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药匣中

拿到药匣钥匙那天,是个雨天。

徐小姐把钥匙交给她时,只说了一句:“书房后面那个小药匣,以后归你管。缺什么药,记在单子上,月底给我看。”

彭珠双手接过钥匙,低头应下。钥匙是铜的,攥在手心里冰凉,她揣进怀里焐了一会儿。

那串钥匙比书房的钥匙短一些,上面只有两把,一把开药匣外面的小锁,一把开里层的抽屉。她当天下午就去了。

药匣嵌在书房后墙的壁柜里,外面是一扇对开的木门,门板上了漆,颜色和书架差不多,不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她打开门,里面是一个两尺见方的格子,上头贴着标签:甘草、艾叶、陈皮、当归、川芎、白芍。每个格子里都搁着一个小布包,有的鼓,有的扁。后墙阴冷,摸上去手指头冰凉的。

她一一打开看。甘草是切成薄片的,艾叶是晒干的叶子,陈皮是橘皮晒的,当归是整根切段。药材都不多,每样只剩一小把,显然是徐小姐从前用过、后来搁着没动的。

她把每样药材都拈了一点,凑近闻,又用指甲刮了刮断面,把药方册子上写的特征和实际一一对照。甘草断面黄白,有粉性;当归断面有棕色油点,香气浓郁;艾叶背面有灰白色绒毛。她一样一样认过去,记在心里。

认完之后,她发现一件事。

《本草》上写甘草“主五脏六腑寒热邪气,坚筋骨,长肌肉”,药方册子上则有好几个方子用了甘草,配白芍、配桂枝、配茯苓,各不相同。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本草》是告诉她这味药治什么,药方册子是告诉她怎么配、配多少。

两本书,原来是一套的。

她站在药匣前,把这个发现慢慢消化了一遍。从前她看《本草》,只觉得那是单味药的罗列,不知道该怎么用。如今对照药方册子,才明白每味药之间的搭配,谁做主,谁做辅,谁制约谁,都有讲究。

她找出自己前些日子采的益母草和蒲公英,已经晒干了,用旧纸包着。她把这些草药放进药匣,归在对应的格子里。益母草放在艾叶旁边,蒲公英放在甘草旁边。药匣里一下子多了两样,虽然不多,但看着比从前满了些。

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到了一间能歇脚的屋子。虽然屋子不大,东西也不多,但她是这里的主人了。手指头贴着冰凉的匣壁,也不觉得冷了。

此后每天,她都会在当差之余,抽空去药匣前站一会儿。有时是翻看《本草》,有时是对照药方册子,有时只是把药材拿出来闻一闻、摸一摸,确认没有受潮。她不敢在药匣前待太久,怕被人瞧见,每次不过一两刻钟,看完就走。冬天的时候,书房后墙冷飕飕的,她站久了脚底板发凉,就把脚在地上蹭一蹭,继续看。

但这一两刻钟,是她一天里最踏实的时光。

入秋之后,红疹又有了抬头的迹象。

虽然入夏时那场大面积爆发,被她用采来的艾叶、苦参和蒲公英勉强压了下去,但她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天气一凉,衣裳穿得厚,红疹虽然藏得住,但体内的隐痛又冒了出来,一天比一天勤。

她开始加量用药。

药方册子上有一个方子,写着“腹痛,寒证,当归、白芍、甘草、艾叶,水煎服”。她试着抓了一点当归,配上白芍和甘草,熬了一碗。喝下去之后,腹中的绞痛确实轻了。但过了两日,又疼起来。

她反复对照了几个方子,发现有几味药是通用的,比如甘草、艾叶,几乎每个治腹痛的方子里都有。她便把这些通用的药单独记下来,每次熬药时都加上一些,权当底子。药匣里的当归和白芍不多,她不敢多用,每次只取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小块,省着使。

就这么省着用了快一个月,她发现腹中的疼痛比从前弱了几分。虽然还在,但不再像从前那样来势汹汹,疼得她半夜蜷成一团。她知道这不是根治,只是压制。但她已经知足了。

只要能压住,她就能继续当差,继续留在这座府里。

这天下午,她刚把药匣整理好,回到里屋,就看见春杏坐在桌边,手里拿着她那只旧布包,正翻来覆去地看。

彭珠脚步一停。

那只布包是她从前用来装干草药叶子的,后来不用了,塞在铺板底下。她没想到春杏又去翻了。

春杏抬起头,看着她,脸上似笑非笑:“这是什么?我方才帮你收拾铺位,不小心掉出来的。”

彭珠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看着春杏手里那只旧布包,心里迅速盘算了一遍。布包里只剩几片干枯的叶子,是她前几天挑出来准备扔掉的次品,还没来得及扔。即便春杏拿去给徐小姐看,也说不出什么名堂。屋里炭盆半死不活地烧着,春杏坐着没动,大概也觉得冷,把布包搁在膝盖上搓了搓手。

“回春杏姐姐,那是些晒干的艾叶,前阵子我身上痒,用来煮水擦身的。”彭珠语气平稳,“都是些不值钱的野草,劳姐姐费心了。”

春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把布包扔回铺上,站起身。

“你倒是会说话。”春杏走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不过你也别得意太早。这府里的规矩,不是谁多得了主子几分信重,就能随心所欲的。”

彭珠低头行礼:“姐姐说的是,奴婢记着了。”

春杏没再说话,推门走了。

彭珠关上门,走到铺边,把那只旧布包捡起来。她打开看了看,里面确实只剩几片枯黄的碎叶,没有别的。她把布包收好,塞回铺板底下,然后坐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春杏翻她东西的事。也没有去找徐小姐告状。她知道,告状没用。春杏在徐小姐身边伺候了多年,根基比她深得多,她一个进府不到两年的小丫鬟,拿什么跟春杏比?

她只能自己小心。

她把药匣里的药材又清点了一遍,把最贵重的那几味药分出一小份,用油纸包好,塞进贴身的小衣口袋里。剩下的留在药匣里,万一被人发现,也可以说是徐小姐让她管的,她只是整理而已。

至于那些自己采的草药,她改换了地方,不再放在铺板底下,而是趁着每天去书房的机会,夹在书架最上层的几本厚书后面。那里积着灰,没人会去动。

做完这些,她坐在药匣前,把今天的药熬了一副,喝下去。药碗放在膝头,手指头贴着碗壁,总算有点热气。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得屋檐滴滴答答地响。她捧着那只碗,靠在墙边,慢慢把药喝完。苦味在舌尖化开,腹中的隐痛一点一点退下去。

她闭上眼睛,把碗搁在膝上,安静地听着雨声。

明天,她还要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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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灯一盏照归途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