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面子理论

开学日,整座山城终于重新活了过来。

校车站排起长队,食堂坐无虚席,教学楼的电梯开始层层停。郦书遥从宁静里一下子被拽回了忙碌,无论是作为助教还是学生,开学周永远是最焦头烂额的时候。

廖敬那门《语言学专题研究》,排在了周一上午三四节。

郦书遥提前十分钟到了教室,设置好电脑和投影那些之后,习惯性地坐到第一排靠墙的位置,那是她做助教时最爱的位置,方便处理课上出现的事务,又不打眼。

偌大的课室,稀稀拉拉坐了十来个学生。

这门课是给文学院本科生的通选课,语言学这个学科本就不算热门,廖敬又是新来的,大家也不知道他上课的风评如何,给分如何,再加上今天是台风假后的第一天、开学第一天、以及周一,这么多debuff叠满了,选课的人少也正常。

接着,廖敬走了进来。

今天廖敬穿了件藏蓝色的长袖衬衫,袖口挽了一下,露出线条干净的腕骨。他把笔记本电脑往讲桌上一放,环视了那十几张脸,似乎没有嫌冷清的意思,反而露出和善的笑。

嗯,看起来认真收拾过了,笑容也很明媚,很有为人师表的样子。

“上午好,各位同学。人不多啊,正好,我能听见每个人说话。”底下有同学也笑了。

“我先来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廖敬,大家也可以叫我Felix,我博士毕业于芝加哥大学语言学专业,目前是波士顿大学语言学系的研究助理教授。这学期过来做访问学者,很荣幸得到文学院的邀请,给大家开设《语言学专题研究》这门课。”

廖敬的开场白清晰得体。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墙边的郦书遥:“另外,给大家介绍一下这门课的助教——郦书遥老师。她是语言系的博士生,主攻句法语义,你们如果有选课、作业上的问题,或者专业知识上的问题,也可以找她交流。”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转过来,郦书遥措手不及,只来得及对着大家微微颔首。她原以为自己今天的角色就是弄弄设备,然后安静地坐在旁边当吉祥物,没料到一上来就被点了名。

廖敬收回了目光,翻开第一页PPT。

“好,那我们开始。第一节课,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

“语言学,到底是研究什么的?”

底下一片沉默。

“没关系,这个问题本来就不好答。大部分人第一反应是,语言学,是不是就是学很多门外语啊?或者,是不是天天抠语法、改错别字?”

有几个学生在下面哧哧地偷笑,显然正是这么想的。

“都不是。”廖敬摇摇头,“今天,我就举几个例子,让大家简单地认识一下,语言学的人,整天在琢磨些什么。”

郦书遥已经打开了电脑上的AI转录工具,平时她上外系的课,或者作为助教旁听主课的时候,只要不是和研究方向强相关的,她基本上常都一边开着语音实时转录文字功能,一边在另一个窗口写自己的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摸鱼”。

偶尔需要应付老师或者同学的提问,就迅速地翻看一下字幕。今天她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手边还开着一篇《文献阅读笔记》。然而,整整一节课,她没有在文档上写下任何一个字。

廖敬讲的第一个例子是“好”。

他问道,“这道菜真好吃”的“好”,和阴阳怪气的“你这人可真好啊”的“好”,以及比较新潮的“好好好…”,是一个意思吗?

底下有人轻轻“噫”了一声,后面的两个像是反话和嫌弃。还有人脱口而出,“还有那种摆烂的‘好的呢’”,又引来一阵哄笑。

“补充得很好,是真的很好哈哈哈。同一个词,在实际的言语交际中,却能发挥完全不同的作用。是什么决定了它到底是夸还是骂呢?不是这个词本身有什么特殊之处,而是语境、语调,或者对话中的两个人之间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故事。”

廖敬说这话时,目光很自然地从全场扫过,并没有在谁身上停留。可不知为何,郦书遥握着鼠标的手指顿了一下,像是那句“不为人知的故事”轻轻撞到了她。

她很快否定了这个荒唐的念头,她和廖老师之间,能有什么故事,无非是讨论讨论专业问题罢了。

“大家作为汉语的母语者,似乎天生就会分辨这些不同,从来不会用错。可未经过语言学的学习和训练的话,却答不出为什么有这些不同。所以,搞语言学的人,就是想把这个‘为什么’弄明白。”

这个例子浅显易懂,几个本科生认同地点点头。

然后,廖敬讲了第二个例子。

“第二个问题,大家有没有发现,我们平时说话,其实很少把话说得很直接?”

“比方说,在教室里,你想让旁边的人帮你开一下窗。按理说,最省事的说法是,你可以直接说,开窗!这是最简单有效的。”

“可是实际上很少有人这样说吧,除非他不怕挨打。”

底下又笑了。

“你们一般会说,‘不好意思,请问能麻烦你帮我开一下窗吗’。明明两个字能办的事,我们偏要绕一大圈,加上‘不好意思’‘麻烦你’‘可以吗’,把一个命令,包装成一个小心翼翼的请求。”

“因为直接命令别人,会让对方觉得被冒犯,对不对?”

“在语言学里,我们会用礼貌原则,或者面子理论来解释。每个人都希望被人喜欢和接纳,也希望不被打扰、不被勉强。我们说话的时候,都在自觉地小心维护着这两张面子。”

“所以你们看,语言从来不只是单纯用来传递信息的。它同时还在做另一件事,在人和人之间,时时刻刻地帮助我们维持着体面和分寸,语言的尺度实际上决定了那段看不见的距离。我们绕的每一个弯子,咽下去的每一句话,都是在用语言的手段,替彼此留下余地。”

郦书遥听到这里的时候,忽然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人把她活了二十几年学会的某种“技巧”摊开在了讲台上。

她是那个永远都在“留面子”的人,习惯了把命令改成请求,把不满压成沉默,把所有的棱角都磨成“不好意思”和“没关系”。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她性子软、好说话,可依据廖敬所言,那是一套精密的运转的系统,是语言最深处的东西之一。

——她明明早就学过,却好像从没像此刻这样真切地“听懂”过。

最后,廖敬讲了第三个例子。他在PPT上放出一些句子,有的合语法,有的不合语法:

[那个乞丐张三打了三次]的事儿传遍了大街小巷。

[那个乞丐张三打]的事儿传遍了大街小巷。

……

“第二句是不是觉得哪里怪怪的,读着不顺,可又说不上来到底错在哪?”

底下几个学生皱着眉,小声念了两遍,纷纷点头,是有点别扭,但却讲不出所以然。

“老师,第二句少了‘了’之后,就好像没说完。”

“可是好像只加上‘了’也不太对劲呢!”

“很好,你们的直觉都是对的,这说明,作为汉语的母语者,每个人的脑子里其实都装着一整套规则,什么句子能说、什么不能说,精密到不可思议。只是它太底层了,大家每天都在无数次运用这套规则,却都意识不到它的存在。所以,语言学要做的另一件事,就是把这套母语者天生就会的东西描述出来。”

有个男生举了手,有些好奇地问:“老师,那这套规则是谁定的啊?是不是编语法书的那些作者定的啊,就像我们从小学就开始学的英语语法那样。”

“你问得很好。”廖敬眼睛一亮,“英语是一门外语,你需要从小到大不停地死记硬背,才能记住那些复杂的规则。可是如果是汉语呢?相信大家学汉语的过程,和学英语完全不一样吧,没人像教英语那样,教过你汉语的语法,可你就是会,这才是最神奇的地方,也是母语区别于外语的地方。”

“正常情况下,每个人都有一到两种母语,在香江,可能是只有粤语,或者普通话和粤语,或者英语和粤语。人习得自己的母语的过程中,从未师从过某个所谓的语法书作者,而是依赖大脑中先天存在的语言机制。这种机制,目前来说,是人类独有的,稍微唯心一点来说,是造物主赐予人类的一种珍贵的本能,人类因为语言系统的存在,实现了更高效的沟通和合作,并得以创造出更加抽象的思想、文化和艺术。”

那个男生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郦书遥也靠在墙边点了下头,语言是人类的本能。这些她当然早就懂了,可不知怎么,从廖敬嘴里讲出来,她觉得好像更有道理了。

“大家别把语言学想窄了。”

廖敬调出最后一页PPT,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一串分支的名字。

“语言学也是一个很大的领域,有人想探究人脑是如何处理语言的,可能会走上神经语言学、心理语言学的路径,也有人想知道怎么把一门语言教得更好,由此走上语音、句法等相对基础的本体研究,或者语言教育这种应用研究。它的归处,远不只是掌握更多的外语,或者挑出几个错别字。”

台下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纸笔摩擦声,几个原本懒散靠着椅背的学生也坐得直了些。

“我的目标很简单。这一个学期,让大家知道语言学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现在这个圈子里的人都在忙些什么。哪怕你们最后没走上语言学的道路,只要能对身边那些和语言有关的现象产生出一些不一样的看法,这门课的目的就达到了。”

“无论如何,希望大家可以多多留心那些看似理所当然,却没人问过为什么的地方。”

廖敬的最后一句话轻轻撩动了郦书遥心中的一根弦。

她原本盯着屏幕,此刻却发现自己的视线早已不在屏幕上,而是落在讲台上那个人身上,已经停了好一会儿。

是讲“好”的时候,还是讲“开窗”的时候,还是讲英语语法的时候?

……反正肯定是因为这门课讲得好。

不过廖老师的见解,倒是和《语言学研究入门:从兴趣到专业》那本书上说得一样。

嗯…看来这本书是很好的引路之灯啊,郦书遥把视线收了回来,默默想着,之后要大力给学生们推荐这本书才好。

她的电脑上,那个本该写满文献阅读笔记的文档空空如也,倒是AI转录工具忠实地工作了一整节课,原原本本地记录下了廖敬讲的每一个字。

下课铃响后,郦书遥还在久久地回味这节课,廖敬讲得很好,半点没因为人少而敷衍。

这么好的课,这么好的老师,怎么就没人来呢!郦书遥心里还是替他有点不是滋味。

不如这样……她飞快地想出了一个或许可行的办法。

下课后,廖敬叫住了正在收拾书包的郦书遥。

“书遥,中午一起去食堂?”

“好啊。”郦书遥应得很快。

两人一前一后往食堂走,先聊了下今天上课的情况,又讨论到廖敬的那个项目,以及在香江这边招募被试的流程、实验材料的句子怎么设计,之类的。

挤在“嗷嗷待哺”的学生们中间打了饭,他们艰难地找到了两个位置坐下,刚开学的时候,大家好像都暂时忘记了食堂的料理有多黑暗,一窝蜂地涌进来吃饭。

但这丝毫没有打扰他们的讨论,话题已经落到了项目的实验材料上。

廖敬说,初步打算用一批含有wh疑问词的复杂句,让被试做可接受度判断,以此考察孤岛效应在汉语和粤语母语者之间是否存在差异。

“孤岛都用哪些种类啊?”郦书遥扒了口饭,随口问。

“复杂NP孤岛,附接语孤岛,都可以用吧。”

郦书遥点点头,随即又“可是”了一声。

“可是,如果只控制类型,不控制句子长度,那被试打的低分,到底是因为孤岛,还是因为句子太长、加工负荷太大了呢,这两个变量是不是混在一起了?”

廖敬挑了下眉,反问她:“那你觉得怎么剥离?”

“嗯…能不能加一组等长的、不含孤岛的填充句做baseline。再不然,把句子长度也当成一个因素,做交互设计。”

“你硬要配平,说不定造出来的句子根本不自然,被试一看就觉得别扭,那污染更大。”

“那就用自评的自然度先筛一遍句子咯。”郦书遥鲜见地不肯让,“把打分太低的剔出去,留下来的再进正式实验。”

“那你的样本量可就要翻倍了。”

“香江这么大,被试不难招——”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和项目的出资人说“被试翻倍就好咯”,以及自己是在用什么语气说话,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啊,廖老师,我是说,这只是我的一点浅见。”

廖敬不仅不介意,反而笑得很开心:“挺好的,我就喜欢你这样有话直说。”

有廖敬这句话,当他们又说到实验设计里一些其他的细节时,郦书遥也没有完全地应和,而是提出了异议,廖敬不恼,反而跟她你来我往地辩了好几个回合。

郦书遥说得投入,整个人坐得笔直,眼睛亮亮的,说到要紧处,握着筷子的手还会在半空比划两下。

她浑然不觉,自己此刻的样子,和平日里那个面无表情处理事务的郦书遥判若两人。

她也没注意到,食堂另一头,乔樑正端着餐盘,远远地往这边瞧。

乔樑也是刚做完实验来打饭的,一眼瞥见那个熟悉的侧影,本想走过去一起吃饭,但看见郦书遥对面的人,和她现在的样子时,停住了脚步。

郦书遥跟人吃饭不稀奇,稀奇的是她此刻的样子——发着光似的,手在空中比划,嘴巴一张一合,说得不知多带劲。

乔樑见过她处理事务时面无表情的样子,见过她写不出论文趴在桌上哀嚎的样子,见过她公事公办的样子,却很少见她在“为数不多的几个女性密友之外的人”面前,像现在这样。

这样的遥遥,看起来很鲜活。

乔樑下意识看向郦书遥对面那个人,虽然离得有点远,看不太真切,但她早就悄悄在网上搜过廖敬的资料,也看到了他个人主页上的照片。

嗯……那个穿藏蓝色衬衫的人多半就是廖博士本尊,光看郦书遥那副神采飞扬的模样,乔樑就坚信,自己心里那个嗑了好几回的cp,进度条又往前悄悄拉了一格。

她识趣地没有走近打扰,反而端着餐盘,乐呵呵地拐去了另一边。这事她先按下不表,留着以后再慢慢跟当事人“对质”。

下午回到办公室后,郦书遥默默打开了几个平台。

她带过好几个班的助教,那些班级的线上课程平台还在,还可以给所有人发送邮件。学校这几年的新生群、文学院的交流群,甚至几个奶茶外卖拼单群,她也都潜着水。

斟酌半晌,她拟好了一条消息:

各位本科生同学,大家好!语言学系本学期新开了一门通识课,《语言学专题研究》(课程代码LINGxxxx),老师是来自波士顿大学的优秀青年学者,课程内容很有趣,老师讲得也很好,课程压力不重,考核方式友善,感兴趣的同学欢迎了解选课信息~

她先是把“很好”改成“挺好”,又觉得太随便,所以又改回“很好”,标点符号也删删改改,比写自己的论文还上心。最终的版本,措辞很克制,没有夸大,只是如实陈述。

她想着,这只是举手之劳,一门好课没人选,多浪费啊。再者说,就像他在课上提到的面子理论,每个人都希望被人喜欢和接纳。所以,只要是廖老师的课,她都希望能开得漂漂亮亮的。

* * *

第二周,人果然多了起来。

郦书遥进去的时候,课室里的人已经肉眼可见地比上周多了,而且,还有人陆陆续续地往里走。

廖敬站在讲台上,也在好奇怎么选课的人突然多了这么多。

更让郦书遥感觉有点社死的是,好几个学生一进门,目光在人群里一扫,看见她,竟先冲着她问起好来。

“郦老师!”一个男生隔着一整排和她打招呼。

“遥遥老师好~”几个女孩子结伴进来,一眼瞧见她,更是亲亲热热地叫,脸上挂着熟稔的笑。

这些都是她从前带过的学生。

她当助教向来尽心,甚至连未来规划都替人操心,所以学生们大多和她处得不错。此刻被这样一声声叫着,她有些不好意思,可心里却油然而生了一种幸福感。

她下意识地朝讲台那边瞥了一眼。

按理说,事情往好的方向发展了,郦书遥该高兴才对。可她那台习惯性运转的内耗机器,又不受控制地启动了。

人是不是多得有点过头了?现在一下子来这么多人,工作量是不是要翻倍?他会不会觉得很麻烦?他会不会其实根本不想要这么多人来?

而且如果廖老师知道这些人有一大半都是我拉来的……他会不会觉得我太多管闲事了啊!

还没等内耗机器转上两圈,就被身边几个学生七嘴八舌的招呼声打断了。

——算了,先不想了,有人气总归是好事。

廖敬这边倒是很快调整好了状态,讲得比第一周更加游刃有余。

课间休息时,几个男生一边勾肩搭背地往外走,一边聊着些什么。

“诶,你怎么也来选这门课了。”

“我看到是郦师姐推荐的,肯定没错!正好我选修学分还没凑满呢。”

还有几个女生,跑到郦书遥旁边,热络地交谈着什么,甚至…亲昵地在郦书遥胳膊上蹭了蹭。

廖敬似乎不经意地抬了下眼,把这一幕幕尽收眼底。

他立刻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小朋友又在背后默默替他使劲了,还这样不动声色,连提都不打算跟他提一句。

他暂时不打算点破,而是想找个合适的时机再告诉她,他其实都已经知道了。

更重要的是,他也想让她放心,不必把这些都当成添麻烦。

只是那几个亲亲热热贴着她的女孩子,让廖敬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随即他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这样的亲近,于她们而言似乎理所当然。真好啊,对她来说,自己好像还是那个需要客客气气把握言谈的分寸的“廖老师”,他有些没头没脑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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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岛与巴别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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