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很凉。
李青梧蹲在河边,双手浸在流动的水里,指缝间有细碎的砂石被冲走。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肩膀已经不抖了,脸上也干了,但眼眶还是酸的。他抬起头,看见河对岸的柳树下站着一个人。
灰白长发,青色道袍,左手垂在身侧,金色指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顾长庚。
李青梧缓缓站起来。河水从他指间滴落,打湿了衣摆。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身后也有人。脚步声从河岸两侧同时响起,三个方向,三道金丹威压,像三座无形的山压下来。河水被灵力激荡,泛起细碎的涟漪,那些涟漪逆流而上,在河面上织成一张网。
三名金丹修士。加上顾长庚,四个。
“李青梧。”顾长庚的声音从对岸传来,不疾不徐,“青铜门你封了,我不怪你。年轻人有年轻人的选择。但仙骨必须取出来。你把门打开,我留你一条命。”
李青梧站在河滩上,风吹动他的衣摆。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铜灯。第一簇火烧掉的记忆空了,灯芯上剩一层薄灰。第二簇火还没点。
“我要是不开呢。”
“那你死。”
顾长庚抬起左手。三名金丹修士同时动了,从三个方向合围。一人出掌,一人出剑,一人结印。三道金丹全力一击,河水炸裂,水雾漫天,河滩上的碎石被灵力震得飞溅如雨。
李青梧没有退。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灯芯上。
第二簇火燃起来了。
暗红色的光炸开,比第一簇更猛,更烈。铜灯在他手中剧烈震颤,灯身上的枯骨纹路从底部烧起第二道,焦黑的痕迹向上蔓延,像是点燃了一根新的引线。
李青梧感觉到剥离又开始了。
这一次,他拼命去抓。他记得师父叫周守拙,守拙的守,守拙的拙。他记得师父的右手比左手大一圈,因为年轻时劈柴伤的。他记得师父走路右腿有点跛,是在古坟里摔的。他记得师父身上永远有一股松脂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拼命抓,拼命记。
但他抓不住。
先是味道。松脂和泥土的气味散了,像风穿过空荡荡的屋子,什么都没留下。
然后是跛脚。他记得师父走路的样子,右肩微微下沉,左腿迈出去的时候会顿一下。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
最后是脸。
李青梧拼命去想师父的脸。花白的头发,微眯的左眼,右眼下那颗黑痣。那张脸在他脑海里存在了十七年,每一天都在。但现在它开始碎了。像是一面镜子被敲了一下,裂纹从边缘蔓延到中央,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都在往下掉。
他抓不住。一片都抓不住。
那张脸彻底碎了。
李青梧跪在河滩上,铜灯在手中燃烧。第二簇火跳动着,暗红色的光照着他的脸。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师父”,但那个词到了嘴边,忽然变得很轻,很空。
他记得“师父”这个称呼。记得有一个人养了他十七年。记得那个人教他握剑、教他守墓、教他做人。
但他想不起那个人的脸了。
他忘了周守拙长什么样。忘了那颗痣,忘了那个跛脚,忘了松脂和泥土的气味。他忘了师父的脸,忘了师父的声音,忘了师父最后一次握他手时的力度。他只记得一个称呼,和那个称呼背后一片空茫的暖意。
像是一间屋子,他知道里面点过火,但火已经灭了,连灰都被风吹散了。
第二簇火燃到了第二道纹路的尽头,熄了。
灯身上又一道纹路变成了焦黑。还剩三十四道。
李青梧跪在河滩上,眼泪无声地砸下来。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他忘了师父的脸,却记得那种被抱着的安心感。那种感觉还在,但找不到归处。它悬在半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你居然真的点了。”顾长庚的声音从对岸传来,带着一丝意外和一丝贪婪,“第二簇火。你把你师父彻底忘了。好。很好。你越冷,灯越稳。再点几簇,你就能进净土了。”
他抬脚,踏上了河面。金色灵力在脚下凝成实质,一步一步,如履平地。
就在这时,河对岸的柳树后面,冲出来一个人。
顾蘅。
她跑得很快,快得不像一个凡人。布衫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头发散了,木簪不知道掉在哪里。她右手攥着一把生锈的柴刀,刀口卷了刃,刀柄缠着布条。她冲到河边,没有停,直接跳进了水里。
河水不深,只到腰。但她踉跄了一下,冰冷的河水让她打了个趔趄。她咬着牙站稳,举着柴刀,挡在李青梧面前,面对着河面上踏水而来的顾长庚。
“别过来。”
顾长庚停住了。他站在河面上,看着自己的女儿站在河水里,浑身湿透,举着一把可笑的生锈柴刀,挡在那个跪在地上的少年面前。他的脸色沉了下去,金色指甲微微收拢。
“顾蘅。”
“别过来。”顾蘅又说了一遍。她的声音在抖,嘴唇已经冻得发紫,但她举着柴刀的手没有放下。
“你让开。”
“不让。”
顾长庚看着她。河风吹动他的灰白长发,他的眼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愤怒,不耐,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犹豫。
“三十七年了。”他说,“你为了一个凡人叛出宗门,嫁给一个凡人,生了一个凡人儿子。三十七年,我没找过你。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但今天你挡在这里,是要和我彻底断了?”
“你杀他可以。”顾蘅的声音哑了,“但你不能杀他。”
“为什么。”
“因为他是你外孙。”
河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响。浪花拍在河滩上,碎成白色的泡沫。顾长庚站在河面上,一动不动。他的左手垂在身侧,金色指甲上的光暗了一瞬。
李青梧跪在顾蘅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抬起头,看见顾蘅的背影。湿透的布衫贴在身上,瘦削的肩胛骨凸出来,像两只收拢的翅膀。她的右手攥着柴刀,指节发白,手臂在抖,但举得很稳。
他记得“阿蘅”这个名字。记得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记得一碗温粥。记得一个雪夜——不,他不记得雪夜。第一簇火把雪烧掉了。他记得有一个人找了他三十年。那个人站在他面前,用凡人的身体,挡在金丹巅峰的修士面前。
他不记得她的脸。但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第二簇火烧掉了师父的脸,但它没烧掉这个。这个背影,他记住了。
“顾蘅。”顾长庚的声音很沉,“你让开。我不杀你。我只杀他。”
“你杀他,就先杀我。”
顾蘅没有退。河水在她脚边打着旋,她冻得浑身发抖,但柴刀举得纹丝不动。顾长庚看着她,眼中那丝犹豫在扩大。他抬起左手,金色指甲暴涨,金丹巅峰的威压如山崩般压下来。顾蘅的嘴角溢出血丝,膝盖一弯,但她咬着牙挺住了,没有跪下去。
“你为了他,连命都不要。”顾长庚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像是几十年前的什么东西被从记忆深处翻了出来。
“我欠他的。”顾蘅说,“我欠他一条命。我欠他三十年。我欠他一个娘。”
顾长庚沉默了很久。河面上的金色灵力缓缓消散。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上的金色指甲,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冷。
“好。”
他转身,踏水而行,回到了对岸。走出几步,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李青梧。你封了门,我不逼你现在开。但你记住了——灯在你手里。每点一簇火,你就冷一分。等你把灯烧完了,你就变成一个没有记忆、没有情感、没有牵绊的修士。”
“到那时候,你就是一个天生的元婴。比仙骨好用。”
他走了。三名金丹修士跟着他,消失在河对岸的柳林深处。
顾蘅站在河水里,看着顾长庚的背影消失。然后她的膝盖终于弯了,整个人往水里倒。李青梧从河滩上冲下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她倒在他怀里,浑身冰凉,嘴唇紫得发黑,柴刀从手里滑落,掉进水里,溅起一朵很小的水花。
李青梧抱着她,踉跄着退回河滩。她在他怀里发抖,牙齿打颤,布衫湿透了,贴在身上。他把她放在干燥的草地上,脱下自己的外衫裹住她。他的手指触到她的肩膀,隔着湿透的布衫,有一层极薄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温热。
“你为什么回来。”他的声音很涩。
顾蘅躺在他怀里,仰头看着他。阳光从柳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李青梧低头看着她,那张脸依然模糊,依然像是隔着一层雾。但他忽然发现,雾好像薄了一点。他能看到她的眼睛了,眼角那颗极小的痣,和师父右眼下那颗一样。
他忘了师父的脸。但他记得这颗痣。
“你说让我走。”顾蘅的声音很轻,很虚,但她在笑,“我走了。走到村口,又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你蹲在河边哭。”她说,“你哭的时候,和五岁那年一模一样。缩成一团,肩膀在抖,不出声。我隔着半条河看着你,走不动。”
李青梧低下头。他的眼眶又酸了。第二簇火烧掉的记忆在脑子里翻涌,那片空茫的暖意找不到归处,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我不记得你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知道。”
“我连师父的脸都忘了。”
“我知道。”
“我不知道我以后还会忘什么。”
顾蘅抬起手,冰凉的手指碰到他的脸。她擦掉他眼角的泪,指腹粗糙,有针扎的硬茧,有洗衣的裂口。那只手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去,落在他的掌心里。
“忘就忘吧。”她说,“我记着你。你忘了的,我替你记。”
李青梧攥着她的手,掌心贴着掌心。她的手很凉,很小,指节因为常年干活有些变形。他低头看着那只手,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心里却有一个极深的角落,在轻轻地、缓慢地跳动。
像是冻了三十年的土,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阿蘅。”他开口。
顾蘅浑身一颤。她抬头看着他,眼眶红了,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
“你叫我什么?”
“阿蘅。”李青梧又说了一遍。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温度,没有起伏。但他的眼睛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有一种极其安静的、近乎固执的东西。
“我不记得你。但我记得这个名字。”
顾蘅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肩膀剧烈地抖动。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把脸埋着,把眼泪和鼻涕全蹭在他衣襟上。她的手指攥紧他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李青梧坐在河滩上,怀里抱着一个哭到颤抖的女人。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远处的河水还在流,柳叶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水面上,打着旋往下游漂。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女人。她的脸还是模糊的。但他记住了她后脑勺的形状,记住了她左边肩胛骨比右边高一点,记住了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
这些他记住了。
也许明天就忘了。也许下一簇火一烧,连“阿蘅”这个名字都保不住。但此刻,他记住了。
怀里的铜灯安静地贴着心口。第二簇火的灰烬落在灯芯上,薄薄一层,和第一簇的灰混在一起。灯身上两道纹路焦黑如炭。
还剩三十四道。
他还能记住她多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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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忘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