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眼动注视点

寒假的最后几天,办公室里还是稀稀拉拉的没几个人。

郦书遥泡了杯速溶咖啡,享受着最后的宁静,忽然听见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办公室的门被叩响了。

“廖老师?您回来这么早啊?开学不是还有好几天吗?”

“昨天刚到。这学期要开一门《定量研究方法》,有些软件要提前准备一下,实验室那边的眼动仪也得去调试,我怕手忙脚乱,索性早点回来。”

郦书遥点点头,廖老师果然是那种把工作排在第一位的人。

廖敬从包里摸出一个印着“稻香村”字样的盒子,搁在郦书遥桌上:“给你带的”。

郦书遥低头一看,上次道别时随口提到的,驴打滚、豌豆黄,全都整整齐齐摆在盒子里。

“哇!您真的给我带了!谢谢老师!”

“我可是说话算话的。倒是你,说好了之后想起来再补充,我等了小半个月,一条消息都没等到。”廖敬的语气竟带着点玩笑式的委屈。

郦书遥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啊……那个,您给我带东西,我就已经很感激了,怎么好意思真的像点菜似的,一直点个没完呢。”

廖敬笑了一下,他倒是巴不得小姑娘跟她点菜呢。

“但我自作主张加了几样,不合口味的话,下次告诉我。”

郦书遥往里翻翻,心里一暖,除了她点的,还多了蜜麻花、山楂糕。

“您可真是……”郦书遥斟酌半天,没找到合适的词,“太用心了。小的时候我特别期待爸妈去北京出差,他们每次都给我买稻香村的点心回来。”

“小事一桩,不足挂齿。”廖敬三言两语揭过了这层心意,“话说眼动实验那边,我想找你搭把手,一起测试一下,这学期还得麻烦你帮我带被试做实验,早点熟悉设备比较好。”

“没问题,按您之前给的时间,实验室已经预定好了,就在下周二。”

* * *

晚上,郦书遥抱着那盒稻香村回了宿舍,等乔樑刚做完实验回来一起品鉴。

“哎呦,这是什么好东西。”在实验室累了一天的乔樑一进门,就敏锐捕捉到了食物的香气。

“是稻香村哦,廖老师从北京带回来的。”郦书遥把盒子往乔樑的方向推了推。

“他这就回来了?开学不是还有好几天吗?”

“说是提前回来准备一下,还要调试实验室设备。”

“嗯哼~”乔樑拖着长音,意味不明。

郦书遥选择性忽略了这声弦外之音,自己拆了豌豆黄,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绵密的,甜而不腻。嗯,是她喜欢的那个味道。

乔樑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什么:“说起来,上学期有一次,我在食堂碰到你们俩一起吃饭。”

郦书遥的咀嚼动作停了一瞬:“诶?什么时候啊?”

“好像就是有一次,我做完实验去吃午饭,远远看到你在和一个男的吃饭,嗯…虽然我没看清楚,不过从气质判断,应该就是那位廖博士咯。哼哼,我也没过去打扰你们。”

“我们应该是在讨论实验设计的事吧,”郦书遥下意识解释,“我上学期做他的TA,经常下课之后一起去吃午饭,每次好像都讨论了不少。”

“嗯嗯,讨论学术嘛,很正常了。不过你知道吗,我觉得你和他在一块的时候,整个人是不一样的。”

“……什么不一样?”

“很鲜活。你平时啊,跟大部分人在一起的时候,都是那种很稳的、客客气气的,可那天我远远看着你,你坐在那儿讲话的样子,整个人都亮了似的,我都不记得上次看到你这副样子是什么时候了。”

“……有吗?”

“包的。”乔樑很笃定地点头。

“乔樑同学,我要提醒你一件事……”郦书遥忽然摆出很正式的语气。

“嗯?啥?”乔樑一愣,停止了咀嚼。

“我们不说包的,我们说志在必得——”

“哈哈哈哈哈哈郦书遥你有病吧!”乔樑大笑,“差点呛死我。”

郦书遥和乔樑笑作一团,赶紧给乔樑倒了杯水。

“咳咳咳…诶不过我还想说,”乔樑顺了顺气,继续说道:“上回某人宣称‘敌不动我不动’,但其实,还是动了吧?”

“哪有…”郦书遥还想辩驳,但想了半天只能无力地叹气,“你说的对,有些情感是很难控制的,我确实…不受控制地想要离他更近,不要说和他见面、讲话了,有时候只是想到他在那里,我都会莫名其妙地开心。”

乔樑捏了捏她的胳膊:“哎…可怜我们家遥遥,又要晕船了。”

郦书遥脸红了一下,用胳膊肘怼她:“吃你的点心,别说话。”

“我认真的。”乔樑难得收起了笑,“喜欢一个人这件事,本来就没法靠理智控制。你以前在江…那个男的身上,耗了太多力气,那不是你的问题。你现在终于又开始有这种‘想到他就开心’的感觉了,这不是坏事。”

郦书遥点了点头,又咬了口豌豆黄。

乔樑看她那副样子,笑了起来,恢复了惯常的不正经:“不过嘛,虽然暂时不能给他名分,但你可以把他当成排卵期平衡激素水准的工具,也没什么不好的。”

“不是……你……”郦书遥被乔樑的“理论”彻底折服了,无奈地笑着说:“我真佩服你,虽然是母胎solo,但歪理邪说一套一套的。”

“我可是言情小说、霸总甜宠短剧十级观众,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不然怎么给你当军师呢,俗话说,军师不下战场。”乔樑不以为意。

乔樑真可爱。

郦书遥脑子里冒出了这样的念头。

生活如果也像言情小说一样就好了,不需要怀疑的,从天而降、非你不可。

* * *

第二学期开学第一天,一切照旧地忙碌起来。

校园里再次响起各种语言的交谈,山城又恢复了生机与活力。

郦书遥一大早就去了文学院办公室,替廖敬问教室的事,以及递交自己的选课申请。

《定量研究方法》的选课人数远超预期,不光是语言学系的研究生和高年级本科生,文学院其他系也有本科生和研究生来选,历史系、哲学与宗教系、英文系......甚至还有几个比文系的。

原本排在人文楼的一间小教室,只有二十几个座位,显然坐不下了。

负责教务的Alice姐查询系统后,开始帮她协调一间大教室。

“你们廖老师这课人气挺旺啊,上学期那门通识课刚开的时候还冷冷清清的,这学期好像口碑传出去了。”

郦书遥心里有点欣慰。

上学期伊始,她虽然悄悄在各个平台给廖敬的课做过宣传,多少还是起了效果,当然更重要的是,廖老师的课确实讲得好。

这学期她仍然是廖敬的助教,廖敬的《定量研究方法》面向本科高年级和研究生,主要讲基本统计原理和方法,以及RStudio、Python的基本操作。

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也选这门课。

想到本科的时候在心理学系修过一门类似的《定量研究方法》,再选一次,内容上会重复,而且作为助教又同时是选课学生,身份重叠在一起,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还是算了。

安心做好助教就行,有不懂的私下请教廖老师也一样。

所以她自己这学期只选了一门课,也是博士期间有学分要求的最后一门课,她决定跨校选修的理工大学的《心理语言学》。

香江大学虽然也从传统的理论研究,逐渐发展了不少实验研究的方向,也有自己的实验室和研究所,不过理工大学的心理语言学方向做得很好,起步也比较早,这学期恰好开了一门课程,讲句子加工、眼动追踪和脑电技术在语言研究中的应用。

正好,她现在要帮廖敬的项目做眼动实验,理论和实操两手抓,学以致用。

换教室和选课的事办妥之后,郦书遥抱着一摞新学期的材料往办公室走。

电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停在六楼不下来,郦书遥便走向楼梯间。

俗话说,冤家路窄。

郦书遥刚下了一层楼,就迎面遇上了江定寒。

他手里端着杯咖啡,正从中国文学系那层往上走着。

两人的视线短暂交汇。

郦书遥的脚步稍微放缓,但这次,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绕道或低头。

“书遥。”江定寒先开了口,语气染了几分心虚。

郦书遥站定了。

走廊没有其他人。

“江定寒,我问你一件事。”

江定寒挑了挑眉,似乎对她的主动有些意外。

“上学期,我工位上的那本漫画,还有那件东西,是你搞的鬼吧。”

他还是那副惯常的装傻表情,甚至还挤出了一抹做作的疑惑:“什么漫画?什么东西?你有证据吗?”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文学院没有谁和我有那么大的过节,除了你。”

“我还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我在你行李箱里看到过,你别告诉我那是你自己的异装癖。”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鸟叫声。

江定寒的目光突然变得躲闪起来,大概是没想到郦书遥会直接戳破。

“书遥…别再纠结那些了好吗?我是一时冲动,可你以为我想那样吗?是你突然跟我提分手,一点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郦书遥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

一时冲动?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他怎么敢的。

他惯会把自己做下的事,说成是被她逼出来的。

见郦书遥的手指甲紧紧抠着指腹,半天没有出声,江定寒好像找回了些底气似的,又恢复了不急不迫的从容:“而且说到底,书遥,那些东西最后不也没对你造成什么影响吗?你还是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你非要这么较真干嘛?”

“还是那句话,你没有证据。”

熟悉的,居高临下的审视,好像郦书遥才是那个无理取闹的人。

郦书遥继续沉默着。

她其实有,可她还不想现在就亮出这张底牌。

“你心里清楚,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江定寒只是露出了一个阴恻恻的微笑,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小物件。

“你这样怀疑我,我其实挺伤心的。你是不是对我们之间的事,还没放下?你要是真的放下了,根本不会来问我这些。你来找我,不就是还想确认我心里还有没有你吗?”

哈?你有病吧,又来了。

她知道他在等她反驳,然后他就可以顺着她的话头,再绕回“你还在意我”的陷阱里。

江定寒又自顾自地说道:“其实我觉得咱俩挺合适的,老家在一个地方,家里也认可。再说,你看你在这边,孤零零的,也没什么真正亲近的人。姚相宜的事,你误会了,是她非要往上凑,跟我没关系。”

孤零零。

你看,还不是只有我。

郦书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谁问你了?怎么好意思的?

算了,懒得和他废话。

“你爱怎么就怎么想,爱找谁就找谁,别来找我,也少管我的事。”

她没有等他回应,说完最后一个字,就收回目光,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

走出那段走廊,拐过弯,确认视线里再也没有他的身影之后,郦书遥才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她的手指,还在轻轻发抖。

但这次她没有躲避,而是说了她想说的话。

* * *

周二,郦书遥准时来到实验室。

实验室在工程学院的负一层,位置偏僻,平时很少有人来。

门口挂着一块铭牌,写着“Language Processing Lab”,下面小字标注着“岑昱舟教授”。

岑老师自己不是实验研究出身,可他越研究理论越觉得,光靠内省和理论推演,总有一天会遇到天花板。未来的语言学研究,必须和数据、实验、人脑加工过程对话。

所以十年前,他就开始在系里推动这件事。

申请经费,一点点购买相关的设备,开设配套的课程,一样一样从零开始。

那间实验室从最初只有几台电脑和一套借来的脑电设备,慢慢地,有了现在的规模。

他鼓励学生去心理学系旁听,去外校交换,去学统计、学编程、学实验设计,给学生们铺好了一条路。

比如邱诗敏,原本只想做传统的方言音韵研究,但最终在岑老师的鼓励下,加入了语音感知实验。

他自己大概也想过,如果年轻二十岁,他会沿着那条路走一遍。

去年,他又申请到了一笔经费,引进了眼动仪。

郦书遥后来才慢慢明白,廖敬的到来不是巧合。

岑老师邀请廖敬来访问,不只是因为廖敬成果多,更因为他是在理论与实验语言学结合的路径上,有相当丰富的经验。

靠墙摆着两台电脑,一台是主控端,连着显示器和各种电缆,另一台是被试端,面前摆着一块显示器,显示器下方有一个黑色的长条形设备。

想来,那就是眼动仪了。

郦书遥在心理语言学的教材上见过它的照片,但亲眼看到实物还是头一次。

EyeLink,是目前语言学和心理学实验室广泛使用的眼动追踪设备。

它长得并不像她想象中那么科幻,就是一个扁长的黑色盒子,底部有一颗红外摄像头,镜头对准的方向,正是被试坐下后眼睛所在的位置。

在显示器前面,还固定着一套金属支架。

那是下巴托和额托,被试做实验的时候,需要把下巴搁在那个弧形的托盘上,额头抵住上面的横杆,用来固定头部位置,防止头部晃动导致数据漂移。

这套东西看上去,有点像眼科诊所。

“来了?”廖敬的声音从主控端那边传过来。

他已经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开着EyeLink的配套软件,正在检查实验程序。

“你先坐到被试位上,”廖敬站起身,走向她,“你当一次被试,我带你从头到尾走一遍流程,先熟悉熟悉。”

郦书遥点头,在被试端的椅子上坐下来。

“先调一下下巴托的高度。”

郦书遥试着把下巴放上去,可托盘的位置有点高。她不太确定应该怎么调,伸手去摸支架上的旋钮,可那个旋钮藏在支架的侧面,角度很别扭,她拧了两下也没拧动。

“我来吧。”

廖敬蹲了下来。

他蹲在她面前偏右的位置,一只手握住支架底部,另一只手去拧那个旋钮,动作很熟练。

“试试这个高度。”

郦书遥重新搁上下巴,这次刚好,可额托的位置还差一些,她的额头够不到横杆。

廖敬站起身,微微弯腰,去调额托的高度。

他的手从她头顶上方伸过来,指尖拧动横杆上的螺丝,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

他离她很近。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很干净的、日常的气息。如果她稍微偏一下头,她的发梢就会碰到他的手腕。

郦书遥屏住呼吸,连眨眼的频率都下意识地放慢了。

她想着,幸好这不是近红外实验,不然她异常的脑电波会让整个数据炸掉。

“好了,下巴放稳,额头靠上去,对,保持这个位置不要动。”

“老师,我可以戴眼镜吗?”

“嗯…你的度数高吗?”

“应该不算高吧,只有400度。”

“还可以,那你的眼镜是一般的单片镜,还是渐进多焦点眼镜?”

“啊?”郦书遥被问得一愣,想了想回答道,“应该…没那么高级吧?”

廖敬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没关系的,等会儿看一下校准的情况。”

“嗯。”郦书遥乖乖照做。

廖敬走回主控端,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被试端的屏幕变成了深灰色的底色,左上角出现了一个小白点。

“接下来做校准。屏幕上会依次出现九个点,你盯着每个点看就行,不要追着它跑,等它出现了再看。”

“好。”

就这样,一个接一个,九个点依次出现在屏幕的九个位置,这就是九点校准,通过记录她注视每个点时的眼球坐标,在屏幕坐标和眼球坐标之间建立对应关系。

校准完成后,系统会自动计算平均误差。

“0.3度,”廖敬看着主控端的数据,“很好,误差控制在0.5度以内就算合格。”

“看来我的眼睛还挺好使。”郦书遥松了口气。

“你的眼睛很漂亮。”

郦书遥被他这么一夸,有点不自在起来。

“瞳孔完全不会被睫毛或眼皮遮住,天选被试。”

——噢,原来是说方便实验,数据漂亮。

校准通过之后,廖敬开始给她演示正式实验的流程。

屏幕中央先出现一个“ ”字注视点,郦书遥的目光落在上面,按下空格键,一句英文句子出现在屏幕上——

Which article did the editor say that the reporter reviewed yesterday?

她自然地阅读过去,读完,再按空格。句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理解题:

Did the reporter review an article?

YES / NO

郦书遥按了YES。

下一句又出现了。

如此循环。

“很好,就是这个流程。”廖敬在主控端看着她的眼动轨迹实时呈现在屏幕上,一行行参数标记着她的注视和眼跳。

“你刚才读这句话的时候,reviewed这个位置注视了280毫秒,相比前面的词明显更长。然后你在yesterday这个位置产生了一次回视,又跳回了reviewed。”

“是因为这是gap的位置?”

“不错,你很熟悉嘛。”

“我有预习过啦,wh疑问句的依存关系里,动词后面的空位是读者进行句法整合的关键位置。如果是孤岛条件,整合失败,回视就会增加,Go-Past Time会变长。这学期我还要去理工大学选那门《心理语言学》,会学更多的。”

“好啊,慢慢来,你在那门课上有什么问题,也可以随时来问我。”

走完一遍流程后,廖敬让郦书遥去主控端坐着,换他自己坐到被试位上:“来,你操作一遍,我当你的被试。”

郦书遥有些紧张地走到主控端,屏幕上界面正在等待指令。

“诶,你先帮我调一下下巴托。”廖敬在被试位坐下来,下巴托的高度还是她刚才用的,对他来说太低了。

郦书遥又赶紧跑回来。

——他明明自己会调的!

可还是在扮演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被试,好整以暇地看向手忙脚乱的郦书遥。

这次轮到她蹲在他面前了。

她的视线和他的下颌几乎平齐,旋钮被她拧松,托盘调整了一点。

“差不多了,试试看。”

廖敬低头把下巴搁上去,郦书遥正在收回点指尖轻轻擦过了他的下颌,她的头发也垂了下来,蹭得廖敬有些痒。

廖敬抬手,自然地把她垂下来的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半开玩笑地说:“你的头发会影响到被试哦。”

“啊?”郦书遥地耳朵一下子热起来。

“不好意思!”她飞快地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心跳如擂鼓。

实验室好闷!

她拼命地把注意力拉回到操作上来,选择校准模式。

“可…可以开始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

校准开始。

主控端的屏幕上出现了一只放大了的眼球影像,那是廖敬的右眼。

红外摄像头捕捉到的画面非常清晰,可以看到虹膜的纹理和瞳孔的轮廓,瞳孔中央有一个十字形的追踪标记在轻微颤动,随着他的目光移向每一个校准点而移动。

她在“看”他的眼睛。

眼动仪记录下每个注视的轨迹,用数据刻画目光停留在哪里、停留了多久,它测量每一次凝视的时长和眼跳的距离,甚至能捕捉到那些意识还来不及介入时,最本能的视线漂移。

“Average error 0.4度,通过了。”

“比你差一点。”

“嘿嘿我赢了。”

“不过你忘了一件事喔,回想一下是什么?”廖敬像一位考官,问得郦书遥一愣。

“啊?有吗?”

“平时,我是戴眼镜的,可是今天没戴,你没有问我的视力,是否已经矫正到正常值。”

“啊!”郦书遥如梦初醒,“那那那是不是…就不能做了。”

“不会,别紧张哈哈哈,我戴了隐形眼镜。”

——怪不得。

他的眼镜拿掉了,整张脸的线条比平时更清晰,睫毛也比平时看起来更分明。

接下来,郦书遥在主控端全程操作,廖敬在被试位阅读句子。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流程。

做完最后一个trial,廖敬从下巴托上抬起头,揉了揉脖子。

“你上手很快!”

“啊哈哈,可能是因为我自己刚当过被试。”

郦书遥对着DataViewer里自动生成的眼动轨迹图看了一会儿说道,“廖老师,您读孤岛条件的句子,reviewed那个位置的Go-Past Time比非孤岛条件的280毫秒长了不少,您自己设计的实验材料,居然也会出现和一般被试一样的结果?”

“这恰恰说明孤岛效应是一种自动化的加工反应,不完全受意识控制。”廖敬站起身,走到她身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

“就算我知道gap在哪里,知道这里设置了孤岛违反,解析器还是会先尝试建立依存关系,失败之后才回头,这是人类句法加工的一个基本特性。”

“也就是说,哪怕理智上知道了答案,心理认知上还是会走那条弯路?”

“可以这么理解。”

郦书遥忽然觉得这句话好像不只是在说句法加工。

“我把今天的练习数据存一份吧,回去再研究研究。”她飞快地切换话题,把数据导出存到U盘里。

“好。这学期被试招到之后,实验的排期你来统筹,每个被试大概四十分钟左右,到时候句子都会换成汉语的,也就是我们之前讨论设计好的。有把握吧?”

“没问题!”

两人收拾好实验室,关掉设备。

“对了,这个忙碌程度,会不会影响你正常的课业?”

“没问题的,这学期我只选了一门课,时间上比上学期宽松。而且,实验材料里的不少句子,都能作为我的博士论文的数据,我也是在给自己的论文干活呀。”

“那就好。不过如果真的忙不过来,别硬扛,跟我说。”

“知道啦廖老师。”

两人并肩走出实验室,上了楼梯。

郦书遥走在廖敬左后方半步的位置,看着他的背影,思考着一个问题。

注视点这个词,在眼动实验里,指的是是眼睛停下来的地方。

那么在实验室之外,人的目光会停在什么地方,又会在什么地方停留得太久。

这件事,大概不需要任何仪器来测量。

“等下一起去吃午饭吧,吃什么?”廖敬回头问郦书遥。

郦书遥迎上他的目光,无需误差分析的目光。

“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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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岛与巴别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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