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六点半,郦书遥被闹钟叫醒,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真是作孽啊,中国文学系的《元曲研究》安排在周二早上八点,这学期的每个周二的早上,都要经历一番如此痛苦的折磨。
不愧是老教授的课,老年人就是觉少……郦书遥暗暗腹诽。
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屏幕上叠着几条通知,都是师妹邱诗敏昨晚发来的。
邱诗敏:【师姐,你现在有空吗,有点事…感觉当面和你说比较好[可怜] 如果可以,我现在去宿舍找你?】
邱诗敏:【啊…师姐是不是睡了,没事也不算急事,明天早上上课的时候再和你说吧[可怜]】
发送时间,昨晚十一点四十七。
郦书遥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她昨天累得不行,大概十一点就睡着了,完全没看见。
可这越看越不对,自己的直系硕士师妹邱诗敏,平时也是有事直说的个性,她昨晚在微信上这样说话,恐怕是真的遇到了什么不寻常的事。
是什么事,非要当面说,不能在微信上讲?
郦书遥一边洗漱一边构思各种可能,
她先往邱诗敏身上想,是不是下午的组会汇报出了岔子,还是和岑老师闹了什么不愉快……
带着满心的疑云,郦书遥离开宿舍,向校车站的方向走去。
八月几乎一整个月,岑老师都在外面出差。
廖敬刚来那几天,他露了个面,把人交接给郦书遥,随后就离开香江,连着参加了不少学术活动,整个八月音讯寥寥。
只是偶尔在师门群里转发一条天气预警,或者催一句论文进度如何。
课题组一般两周一次的组会,也跟着停摆了一整个八月。
直到本学期正式上课,岑老师才风尘仆仆地回了香江,紧接着就在群里通知,本周二下午补开一次组会,由邱诗敏主汇报。
主汇报人需要把近期的研究进度从头到尾捋一遍,工作量不小。
郦书遥太懂了,八月初那场让她差点躺平在地板上的组会,主汇报的人正是她自己。
所以她昨晚临睡前还想,邱诗敏这两天怕是要住在办公室里了。
只是没想到,要忧心得不止组会这一件事。
郦书遥到达《元曲研究》的课室时,邱诗敏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比郦书遥矮半个头,平时一张白净的小圆脸总是笑眯眯的,今天却没什么精神,眼下挂着两片淡淡的青,像是长期缺乏休息。
“师姐!”邱诗敏快步迎上来,左右看了一眼,把郦书遥往走廊靠窗的角落带了带。
“怎么啦?昨晚那么晚还没睡,汇报没准备好?”
“不是汇报的事。”邱诗敏咬了下嘴唇,声音压得很低,“师姐……是你工位的事。”
郦书遥怔了一下。
邱诗敏先掏出手机,点开相册,把屏幕转过来递给她。
照片的光线很暗,像是没开灯,就着外头的月光和路灯光拍的,画面有点糊。
但桌子的轮廓很熟悉,她一眼就认得出,那是她的工位。
桌面上摊着一本书,封面是她有点眼熟的画风,书旁边还铺开了一张大大的海报,画面相当……露骨。
郦书遥的心跳骤然加快,眼睛也跟着不由自主地睁大了。
那本书她认得。
那是她年初去日本开会的时候,帮一个旧友代购的BL漫画,尺度很大的那种……朋友人在国外,说之后回国会经香江转机,到时候一定来找她玩,顺便把书取走。
郦书遥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回来后,随手就把书塞进了工位底下那个储物箱里,一塞就是大半年。
它本该好端端地躺在那只盖好了盖子的箱子里。
此刻却被人别有用心地翻了出来,连同附赠的海报一起,摊开在她的桌面上,朝着办公室所有人的方向。
胃里一股翻江倒海的恶心顶了上来,郦书遥握着邱诗敏的手机,手都有点抖了,指尖也开始发凉。
还来不及思考是谁干的,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这个人从一堆东西里精准地挑出了这一本,还挑出了这一本里最难堪的那一页,然后摆好,朝向人群。
虽然在香江,这类出版物是合法的,学校对不同的性向都相当包容……
但是,直白露骨的画面**裸地、大张旗鼓地摆在办公室这种公共场所,如果真的被来来往往的同学看到,还是会对郦书遥的风评造成不小的影响。
“……这是……昨晚的事?”郦书遥听见自己的声音,已经有些许颤抖。
邱诗敏艰难地点点头,把昨晚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据邱诗敏的说法,她昨晚为了准备汇报,在办公室一直待到十一点多,是最后一个走的。
已经离开办公楼之后,才突然想起电脑充电线落在桌上了,只好又折回去拿,前后也就二十来分钟。
“我开灯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你桌上那本书了。”邱诗敏的声音又低了几分。
“我当时就觉得很蹊跷,你昨天下午确实来了一趟,可是我记得你晚饭的时候就走了。而且这种东西,你总不至于自己摊在桌上吧。我记得11点多我走的时候,应该什么都没有……”
她说到这儿,自己先打了个寒颤。
“我就突然想到,这才二十分钟,东西就出现了。所以,那个放东西的人,说不定一直在暗中看着我,等我离开,说不定刚走,说不定……甚至还在附近看着。”
郦书遥的心揪了一下。
她知道邱诗敏不是胆子很大的女生,平时连灵异片都不敢看,去玩密室逃脱和剧本杀都要选无恐的。
想象邱诗敏当时的处境——空荡荡的办公室,深夜十一点多,一个人,意识到黑暗里可能藏着恶意的目光……
换了别人,大概早就吓得夺门而出了,可邱诗敏没有。
“我先确认了一下,四周没人,也没声音,然后我赶紧把充电线拿走了,又立刻关了灯,假装没看到你桌上的东西。我想,要是那人真在看,他看见办公室的灯长时间亮着,说不定会有别的动作。”
“然后,我迅速借着窗外的光,拍了张照,之后摸黑悄悄把那些东西收进了储物箱里。这样一来,他大概不会怀疑我动了你的桌子,他看不清是我,也看不清东西到底还在不在。”
她又声音颤抖地补了一句:“出了楼,我一路上都疑神疑鬼的,总觉得后面有人。”
郦书遥听完后,也震惊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走廊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她瑟缩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今天要安慰因为汇报而焦头烂额的邱诗敏。
结果是这个比她小好几届的师妹,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先替她受了一场惊吓,又强忍着恐惧,替她把脏东西收拾干净,甚至留好了证据。
郦书遥看着邱诗敏那张疲惫的小脸,想起自己这七年里替无数人跑前跑后,收拾烂摊子,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也会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收拾残局。
“诗敏,昨晚……辛苦你了,真不好意思,吓到你了。”郦书遥轻声开口。
“诶,没有没有!“邱诗敏连忙摆手,"我就是看不过去,师姐你人那么好,凭什么有人这样对你。”
她说着,那股藏在圆脸底下的火气冒了出来:“师姐,要不然你跟江师兄也说一下吧,让他保护你,有男生在,总能起到点震慑作用!”
“嘘。”郦书遥及时按住她。
她和江定寒分开的事,暂时应该还没人知道,至少自己没有和乔樑以外的人说过,略一思索她还是决定跟邱诗敏说实话。
“诗敏,其实我和他已经分手了。”
“哈???”邱诗敏显然被这个消息震惊到了,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大叫。
走廊上有些同学来来往往,不免多往她们的方向看了几眼。
“先别在这儿说。”郦书遥小声地提醒,“这事我暂时也还没跟别人说。”
邱诗敏会意地噤了声,没再追问他们分手的事,但眉头还是拧着,压着嗓子又补了一句:“师姐,漫画的事,要不要直接报告给系里?”
邱诗敏话音刚落,上课铃响了。
郦书遥挽起她的胳膊,拉着她往教室走:“没事诗敏,这事我来处理,你昨晚已经帮了我大忙。剩下的,交给我就好。”
那节《元曲研究》,郦书遥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讲台上的老师在讲关汉卿,讲《窦娥冤》里的六月飞雪。
她电脑上规规矩矩地开着课件,旁边是AI转录,看上去和其他认真听课的学生没有任何分别。
只是,她的脑子里早就是另一番天翻地覆。
心乱如麻。
是谁干的?这样针对她究竟是为了什么?这人怎么知道她储物箱里有这本漫画?后续这个人还会有其他动作吗?
无数问题涌向心头,不免让郦书遥有些失了方寸。
不知为何,脑中出现一个问题:如果是廖敬遇到这种事,他会怎么处理呢?
她没有答案,可她的直觉就是,他会四平八稳地把事情一件件理清,想到这里,她翻搅的心绪稍稍抚平了。
所以,最初的那阵恶心和后怕过去之后,郦书遥成功激发了二十几年被训练出来的反射——出了问题后,先解决,至于或自闭或颓废的疗伤时间,就留在后面。
她飞快地把事情过了一遍。
报告给系里?
照片是有了,可照片上只有桌子和书,没拍到放东西的人,办公室里也没有监控,证明不了是谁干的,顶多算一桩查无实据的恶作剧。
这种程度的恶作剧,也很难向学校申请查走廊的监控。
所以,最后多半不了了之,反倒先把她自己架到了火上烤,所有人都会知道她郦书遥的工位上有那种东西,接着就会对她窃窃私语。
是江定寒干的吗?
他确实知道自己帮朋友买BL漫画的事,但是找他理论也没有用,她太了解这个人了,他只会一脸无辜,再反过来说她太敏感多疑,根本没有证据的事,凭什么怀疑他。
这么贸然出手,等于打草惊蛇,他下次只会换个更隐蔽的法子继续。
她要的,从来不是让江定寒不痛不痒地难堪一次。
——诶?我好像已经预设了这件事的“凶手”。
郦书遥突然反应过来。
课间休息的铃声打断了郦书遥的分析,前后排的同学三三两两起身,有的去接水,有的趴在桌上补觉。
郦书遥本想趁这十分钟把思路再理一理,起身去走廊透口气。
可她刚走出后门,就听见斜后方一排传来几个压低了的女声,叽叽喳喳的,中间夹着一个耳熟的嗓音。
是中国文学系硕士二年级的姚相宜。
郦书遥和她不算熟,只在几次文学院的活动上打过照面,以及之前,偶尔听江定寒提起过几次。印象里就是个爱凑热闹,消息特别灵通的人。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啊,你们可别乱传。”姚相宜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句句落进郦书遥的耳中。
“我就是觉得吧,有些人看着老老实实的,谁知道私底下什么样呢。”
“啊?你说谁呀?”
“诶呀就是……你们知道语言系那个郦师姐吧,跟我们系的江师兄,又分又合的,到现在也说不清到底什么关系。江师兄那么优秀的一个人,啧。”
“又分又合”四个字在郦书遥听来格外刺耳,姚相宜是知道了些什么吗?
旁边有人附和了一句什么,郦书遥没听清。
但姚相宜又轻飘飘补了一句:“听说她最近还到处去拉人选语言学系的课,哼哼,要我说,语言学系是不是没人了啊,得靠拉人头才能开下去课。”
邱诗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郦书遥身边,显然她也听到了姚相宜的大放厥词。
听到最后一句,邱诗敏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眼看就要去回击,却被郦书遥不动声色地按住了手。
“师姐,你脾气也太好了!”邱诗敏替她愤愤不平,“她那是什么话啊,阴阳怪气的。”
郦书遥反过来安慰:“夏虫不可语于冰。跟她那种人较劲,才是输了。她说她的,咱们当她放屁就行。”
这段小插曲并没对郦书遥造成什么实质的伤害,她只是默默地把“姚相宜”和“江定寒”两个名字,放在了一起。
她又问了自己一次:如果是廖敬遇到这种事,他会怎么处理呢?
以后如果……有机会的话,说不定真的可以和他聊聊呢。没来由地,郦书遥产生了这样的直觉。
讲台上,老师还在滔滔不绝地分析《窦娥冤》,零零碎碎的字句落在郦书遥耳朵里。
缺乏证据的情况下,疑罪从有,似乎的确不是君子所为。
但是,谁让郦书遥是女子而不是君子,谁让他江定寒的形象,已经在郦书遥心中跌入谷底了呢!
窗外,不知名的小鸟还在不知疲倦地叽叽喳喳。
一节课的工夫,一个念头在郦书遥的心里一点一点成了形。
她需要的,是能一次性把这个人彻底解决的证据。
而要拿到那样的证据,她得先布一张网。
下课铃响的时候,郦书遥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她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站起身,对还一脸担忧地望着她的邱诗敏笑了一下。
“没事的,别担心我。下午见,报告加油哦!”
* * *
下午的组会,郦书遥来得比所有人都晚。
原本都是在岑老师的办公室开会的,但这次组会的地点改到了文学院的一间小会议室,因为本学年有几个跟着岑老师写毕业论文的本科生,也会过来旁听。
她踩着时间,推门进来的时候,岑老师已经坐在小会议室的主位上了,邱诗敏的汇报PPT也投上了屏幕。
郦书遥低声说了句“不好意思我来晚了”,飞快地在邱诗敏旁边的位置坐下。
她额角沁着汗,鬓边的碎发贴在脸侧,像是一路赶过来的。
手里还拎着两杯奶茶,封口的塑料膜上印着一个香江这边没有的牌子,标签隐约写着“深城大厦店”。
虽然郦书遥竭力降低手上的奶茶的存在感,可是后排的几个过来旁听组会的本科生,却眼尖地发现了端倪,捂着嘴偷笑起来。
他们大概以为,一向稳重得体的郦师姐,是因为买奶茶才来晚的。
她把一杯放在自己面前,另一杯悄悄塞到了邻座的邱诗敏手上。
这完全出乎邱诗敏的意料,郦书遥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随即,两人都露出了只有彼此才懂的、心照不宣的笑容。
组会照常进行。邱诗敏顶着一对青黑的眼圈,有惊无险地通过了报告。
轮到郦书遥发言时,她也只是简单说了两句最近看文献的进展,以及小论文的近况,便又安静下来。
岑老师这次邀了廖敬一同参加组会。
廖敬坐在岑老师斜对面,大部分时候安静地听着,偶尔在邱诗敏的汇报间隙提一两个问题。
只是,在郦书遥进门那阵小小的骚动里,他看了她一下。
看见她几乎迟到,看见她鬓边的汗,看见她落座之后,眼神有点飘,不像平时那样从容。
还有她手里那两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奶茶。
他把这些细节,不动声色地收进了眼底。
邱诗敏的硕士论文题目,是关于粤语连读变调,以及声调感知方面的内容,更涉及到不少方言音韵的细节。
她连着熬了几个大夜,讲到中段,翻PPT的手都有点发抖。
岑老师听完一个部分,推了推眼镜,开口说:“等一下。”
他在讨论学术问题的时候,语气自带一股压力:“你这里展示的实验材料,都是阴上声的例子吧,可是你的表格标题写的都是阳上声。”
邱诗敏一下子卡住了。
“呃…是,不好意思,我做PPT的时候笔误了。”
“还有啊,你分析了很多导致阳上双字向阴上声靠近的原因,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受到周边其他粤语方言点的影响了呢?你可以去翻《广府字音对照》,有好几个方言点的上声调值都只有一种。”
“呃…好,我回去会再看一下。”
岑老师没再说话,不知是满意还是不满意,总之让人心里没底,邱诗敏的脸色也变得有些惨白。
郦书遥太熟悉这种场面了,她主汇报时,也经常被岑老师这种不咸不淡的反应吓到。
虽然她猜,岑老师只是大概率就是论事,不至于对她们的学习态度有所不满。
想到这里,她悄悄给邱诗敏递了个“别慌”的眼神。
会议室里的气氛走向凝滞之时,廖敬开口了:“我插一句,提个外行问题。”
他的语气轻松,先把姿态放得很低:“方言音韵不是我的领域,粤语我更是只懂皮毛,所以我只是说一下我的一点简单的想法,供你参考。”
这话一出,邱诗敏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一点。
郦书遥的脑子本来还漂着不少关于江定寒和那本漫画的事,可听到廖敬的声音,她还是将思绪集中回来。
“我比较好奇的是,香江的语言背景比较复杂,很多被试是粤语、普通话、英语的多语者,你在筛选被试的时候有注意这个吗?”
“啊……母语者的标准我是按……按出生在粤语区、从小讲粤语来筛的。”
“嗯,我在想,要不要把家庭方言、教育语言等因素,再分开记录一下?”
廖敬的问题是在实验设计上,也是邱诗敏汇报里一笔带过的地方。被他这么温和地一引,邱诗敏反倒静下心来,认真想了想,磕磕绊绊地说了自己的考量。
廖敬真心实意地认同,又顺着她的话往下接了两句,像是两个人在一起琢磨,而不是大佬在考验后辈。
一来一回之间,邱诗敏脸上的紧张渐渐褪了,后半段汇报反而做得比开头流畅许多。
岑老师在一旁不动声色地听着,也在几个关键处频频颔首。
组会散场,众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郦书遥收拾东西的时候,廖敬正好从她身边经过。
“今天怎么这么赶?”他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语气和平时一样寻常,“还好吧?”
郦书遥手上的动作顿了半拍。
“嗯,还好,”她尽量扯出一个职业性的、滴水不漏的笑,“上午有点事,路上耽搁了。”
“那就好。”廖敬点了点头。
正说着,岑老师拿着保温杯踱了过来。
“廖老师,下个月系里要办的那个小型研讨会,多亏你了。要不是你在这儿,这几位未必请得动。”
廖敬连忙摆手:“岑老师言重了,就是帮着牵个线,主要还是您和系里张罗。几个报告人我都熟,一位是我在芝大时的师兄,还有两位也是美国那边出来的,以前常碰面,算是老相识了。”
郦书遥安静地在旁边听着。
廖敬要做这场研讨会的“东道主”了,来的人是他的师兄和旧识。在那些与他相熟的同行、师友面前,他又会是什么样子呢?会不会露出些她没见过的、更松弛随意的一面?
哎,不过大概率这次的会务又是自己负责了。
果不其然,岑老师转向郦书遥:“书遥,这次的接待和会务,还是辛苦你统筹一下。接机、订酒店那些,流程你很熟了。”
“好的老师,没问题。”她很快应声。
廖敬和郦书遥往同一个方向走,岑老师走向了另一边。
在走廊上,廖敬难得揶揄了一下:“接机的时候我和你一起去,咱们可看仔细了,别再像上回似的,把人接岔了。”
郦书遥一时语塞,脸一下红了:“ber,廖老师!我是不是留下案底了。”
廖敬笑出了声:“确实可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过我也因祸得福,捡回来一个最靠谱的小朋友。”
小朋友??这又是什么称呼!
郦书遥像鸵鸟似的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脸藏进衣领里。
她比廖敬小六岁,被这么叫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可这三个字飘进耳朵里,却又黏又软。
廖老师说话还怪可爱的。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半扇,晚风裹着山间的潮湿,吹起郦书遥额角已经干透的碎发。
“书遥。”
“嗯?”
“你来得那么赶,组会上好像也有点不太在状态。”他没有拐弯抹角,“真的……没事吗?”
郦书遥原本有一套已经滚瓜烂熟的回复模板,她可以说“没事的老师,就是昨晚没睡好”,或者“上午那节课确实有点累”。
可是话到嘴边,看见他站在一步开外的地方,整个人的轮廓被夕阳余光照得柔和,好像在等待着她的靠近,等待着随时接纳她敞开心扉。
那句“没事”,忽然变得很难说出口。
“……小事。”她沉默片刻,最终开口说,“我能处理的。”
廖敬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下头,然后柔声说:“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的,尽管开口,别怕麻烦我,好吗?”
“廖老师……”
“不用跟我说谢谢。”他又恢复了轻松的语气,“下次别迟到啦。”
他说完,朝她挥了挥手,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了。
不知不觉间,早上开始一直笼罩在郦书遥心头的黑雾,竟逐渐烟消云散了。
直到目送廖敬的背影消失,郦书遥才低头看了眼手机。
微信上,邱诗敏发来一个抱着奶茶的表情。另一个新安装的app上,则还没有动静。
郦书遥弯了弯嘴角,把手机揣回兜里。
有些事还没完,但她有的是时间,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