更低,一副恭顺模样。她心里清楚,春杏这话不是夸她,是在敲打她。可她没有接话,也没有辩解,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

春杏看着她这副样子,似乎觉得没趣,便不再说话,转身朝自己屋里走去。她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回头看了彭珠一眼。那眼神在彭珠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左胸衣襟处,停了一瞬。春杏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彭珠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但她不知道,春杏方才站在她身边的那一小会儿,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在她左胸衣襟处停了一瞬。春杏看见了,她衣襟里鼓着一小块,像是揣了什么东西。

那天夜里,彭珠照常等所有人都睡下了,才从铺上爬起来,摸出药方册子和那本《本草》,借着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翻看。里屋的铺位靠墙,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细细一线,刚好照在书页上。她把书页凑近那线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屋里没生炭盆,她裹着被子坐在铺上,翻页的时候手指头冻得不听使唤。她最近在查一味药——苦参。药方册子上写苦参能“清热燥湿,杀虫止痒”,她入夏时用过,对红疹止痒有奇效。可苦参性寒,她体寒,喝多了会腹痛。她一直在琢磨怎么配伍,才能既止痒又不伤内里。

她翻了好几页,又在心里默默盘算了几遍,才把书合上,塞回枕头底下。她看得入神,没有注意到窗外有个人影一晃而过。

春杏回到自己屋里,没有点灯。她坐在黑暗中,把方才看到的事又想了一遍。她衣襟里鼓着东西,夜里还偷偷翻书。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春杏心里已经有了数。她躺下去,闭上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彭珠照常去徐小姐屋里当差。她刚把茶盏洗好,管事嬷嬷忽然推门进来,脸色铁青。

“玥丫头,你出来。”

彭珠心里一沉,放下茶盏跟了出去。

院子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春杏站在廊下,神色平静。另外两个大丫鬟站在一旁,表情各异。地上摆着一只旧布包,就是彭珠用来装干草药的那只。布包被翻开了,里面除了几片枯黄的叶子,还有一小截树皮。

彭珠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她上次跟张婶出府时,在城外荒地里采的杜仲树皮。她当时用不完,剩了一小截,随手塞在布包最底下,忘了处理。这杜仲是她自己采的,药匣子里根本没有这味药。

管事嬷嬷指着那只布包:“这东西是从你铺板底下翻出来的。里头除了草叶子,还有这个。”她拿起那截树皮,举到彭珠面前,“这是什么?”

彭珠垂下眼,声音平稳:“回嬷嬷,是杜仲树皮。”

“杜仲树皮?”管事嬷嬷冷笑一声,“一个贴身丫鬟,私藏药材,你想干什么?”

院子里几个丫鬟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彭珠身上。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另一个捂了嘴,没敢笑出声。春杏站在廊下,低着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搭在身前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彭珠没有辩解。她知道,这种时候越辩解越麻烦。她只是低着头,等管事嬷嬷把话说完。

果然,管事嬷嬷话锋一转:“私自藏药,按府里的规矩,轻则打十板子,重则撵出去。你是小姐跟前的人,我不便擅自处置。等小姐回来,看小姐怎么说。”

说完,她挥了挥手,让两个婆子把布包收走。彭珠站在原地,后背渗出了一层薄汗。她没有抬头去看看杏,但她知道,春杏一定在看她。

徐小姐午后回来,管事嬷嬷立刻把这事报了上去。

徐小姐听完,没什么表情,只让管事嬷嬷把那只布包和那截树皮送到书房,然后让人叫彭珠过去。

彭珠进门时,徐小姐正坐在案后,桌上放着那只布包和那截树皮。春杏站在一旁,低眉顺眼。

“你藏这东西做什么?”徐小姐开口,声音很淡。

彭珠跪在地上,如实答:“回小姐,这是奴婢上次跟张婶出府办事时,在城外荒地里采的杜仲树皮。奴婢前阵子替张婆子治腰痛,用的就是这味药。剩了一小截,没来得及处理,就随手塞在布包里。”

“你跟张婶出府办事?”徐小姐拿起那截树皮看了看,“药匣子里没有这味药?”

“回小姐,没有。药匣子里的药是给主子备的常药,治风寒头疼的。杜仲是奴婢自己在外头采的,药匣子里没有。”

徐小姐把树皮搁回桌上,没有立刻说话。

春杏在旁边低声道:“小姐,即便她说得有理,可私藏药材总是不合规矩。这府里上下多少双眼睛看着,若人人都像她这样,自己在外头采药藏起来,那还成什么体统?”

徐小姐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那截树皮,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彭珠。

“你给张婆子治病,还用了什么药?”

“回小姐,都是奴婢自己在外头采的。艾叶、甘草,也是奴婢自己晒的。药匣子里的药,奴婢一味都没动过。”

徐小姐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春杏。

“她铺位底下翻出来的,都是她自己采的。药匣子里的药,你去查一查,少没少?”

春杏的表情僵了一瞬。

“回小姐,奴婢……奴婢没查过药匣子。”

“你没查过药匣子,就翻了她铺位。”徐小姐语气平平,听不出怒意,但每个字都压着分量,“你翻出了东西,不等我回来,先报给了管事嬷嬷。管事嬷嬷又当着满院人的面闹了一场。她私藏的,是她自己采的药,跟府里的药匣子没有关系。你闹这一场,图什么?”

春杏脸色白了。

“回小姐,奴婢也是怕府里出事……”

“怕出事,就该先来问我。”徐小姐打断了她,“这府里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替我做主了?”

春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不敢再辩。

徐小姐把树皮搁回桌上,看着彭珠:“你起来。”

彭珠站起身,低着头。

“你私底下采药给自己调理身子,我不追究。但有一条,往后不许再拿这些药去给旁人治病。府里有府里的规矩,谁病了,该吃什么药,自有主子定夺,轮不到你一个丫鬟插手。你管好自己就行。”

彭珠重重地磕了个头:“谢小姐恩典。”

她退出去的时候,春杏还跪在地上。她没有看春杏,但她能感觉到,春杏的目光像一根针,钉在她背上。

彭珠回到自己屋里,坐在铺上,手还在抖。她把袖子里的那几张纸条摸出来,摊在膝头,一行一行看过去。那是她自己记的采药账——什么时候跟张婶出去采的,采了什么,用在了哪里。要不是这几张纸,今天这事就说不清了。

她把纸条重新叠好,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把呼吸调匀,运功压住胸口那点闷意。

这一次,春杏没能把她按下去。但下一次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采的药,只能给自己用。旁人再苦再难,她也不能出头。

她再也没有暗处可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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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灯一盏照归途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