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梧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雪,没有火堆,没有那只粗糙温热的手。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空白里,脚下是灰白色的虚无,头顶是灰白色的虚无。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纹模糊不清,像是画在雾气上的线条。他想往前走,但不知道往哪走。他想开口,但不知道喊谁的名字。
然后他听见有人喊他。
“青梧。”
声音很远,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但他记住了。因为这是梦里的第一个声音。
李青梧睁开眼。
入目的是粗糙的木梁,上面挂着几串干草药,叶子枯黄卷曲,散发出淡淡的苦味。他躺在一张土炕上,身下垫着干草,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薄被。阳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斑。
他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
李青梧撑着胳膊坐起来,肌肉酸痛,经脉中空荡荡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铜灯还在,用布条缠着贴在里衣内侧。第一簇火已经熄了,灯芯上留着一层薄薄的灰烬,灯身上的第一道纹路烧成了焦黑色。
他记得自己做了什么。他合上了青铜门。用元婴修为加第一盏灯的根基,把门硬生生锁了回去。然后顾长庚出手了。他记得暗金色的光和金色的指甲撞在一起,地底崩裂,碎石如雨。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的记忆像是一块被虫蛀的木头,表面完整,里面全是空洞。五岁到七岁的记忆全没了。更早的呢?更早的也是一片模糊。他能记得自己叫李青梧,记得师父叫周守拙,记得寒山宗、青铜门、第二盏灯。但那些记忆像是写在纸上的字,纸还在,字迹却洇了水,模糊成一片。
他想不起无名古坟的黄昏是什么样子。想不起师父走路时的脚步声。想不起自己第一次杀野兽时的恐惧。想不起很多东西。
但他记得“阿蘅”。
这个名字刻在他脑子里,像是被人用刀刻在骨头上,刮不掉。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只记得这个名字。阿蘅。
“你醒了。”
李青梧转头。
屋子角落里有一张矮凳,上面坐着一个女人。她穿一件素青色的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身形清瘦。她低着头,手里在缝一件衣裳,针脚细密。阳光从窗缝里漏在她脸上,把她的面容照得柔和而模糊。
李青梧看不太清她的脸。他的眼睛没有问题,但那张脸在他眼里始终笼着一层雾。他能看到轮廓,能看到眉眼,但就是记不住。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设了一道屏障,不让这张脸真正进入他的记忆。
她抬起头,看着他。
“青梧,你还记得我吗?”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惊到什么。李青梧看着她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不记得。”
女人的手顿了一下。针尖扎进指尖,一滴血渗出来。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缝衣裳,没有说话。
李青梧从炕上下来,脚踩在地上有些发软。他扶着墙站稳,环顾四周。一间普通的农家屋子,灶台、木桌、几把矮凳,墙上挂着一把生了锈的柴刀。桌上放着一碗凉了的粥,旁边是一块粗布手帕,叠得方方正正。
“这是哪。”
“青石镇西边,一个叫杏花村的小村子。”女人说,“你昏了三天。秦姑娘把你送来的。”
“秦暮雨?”
“嗯。她受了伤,放下你就走了。说去引开追兵。”
李青梧沉默片刻。他想起秦暮雨被顾长庚一击震飞撞在石壁上的样子,嘴角有血。她带着他从地底逃出来,又带着伤去引开追兵。
“你和她什么关系。”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极深的、极力克制的温柔。
“没关系。她只是让我照顾你。”
李青梧看着她,忽然开口:“你叫什么。”
女人的手又顿了一下。她咬断线头,把缝好的衣裳抖开,是一件粗布短衫,尺寸正好是他的。她把衣裳叠好放在桌上,才回答。
“顾蘅。 ”
李青梧的瞳孔微微一缩。
顾蘅。这个名字他不认识。但她姓顾。
“顾长庚是你什么人。”
女人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叠好的衣裳边缘,声音很平。
“他是我父亲。”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阳光从窗棂间移动了一寸,落在李青梧的脸上,暖融融的。他站在桌前,看着这个女人。她姓顾。顾长庚的女儿。顾长庚要杀他。她却在这里照顾他。
“你走吧。”李青梧说。
顾蘅抬起头。
“你救了我,我领。”李青梧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但你是顾长庚的女儿。我不信任你。你走吧。”
顾蘅看着他。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她站起来,把针线收进一个布包里,走到门口,拉开门闩。
阳光从门外涌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的背影瘦削,肩膀微微塌着,像是扛过很多年的重担。她跨出门槛,停了一下。
“青梧。”
“我不叫你的名字。”李青梧说。
顾蘅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声音却很稳,稳得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压了下去。
“你不记得我,没关系。但有一件事你得知道。”
“什么。”
“顾长庚不会放过你。你封了青铜门,断了他六十年的念想。他一定会来找你,亲手杀你。”她顿了一下,“而且他知道你还活着。我在这里的事,他很快就会知道。”
“所以你留在这里,是帮我,也是保你自己。”李青梧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你怕他找到你,所以躲在我身边。”
顾蘅沉默。
“你走吧。”李青梧又说了一遍,“我不需要人照顾。我也不想和顾长庚的女儿有任何牵扯。”
顾蘅没有动。她站在门口,阳光打在她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隐没在门框的阴影里。李青梧看着她,忽然发现,他依然看不清她的脸。他能看到她的轮廓,能看到她站在光里的样子,但那张脸像是被一层极薄的水雾罩着,模糊而遥远。
“青梧。”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的记忆被灯烧掉了。你忘了很多人,很多事。你甚至不知道你自己忘了什么。”
“我知道。”
“但你记得‘阿蘅’这个名字。”
李青梧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记得这个名字,却不知道她是谁。”顾蘅的声音开始发颤,“你死死攥着这个名字,不让灯把它也烧掉。因为你心里知道,这个人对你很重要。重要到你宁可忘掉全世界,也要留住她。”
李青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刚才让我走。”顾蘅终于转过身来,面对着他。阳光照在她脸上,李青梧终于看清了一瞬。那双眼睛,眼角有一颗极小的痣,和师父右眼下那颗一模一样。他心头猛地一颤,某个被封死的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生出一种他无法理解的酸楚。
“你让我走,”顾蘅说,声音平静而决绝,“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在这里。”
李青梧没有回答。
“因为三十七年前,我离开寒山宗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顾蘅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但她没有擦,“我抱着他逃了七天七夜,逃到一座破庙里。我又冷又饿,快要死了。我把他裹在怀里,用最后的力气抱着他。”
“然后呢。”李青梧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干涩而嘶哑。
“然后有人推开了破庙的门。”顾蘅看着他,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门槛上,“一个守墓人。他抱走了孩子。他说他会把孩子养大,让我放心。”
“我当时只剩一口气。我看着他抱着孩子走出去,雪落在他肩上。我听见孩子在哭,但很快就不哭了。我想喊,但喊不出来。”
“我昏了过去。”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另一个地方了。有人救了我,一个路过的散修。他替我治了伤,带我离开了那个地方。”
顾蘅抬起手,抹去脸上的泪痕。
“我找了你三十年,青梧。”
李青梧站在屋子中央,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这个女人,听着她说的每一个字。他的脑子里,那个被封死的角落正在剧烈地震动,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涌,但灯留下的封印太厚了,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只记得“阿蘅”这个名字。
“你叫阿蘅。”他说。
顾蘅点头。
“周守拙给你起的名。他说你小时候总喊‘阿蘅’,喊得又哭又闹。他问你阿蘅是谁,你说不清楚。后来他就叫你阿蘅。”
李青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纹清晰,虎口的灼伤结了痂。他看着掌纹,忽然想起一件事。小时候有人握着他的手,教他认字。那个人在他手心写了一个字,说“这是你的姓”。他问那个人,我娘呢。那个人说,你娘叫阿蘅。
然后那人又说了一句,你记住这个名字就行。
李青梧抬起头。
“师父认识你。”
“他替我养了你十年。”顾蘅说,“我欠他的,这辈子还不清。”
李青梧沉默了很久。阳光从窗棂间移过,从桌面移到地面,从地面移到墙上。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
“你说你找了我三十年。”他开口,声音很淡,“你找到我了。然后呢。”
顾蘅走到他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块木牌,巴掌大小,木质粗糙,边缘磨得光滑。木牌上刻着两个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拿刀刻的。
“阿蘅”。
“这是你三岁的时候刻的。”顾蘅说,“你刻完拿给我看,说‘娘,这是你的名字’。我把木牌留在了破庙里。后来我回去找过,庙塌了,木牌埋在土里,我挖了三天挖出来的。”
李青梧看着那块木牌。歪歪扭扭的两个字,笔画深浅不一,像是刻的人手劲不够。他伸出手,指尖触到木牌粗糙的表面,有一种极其遥远的、模糊的温热感从指腹传来。
像是某个雪夜,有人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在木头上刻字。
他忘了那个雪夜。忘了那个人的温度。
但他记得这个名字。
“你走吧。”他收回手,转过身,背对着顾蘅。
顾蘅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
“青梧——”
“你说完了。”李青梧的声音从背影传来,平得像一面死水,“你说完了,我也听完了。你走吧。顾长庚要来找我,你留在这里不安全。你走了,他才不会伤你。”
“你不想知道更多吗?”
“我不想知道。”李青梧攥着木牌,指节发白,“我现在什么都不想知道。”
顾蘅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最终,她跨出门槛,走进阳光里。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青梧,灯烧了你的记忆。但你身上还有一样东西没烧掉。”
“你的命是我给的。你可以不认我,但你得活着。”
她走了。
李青梧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手里攥着那块木牌。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他手背上,暖融融的。
他低头看着木牌上歪歪扭扭的两个字。
阿蘅。
他记得这个名字。但他不记得刻下这个名字的那双手。不记得那个雪夜。不记得那个破庙。不记得那个把他裹在怀里、用身体为他挡了七天风雪的女人。
他记得她叫阿蘅。
但他看着她的脸,什么都认不出来。
李青梧把木牌收进怀里,和铜灯放在一起。第一簇火烧完的灰烬还在灯芯上,薄薄一层,像是冬天的第一场雪。
他推门走出去。
院子里有一棵老杏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树下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碗粥,还冒着热气。粥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娟秀。
“粥里下了药。治你经脉里的暗伤。无毒。顾蘅。”
李青梧站在桌前,看着那碗粥。粥面上浮着几粒红枣,热气在冷空气中散成白雾。
他端起碗,一饮而尽。
粥是温的。
胃里暖起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但他不知道自己在酸什么。他的记忆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就是一碗温粥,喝下去暖,喝完了空。
李青梧放下碗,走出院子。杏花村很小,十几户人家,炊烟袅袅。村口有一条河,河水清澈,几个妇人在河边洗衣,木槌敲打衣服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
他沿着河往上游走,走了很远。直到村子看不见了,直到河边只剩他一个人。
然后他蹲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
没有声音。
肩膀在抖。
河水流过他的脚边,带走了几片枯叶。远处的山影重重叠叠,寒山宗的峰顶隐在云雾中。山腹深处,青铜门安静地锁着。门后的荒原上,那个“李青梧”重新坐回槐树下,空洞的白眼望着虚无。
忽然,他歪了歪头。
他听见了哭声。
从门外传来的,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门后的“李青梧”抬起手,掌心朝上,像是想接住什么。但他的掌心什么都没有。荒原上永远只有灰蒙蒙的雾,和枯死的槐树。
他张了张嘴。
“阿蘅。”
声音消失在净土的风里,无声无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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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不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