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书遥的整个周末都耗在了下个月那场研讨会上,繁杂的行政事务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
如果每一项待办都是一件垃圾,那她此刻就是一只已经塞得快要溢出来的垃圾桶,可偏偏下一个来丢垃圾的人,还是会努力地、使劲地、再狠狠往里头摁一把。
一言以蔽之:麻了。
比起硕士时第一次做会务统筹时的手忙脚乱,如今的郦书遥已经称得上经验老到。
可经验这东西救不了她,因为每一场会,总有一堆意料之外的状况,换着花样地冒出来。
“和几位讲者确定行程、订酒店、对接接送机时间,嗯…完成。”
“然后,除了可以帮忙的几个研究生之外,下周还要招募3名本科生负责会场会务…招募广告还没写,周一之前要写好,然后提交学校公开平台等待审核…”
“接下来,还要做程序表、会务分工,摄影还是我自己来就好,其他的,等人选都确定了再安排就行…嗯,可以。”
……
在这样的自言自语之中,郦书遥从零开始,垒起整场会议的每一块砖石。
一直搞到周日下午,她才发觉自己已经有好几顿饭,都是站在厨房里随便扒拉两口解决的。
好羡慕能去隔壁深城吃饭、买东西的乔樑啊——
不过幸好,乔樑还是很体贴地给郦书遥打包回一份湘菜、一杯奶茶,以及一盒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舒芙蕾。
如果乔樑没有怜爱地摸摸她的头,并附上一句“真可怜啊,头发好像又少了”,就更完美了。
周一上午,郦书遥照例去上廖敬的课,这周要讲的题目是“性别与语言”。
光看题目,她就知道这一定是节有意思的课,她本想认认真真听一回的。
可惜现实不允许。
她在心里对着讲台上的人,诚恳地告了个罪。
不是廖老师讲得不好,是卑微的郦书遥实在分身乏术。
然后,她又切回了那套“AI转录+光明正大摸鱼”的祖传模式。
一个窗口开着实时转录,AI神不知鬼不觉地替她把课听了,另一个窗口,则在君逸酒店的预订系统和岑老师转来的来宾名单之间来回切换。
她写了一封邮件接一封邮件,手指在键盘上上下翻飞。
廖敬的师兄要提前一天到,得多订一晚,另一位有素食需求,她又得去问酒店配不配得了对应的餐食,还有一位临时改签了航班,接机时间重排……
繁杂的事务像毛线般缠成一团。
——不行,光靠邮件来回沟通太慢了,中午还是亲自跑一趟君逸酒店,当面落实这些事吧。
课间休息的时候,郦书遥的双手还在噼里啪啦地敲着,整个人深陷在工作之中,自动屏蔽了周遭的喧闹。
手机在桌角亮了好几次,她飞快地瞄一眼——不是微信,也不是Outlook,好的,那就都不是要紧的事,随即继续埋头干活。
干着干着,她想起还有几个会务上的细节,今天得跟廖敬对接一下。
不如……正好趁现在。
她抬起头,却不偏不倚撞上从讲台上走下来的廖敬。
“廖老师,”郦书遥的思绪还有大半泡在工作里,整个人切换得有点生硬,“我这儿正好有几件事要跟您确认。”
她说着,自然地把笔记本电脑朝向廖敬,手指点着屏幕上那几处。
廖敬俯身看过来,划动电脑的触控板。
可划着划着,他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神色变得有点耐人寻味。
廖敬先把郦书遥的几件事情一一应答,没什么异样。
末了,却随意地指了指屏幕旁边的一个窗口说道:“现在的技术,进步得真快啊。”
郦书遥有些不明所以,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却见刚才隐藏掉的那个AI转录的窗口,不知为何被调了出来,而且还正在乐此不疲、一字不落地,把廖敬刚才说的每一句话,连同“现在的技术进步得真快”这句,工工整整地誊在屏幕上。
完了——
无声的警铃在郦书遥脑海里发出尖锐的爆鸣,一连串念头瞬间挤了上来。
廖老师是从美国回来的,那边对个人**看得很重吧……未经允许的录音录像,按理说都算侵权吧?
虽然她绝对不会往外传,她纯粹只是为了提高那么一丁点工作效率而已,但是,终归是自己侵权在先。
更要命的是,等于当着正主的面,明晃晃地告诉他“我没在好好听课喔”。
虽说大学老师应该对大学生的“认真听课”有心理准备,可是私下里摸鱼是一回事,当面暴露又是另一回事……
社死,纯纯的社死!
“廖、廖老师,那个……”郦书遥手忙脚乱地叉掉窗口,语速飞快。
“我不是故意要录音的,就是……就是平时上课习惯开个转录,方便课后复习,查缺补漏,同学们要问我问题我也能更好地回答,什么课我都录,我绝对不会外传的!这次实在是工作太多了,我才……您介意的话我马上叉掉,这就删,全删!”
这种语无伦次的感觉,就像廖敬来的第一天,她发现这个不仅被自己丢在机场,还被自己小小捉弄了一下的人,就是一直崇拜的Felix Liao的那一刻。
“别删。”廖敬打断了她,“没有要责怪你,留着吧,方便你复习。”
郦书遥赔笑着点头,在内心祈祷这一趴赶紧翻页。
廖敬的目光又落在她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邮件往来和预订单上:“这么多事都让你一个人做,确实太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我已经做过很多遍了。”郦书遥条件反射地摆摆手。
“熟归熟,活儿还是不少的。这样吧,之后要跟几位嘉宾沟通的事,交给我来对接,反正人都是我请来的。还有程序表,我也可以一并做了。”廖敬提议道。
郦书遥迟疑了好一会儿,一时不知怎么婉拒才得体。
这些可都是岑老师亲手交到她手里的活儿,哪有反过来把工作转包给老师的道理?
“怕这样不合规矩?还是怕万一让岑老师知道了,怪你乱了办事的章程?”廖敬看透了郦书遥的纠结。
郦书遥讪讪地“嗯”了一声。
“再说,您和岑老师的‘角色’都是组织者,我是会务,本来在这件事上,你们就都是我的上级,按理说应该是上级布置工作给下级,下级执行,上级反馈意见,下级再修改,这样吧……?”
廖敬挑眉,好像来了兴致,开口道:“那我跟你讲讲道理。”
“你看啊,跟那几位嘉宾沟通,只能通过他们的邮箱,对吧?有时候明明就是芝麻大的小事,一来一回,光等他们回邮件就得耗上大半天。可这事要是交给我,一个电话或者一条微信就解决了。省下的时间,可不是一星半点。”他随意地晃了晃手机。
这话……好像是有点道理。
“再说程序表,按正常流程,得你先设计一版,发给我,我看完提意见,再退回给你,你照着改,改完再发我看。可是你改出来的,未必就是我想要的那个样子,于是我又得给一轮意见,你再改……如此循环往复。”廖敬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郦书遥眉头皱了起来,不得不说,廖敬这条理由直接戳到了她心上。
曾经有一次,她帮岑老师改一场会议的程序表,从1.0版本改到8.0版本,才终于合格……当时她不止一次腹诽,岑老师干脆自己动手改得了。
他摊了摊手,一脸“你品你细品”的表情:“这一圈下来,还不如我直接上手来做省事,你说是吧?”
这样看,让廖敬自己去做这项工作,似乎的确更加合理。
郦书遥被廖敬这一套行云流水的“论证”绕得发晕,他说得很有道理,但却在哪里透着股不对劲。
分明是她该干的活儿,怎么三言两语,就被他说得好像由他来干才是天经地义的了。
她还没缓过神,廖敬又补充道:“至于你纠结的那个上下级,‘角色’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很灵活的嘛。”
“你学过‘语义角色’对吧,在不同的句子结构中,同一个词当然可以有不同的语义角色,可能是施事、受事、工具、处所……这都是说变就变的。你就当岑老师是老板,咱们两个都是他的下级,不就好了?”
“……廖老师,您是在用语言学跟我诡辩!”
廖敬勾起唇角:“这叫学以致用。”
大意了啊,郦书遥已经没有余地再推脱,只能从善如流,被廖敬“安排”得明明白白。
* * *
虽说郦书遥转包了一部分工作给廖敬,但君逸酒店她还是决定亲自去跑一趟,毕竟已经跟那边的负责人联系好了时间,临时放鸽子总归不妥。
所以,这次她婉拒了廖敬一道吃午饭的邀请,下课后直奔校门口的君逸酒店。
正事谈完,她去了校门外一家常去的茶餐厅,一边往嘴里塞烧腊饭,一边将电脑上的程序表设计模板翻出来,打包发给了廖敬。
这些template都是她这些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家底,每办一场新活动,往往只需要把里头的文字内容替换一下,骨架是现成的。
其实倒也没这么火烧眉毛,她之所以急着把手头的会务一件件清空,是因为这些天连轴转的日常,已经把她那点可怜的论文进度拖得不成样子了。
她想尽快把这只塞得满满当当的大垃圾箱先倒一下,趁着新的垃圾塞进来之前,可以有片刻的喘息。
“嗯…等会儿打印点东西,就可以直接回办公室,下午猛猛看文献!”她对着空气给自己打了个气,语气轻快。
仿佛只要把这点琐事处理完,那个被会务挤到角落里的学术版郦书遥,就能顺理成章地回来了。
可当她抱着刚打印好的材料往办公室走时,迎面撞上了邱诗敏。
邱诗敏的脸色不太对,一下子握住了郦书遥的手,眼神慌乱地左右看了看说道:“师姐!你…你先别进去。”
“怎么了?”郦书遥脚步一顿,心底有不好的预感升腾起来。
“你工位上……”邱诗敏咽了口口水,仿佛即将要说的东西很烫嘴。
半晌,她艰难地开口,“不知道被谁放了件……晴-趣内衣。现在好多人都看见了,在那儿议论呢。”
一瞬间,郦书遥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抱着材料的指尖开始发凉、发抖。
邱诗敏还在急急地说着些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