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那天,郦书遥真的去了西九龙。
香江的圣诞节总是这样,明明没有一片雪,商场里却堆满了冷杉、雪花和麋鹿,假装着一个北国的冬天。
那棵圣诞树立在艺术公园的空地上,缀满了各色的灯,顶端是一颗明亮的星。
宗教学的课上刚好讲过。
希律王听见了,就心里不安;耶路撒冷合城的人,也都不安。他就召集齐了祭司长和民间的文士,问他们说,基督当生在何处?他们回答说在伯利恒。(《马太福音》2:3-4)
从此,圣诞树上的星星,就是伯利恒之星,也象征指路之星。那她此刻抬头看的这颗,又是在给谁指路呢?
她绕着树走了一圈,试图寻找合适的角度。游人很多,她耐心地等了好几拨,才蹲守到一个前景干净的位置。
她蹲下来,把树、伯利恒之星、还有对岸的天际线,一并收进取景框里。
低头看了下回放,构图很好,灯也拍出了那种柔柔的光晕,像是把整座城市的圣诞气氛,都装进了这一张照片里。
——廖老师之前说,一直想来看看这棵树的。
郦书遥想着,反正出来一趟,不如多拍点。
她又拐去半岛酒店那边,拍了外墙的装饰,虽然有个大大的Channel标志,不过外墙的圣诞结和礼物盒设计确实好看。
再之后,她又坐了个天星小轮,过海,又搭地铁跑到利东街——这里更广为人知的名字是喜帖街。
相机里多了不少圣诞氛围的照片,等不及回宿舍,在回学校的路上,她就把照片全部传到了手机上。
要不要发给他?
发过去,会不会显得……太刻意了?
明明说好了不主动的!
可她转念又想,这算什么主动,顺手分享一下,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就像同事之间,谁看到点好玩的、好看的,随手转发一下。
没错,太正常了。
她在心里给自己盖了个“正常”的章,这才点开和廖敬的对话框。
她小心斟酌着措辞,打了删,删了打。
最后,每个打卡点挑选了一张最满意的照片,一齐发了过去:
遥遥:【圣诞快乐!我去看了西九龙的圣诞树,还挺好看的[圣诞树]】
遥遥:【香江有不少圣诞装饰哦~】
发出去之后,她后知后觉,人家在美国那么多年,圣诞节根本不是件稀奇事,她似乎没必要把香江的这些不伦不类的舶来品,献宝似的展示给他。
……可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算了算了,事已至此。
她刚锁上屏幕,廖敬就回复了:
Liao:【圣诞快乐!拍得真好,比我想象中还好看。】
Liao:【一个人去的?没冻着吧。】
郦书遥嘴角不自觉地上翘,怪不得廖敬能当上钟洧澄的妈妈,居然会关心我冷不冷。
她飞快地打字:
遥遥:【嘿嘿还行,香江的冬天不冷的。】
遥遥:【您那边呢?北京是不是很冷?】
Liao:【哦对,差点忘了你在香江,不是北京。回北京这几天都很冷的,前两天还下了场雪。】
紧接着,一张照片弹了过来。
是北京故宫的雪。
灰蓝色的天,一排明黄屋檐上积着薄薄一层白,红墙肃立在雪中,有的檐角还挂着几根冰溜子。
白雪镶红墙,碎碎坠琼芳。
郦书遥的心跳快了一拍,廖老师分享了雪景照诶。
冷静点郦书遥,说不定就是同事之间的随手分享,你别自作多情。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把那张雪景照悄悄存进了手机里。
就……风景照嘛,故宫的雪,还没见过呢。
* * *
香江的寒假很短,差不多就是圣诞节前一周左右期末考试结束,到下一年的一月初。
短短的,不到三周的时间。
寒假一到,整座山城都空了下来。
本地的本科生大多回了家,研究生们也蛰伏在各自的实验室或者宿舍里,校车班次减少,食堂差不多只开一半的窗口,连山里的猴子都好像比平时安静了些。
郦书遥没走。
期末论文虽然都交了,可那篇要改的小论文还没弄完,博士论文才刚起步,正是需要沉下心来啃硬骨头的时候,还有博资考的复习也得提上日程了。
郦书遥先是花了两天时间,拢了一下刚刚过完的这个学期。
嗯…通过这学期的两门外系的课,博资考的书单已经学过了大约60%,这项倒是不难做了。
但是,小论文,博士论文,每一项任务都让郦书遥望而生畏。
郦书遥生出了一种倦怠,她明知道该趁寒假把论文改完,可就是不想动。每天打开文档,看两眼,又关上,像是身体在替她说“不”。
乔樑倒是比她忙多了,医学院的实验不等人,她还是天天往实验室跑。这样一来,更加衬得郦书遥无所事事。
事情的转机是从廖敬的一封邮件开始的。
那天她正对着小论文抓耳挠腮,磨皮擦痒,邮箱就跳出一封新邮件——是廖敬的。
他自己的那个项目——“汉语句法孤岛的加工与习得研究”,即将进入正式的数据收集阶段,需要在香江本地招募一批被试,做句子可接受度的判断实验,以及眼动实验。
寒假期间,他希望郦书遥可以先帮忙拟定并发出招募广告。
“这次实在是要麻烦你了,占用你寒假的时间,很过意不去。当然,所有和这个项目有关的工作,都会参照学校的研究助理薪资,另外计酬。你要是太忙,或者有不方便的时候,一定直接跟我说,我再想别的办法。”
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回复了可以。
一种名正言顺的松快,你看,现在她和廖敬之间,有正事了。
招被试的条件要沟通,实验室的排期要对时间,遇到问题要及时汇报,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不需要她隔三差五地联系他?
每推进一步,她就给廖敬发一条消息汇报。
这可不是她主动去找他攀谈喔,这是工作。
她心安理得极了。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她做起这份“公事”格外地上心。
招募启事她写了三版才定稿,被试的筛选条件她也仔细标注了,她甚至提前去实验场地踩了点。
可学术上的倦怠并没有因此消失。
从实验室回来之后,她还是对着电脑发了很久的呆。
论文文档开着,光标在屏幕上一闪一闪,像定时炸弹的倒计时。
她还是一个字也没打。
她忽然很想跟廖敬说点什么,想让他知道,她也有不想干活的时候。
他见过她努力的样子,见过她发光的瞬间,可她在他面前还没有承认过自己也有懒得动的时候。
她点开对话框,反复了两三次之后,闭着眼睛按了发送:
【廖老师,我有时候其实也挺懈怠的】
发送之后,她意识到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又赶紧补了一句:
【就是,明明知道该改论文,可就是不想动。我觉得自己这样好像不太好,不是每天都能保持高效的学习状态。】
她说完之后又觉得不妥,人家好不容易回家休假,凭什么要被她的情绪打扰?
她正要补一句“算了没事,我自己调整一下就好”,廖敬的消息却已经弹了出来:
Liao:【这太正常了】
Liao:【我今天也没干正事,正在打游戏[笑]】
Liao:【种地游戏】
哈?打游戏?
郦书遥发送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Liao:【今天种了一整天的地,连饭都是随便吃了几口。上午想出门的,结果中午了还在种地。所以你这算什么懈怠,你至少还惦记着要改论文,我连想都没想起来这件事。】
她在屏幕后大笑起来。
他大概不知道,他这段话比什么“加油你可以的”要管用得多。
遥遥:【那您种的是什么……地?】
Liao:【在游戏里种核桃,种大蒜,养鸡,养鱼】
Liao:【你别笑[捂脸]】
遥遥:【我没笑!以后想看看学术大佬的农场长什么样哈哈哈】
Liao:【好~下次给你看】
这个寒假好像没有那么漫长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光标,打了第一行字。
从那之后,郦书遥好像又满血复活了。
明明廖敬也没有通过“勤奋科研”为她树立以身作则的榜样。
大概是因为,学术上偶尔的倦怠和散漫,都不会成为她的缺点。
廖敬的话,让她知道她不需要一直优秀着、一直做一个“很努力的人”,才能被喜欢,他也不是因为“她努力”才留在她身边的。
带着这种奇怪的安心感,她的小论文终于也有了实质性的进展。
当然,项目的事也要积极汇报才是。
有时,她汇报的是正经的进度,有时……其实也没什么特别要紧的事,但她总能找到一个由头,比如“实验流程我又走了一遍,感觉时长可能会超一点,要不要精简一下模拟测试?”
每发出去一条,她都会有点心不在焉地等着,而廖敬几乎每次都回得很快。
除了三言两语的肯定,还有不少时候,会就她提的问题,认真地讨论上几个来回,不知不觉就聊得远了。
有一次,两人从被试的方言背景,一路聊到了粤语和普通话在某个句式上的差异,又聊到了在北京和香江不同的生**验,你来我往地发了几十条。
郦书遥抬头一看时间,居然已经快十二点了。
——这好像,已经不太像在谈工作了。
可是……聊得很开心啊!
她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心里的雀跃怎么按都按不下去了。
她试图给自己找补:这是学术讨论,是学术交流,廖老师学识渊博,能和他讨论问题,本来就是很享受的过程……
她又想起乔樑那天说的话。
——如果爱真的可以被理智控制,那它就不叫爱了。
郦书遥赶紧摇摇头。
不许乱想。
她严肃地告诫自己,她只是单纯地享受和一个有趣的人聊天而已。
但是,她一边这样告诫着,一边翻回聊天记录,嘴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下去,把对话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 * *
元旦那天,郦书遥接到了妈妈的电话。
“最近又在忙什么?”
“在改小论文,还有帮老师做点项目上的事。”
“哎哟,寒假也不让你歇歇。”妈妈念叨了一句,“春节什么时候回来啊?票买了没有?”
“买了……三十当天。”郦书遥预感到妈妈会生气,心虚地说道。
“什么?!这是干什么啊,买这么晚的票!”妈妈埋怨着,声调也拔高了不少,“哪有除夕当天才到家的?你让别人怎么看,还以为你在外面过得不想回来了!”
“没办法……二十九还是工作日,学校也不放假,我有一节课安排在这天,还有一组实验也是定在这天。”郦书遥把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搬了出来。
即使她知道这些话都是假的。
课可以翘,实验也可以改期。真正的原因是,她在给自己找一个可以晚一天到家的理由。
她不想在爷爷那个房子里多待。
那个房子里有张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坐不上去的主桌,有每年饭桌上那些欲言又止的打量和绵里藏针的评判。
她每年回去都觉得自己像一件被拿出来展览的东西。
爷爷看不上她这个女孩……所以,她也根本一点都不想早到。
“行吧,你说你这孩子,真行,学校离了你就不转了是吧。”
“我也管不了你,你自己看着办吧,三十那天让你爸去机场接你,然后直接去你爷爷家吃饭。”
“嗯…”郦书遥漫不经心地答应着。
“你也是的,别光顾着埋头搞你那些研究,也该多想想以后的事了……”
郦书遥正想着找个由头挂电话,却听见妈妈说话的间隙,夹了几声咳嗽,还有一点气力不足的疲惫。
“妈,你感冒了?”
“没有,可能是没休息好,人上了年纪就这样。”
“那你多歇歇,别太累了。”郦书遥随口叮嘱了一句,注意力很快又飘回了自己的论文上。
“行了,你操心你自己吧。我上礼拜单位组织体检……”
“嗯?体检怎么了?”
“没什么,就有个指标说是有点高,医生让过阵子再去查一下。行了不跟你说了,你忙你的吧,早点睡。”
“哦……好,那你记得去复查啊。”
“知道知道。”
她没有放在心上。
毕竟在她的记忆里,妈妈一向是那个雷厉风行的陈主任、陈局长。
郦书遥关掉手机后,又投入了小论文的战场。
她正在处理一个例句,典型的长距离wh疑问句,疑问词从最里层的从句一路移出,跨过了两三层结构,落在了句首。
Long distance dependency
长距离依存。
她在草稿纸上抄下这个术语,笔尖无意识地画了个圈。
教材上说,这类依存关系一旦成立,不管中间隔了多少层,隔了多远,那个位置和它对应的空位之间,都有共同的指涉,或者说,要建立一种关联。
隔得再远……
是这么一走神,她顺手点开了日历。
距离开学,还有十天。
她又若无其事地回到论文,仿佛刚才只是为了数一下按照自己的计划,留出来改论文的时间还剩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