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燃尘

李青梧重返地底的时候,青铜门前的光已经暗了三分。

暗金色的光雾不再翻涌,像一潭死水般贴着地面流淌。门缝中透出的诵经声和哀嚎声都弱了下去,只剩下一种极其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像是大地深处的某种东西在缓慢醒来。封印正在崩解,比他想象得更快。

但青铜门前站着的不再是陆沉舟。

赵恒的尸体横在台阶下,左胸被人一掌贯穿,伤口焦黑,连血都没来得及流干净。他的眼睛睁着,望向穹顶,空洞而茫然。杀他的人没用剑,用的是一种极其霸道的掌法,一击碎心。

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灰白长发披散在肩头,面容清瘦,颧骨极高,眼窝深陷。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袍角用丝线绣着一圈细密的枯骨纹。右手负在身后,左手垂在身侧,五指修长,指甲泛着淡淡的金色。

寒山宗大长老,顾长庚。

李青梧在记忆碎片中翻找过这个名字。顾长庚,寒山宗资历最老的金丹长老,据说已经半步踏入元婴门槛,但因早年修炼出了岔子,始终无法凝聚元婴。他在宗门里隐忍了六十年,从不参与权力争斗,直到今天。

“你来了。”顾长庚转过身,目光落在李青梧身上,又落在他怀中的新灯上,嘴角微微翘起,“第二盏。周守拙炼了三十七年的东西,果然在你手里。”

李青梧站在台阶下方,铜灯贴在胸口,凉的。他看了一眼赵恒的尸体,没有多看。赵恒要杀他,顾长庚杀了赵恒。这两件事之间没有恩情,只有算计。

“你杀了赵恒。”

“他挡路了。”顾长庚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赵恒想活捉你夺灯,太慢了。我等不了。”

“你在等什么?”

顾长庚没有回答。他抬起左手,掌心朝上,五指缓缓张开。暗金色的光雾像是被什么吸引,从青铜门缝中一缕一缕地飘出来,缠绕在他的指尖。

“你知道这扇门后面是什么吗?”顾长庚问。

“凡尘净土。”

“对了一半。”顾长庚收回手,光雾消散,“净土里确实全是凡尘之气,修士进去修为尽废,凡人在里面却能安然无恙。但净土不是空的。老殿主三十七年前封门的时候,把自己的仙骨留在了里面。”

李青梧心头一沉。

“他炼化元婴封门,用的是修为。但封门之后,他还有一具肉身。那具肉身上有他修炼了六百年的仙骨,金丹巅峰的根基。”顾长庚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热切,“他把仙骨从体内剥离出来,埋在了净土里。”

“你想进去拿。”

“仙骨脱离肉身太久,没有修士温养,会逐渐枯萎。三十七年了,它最多还剩三成精华。”顾长庚看着他,眼中翻涌着某种近乎疯狂的光,“但三成也够了。三成的老殿主仙骨,足够让我凝聚元婴,突破瓶颈。”

“可你是修士。你进净土,修为尽废。”

“所以我需要它。”顾长庚指向李青梧怀中的铜灯,“第二盏灯封的是你的凡性。你把它点燃,凡性入灯,你就变成一个纯粹的修士。然后你走进那扇门。”

“凡性入灯,我进去就是凡人。凡人在净土里不会废修为——”

“不。”顾长庚打断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你进去还是修士。因为第二盏灯封的是凡性,但灯的载体是你的身体。你带着灯进门,灯在净土中不会碎,你的修为也不会散。你会是全天下唯一一个能在凡尘净土中保持修士之身的人。”

李青梧沉默了很久。地底安静下来,只有青铜门低沉的嗡鸣声在回荡。秦暮雨站在他身后,手握紧了剑柄。陈九没有跟来,他留在山脚,守着周守拙消散的那棵老槐树。

“所以你从头到尾,”李青梧开口,声音很淡,“要的是仙骨。”

“是。”

“我师父守了三十七年。”

“周守拙?”顾长庚笑了一声,“他只是一缕凡性。老殿主剥离出来的东西,算不得人。你为他难过,不值得。”

李青梧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点了灯,进了门,取出仙骨。”他说,“然后呢?”

“然后我凝聚元婴,重开封印。”顾长庚说得理所当然,“门后净土重新封上,凡尘之气不会再外泄。你带着第二盏灯出来,凡性还给你。你继续当你的守墓人,我当我的元婴修士。各取所需。”

“听着很公道。”

“当然公道。”

李青梧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像冬日湖面上一层极薄的冰。

“顾长庚,你修炼六十年,半步元婴。你觉得自己差的是什么?”

顾长庚皱眉。

“你差的是凡。”李青梧的声音不高,却在地底空间里格外清晰,“老殿主把自己炼成灯芯之前,在石碑上刻了一句话。你看过石碑,你凿掉了后半段。可你从来没想过,他为什么要把那句话刻下来。”

顾长庚的脸色冷了下来。

“凡不可弃,仙不可恃。弃凡者,道必崩。”李青梧一字一字地说,“你弃了几十年的凡性,所以你的元婴永远凝不成。你以为拿了仙骨就能成,可你连自己为什么失败都不知道。”

顾长庚的眼中翻涌着杀意。他抬起左手,金色指甲上寒光流转,金丹巅峰的威压如实质般压下,李青梧感觉肩上一沉,像被一座山压住了。

但就在这时,秦暮雨动了。

她从侧方暴起,剑光如练,直刺顾长庚后心。顾长庚头也不回,左手一弹,一道金光激射而出。剑光碎裂,秦暮雨闷哼一声,被震飞数丈,撞在石壁上滑落,嘴角溢血。

但那一瞬间的阻滞够了。

李青梧冲上了台阶。他从怀中取出第二盏铜灯,崭新的铜身在暗金色的光雾中泛着冷光。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灯芯上。血珠落入焦黑的灯芯,像水浸入干涸的土,瞬间被吸收。

第一簇火,燃起来了。

暗红色的光猛地炸开,照亮了整个地底空间。铜灯在他手中剧烈颤抖,灯身上的枯骨纹路从底部开始一层一层亮起来,像是一根被点燃的引线,从下往上烧。

李青梧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脑子里剥离。

他开始忘。

先是雪。

无名古坟的第一场雪,他五岁,蜷在破庙的角落,浑身冻得发紫。师父推门进来,抱了一捆柴,火堆燃起来,暖意从脚趾蔓延到胸口。师父蹲在门口,背对着他,肩膀很宽。

那片雪,没了。

然后是火堆。破庙里的火堆,柴火烧得噼啪响,师父用一根树枝拨着火,嘴里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歌。他趴在稻草堆上,看着火光在师父脸上跳动,忽然觉得安全。

那个火堆,没了。

最后是温度。师父第一次握着他的手教他握剑,掌心粗糙温热,把他小小的手整个包住,说“别怕,师父在”。阳光从头顶的树叶间漏下来,照在手背上,暖融融的。

那只手的温度,没了。

李青梧跪在青铜门前,铜灯在手中燃烧,暗红色的火光照着他苍白的脸。他睁着眼,瞳孔里映着火光,却像是什么都看不见。

他忘了雪,忘了火堆,忘了那只手的温度。

他忘了五岁到七岁,所有和师父有关的画面,变成了一片空白。像是有人用刀把那几年从他生命里剜了出去,连疤都没留下。

但他记得一个名字。

李青梧不知道这个名字是谁的,不知道这个人在哪里,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但他死死地攥着这个名字,像溺水的人攥着最后一根稻草。

那是他母亲的名字。

“阿蘅”。

他只记得这两个字,别的什么都没有。

铜灯上的枯骨纹路亮到了灯腹,在“化凡”二字上停住了。火还在烧,但第二簇火没有燃起来。第一簇火只烧了灯身一半的纹路,像是只够烧掉一段记忆。

李青梧跪在青铜门前,双手捧着灯,眼泪无声地从脸上滑落。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他忘了太多东西,但那种空茫的疼还在,像胸腔里被挖了一个洞,风从那洞里灌进来,冷得彻骨。

顾长庚站在台阶上,看着李青梧跪在灯前,看着第一簇火烧尽。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才一簇。”他皱眉,“灯身纹路三十六道,一簇火只烧一道。你要烧三十六次,才能把凡性全部封入。可我等不了三十六次。”

他走上前,伸手去抓铜灯。

秦暮雨从石壁下挣扎着爬起来,剑尖抵地,还想再冲。但顾长庚左手一挥,一股金色的灵力将她整个人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李青梧,把灯给我。”

李青梧抬起头。

他的脸上还挂着泪,但眼睛里的东西已经变了。空茫和悲恸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安静、极其冰冷的清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被重新排列了,把软弱的东西压下去,把坚硬的东西翻上来。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铜灯。第一簇火在灯芯上安静地跳着,暗红色的光映在灯身的枯骨纹路上,一道纹路已经烧尽了,变成了焦黑的灰。还剩三十五道。

“顾长庚。”他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几分,语调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你刚才说,你等不了三十六次。”

“对。”

李青梧站起来。

他把铜灯举到胸前,暗红色的火光映着他的瞳孔。那双眼睛很深,深得像是所有的情绪都被抽干了,只剩一个极深的、极黑的底。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枯叶,“我愿不愿意点。”

顾长庚的手停住了。

李青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掌纹清晰,虎口的灼伤已经结了痂。他攥了攥拳头,感觉着经脉中奔涌的元婴修为,那是第一盏灯留给他的,谁也拿不走。

然后他抬头看着顾长庚,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一个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笑。

“我不进去。”

顾长庚的脸色彻底沉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进去。”李青梧把铜灯揣回怀里,第一簇火贴着心口,温热的。他往前走了一步,元婴修为在经脉中运转,暗金色的光从脚底蔓延开来,在青石地面上刻下一圈一圈的纹路。

那些纹路和铜灯上的枯骨纹一模一样。

“你杀赵恒,你逼我点灯,你想拿仙骨。”李青梧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可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老殿主用修为封门,我用凡性封门。”李青梧抬起手,掌心朝上,暗金色的灵力在掌中凝聚成一个极小的光球,“但如果我两样都有呢?”

顾长庚瞳孔骤缩。

李青梧掌中的光球忽然炸开,暗金色的光如潮水般涌向青铜门。那些光钻进门的裂缝中,钻进枯骨纹路里,像是一把把锁,把正在崩解的门缝一寸一寸合拢。

门后的荒原上,那个“李青梧”猛地站起来,空洞的白眼盯着正在关闭的门缝。他的嘴巴张开了,发出一个声音。那个声音穿过门缝,穿过暗金色的光雾,穿过整个地底空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个声音是——

“别关。 ”

李青梧的手顿了一瞬。

但只是那一瞬。

他猛地合拢五指,暗金色的光在青铜门上炸开,门缝合拢,枯骨纹路重新咬合,一声极其沉重的轰鸣从地底深处传来,像是万年前那头沉睡的巨兽翻了个身。

门关了。

封印重新锁上了。李青梧的元婴修为加上第一盏灯留下的根基,足够把门压住。但他没有进去,没有取仙骨,没有把第二盏灯烧完。

顾长庚站在台阶上,脸色铁青,浑身颤抖。他等了六十年,谋划了三十七年,到头来被一个守墓人的徒弟堵在了门外。他抬起左手,金色指甲暴涨,金丹巅峰的杀意如实质般轰来。

“你找死。”

李青梧转过身,面对着他。

他的瞳孔很深,很黑,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犹豫。他忘了雪,忘了火堆,忘了师父掌心的温度,忘了一整个童年。但他还记得一件事。

他还记得自己叫李青梧。

守墓人李青梧。

“顾长庚。”他说,“门关了。封印锁上了。你进不去了。”

“我现在——”

他抬起手,暗金色的光在掌心凝聚,元婴修为毫不保留地释放,整个地底空间都在震颤。

“——只想做一件事。”

顾长庚的杀意和暗金色的光撞在一起,地底轰鸣。

而李青梧怀中的铜灯,第一簇火安静地跳着。暗红色的光照着他空茫的瞳孔,映不出任何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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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燃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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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