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书遥一边低头回复廖敬“到了”,一边腾出另一只手去拧宿舍的门把手。
门推开的瞬间,她发现客厅的灯是亮着的。
乔樑整个人瘫在沙发里,一动不动地刷手机,包随随便便扔在旁边,跟主人一副姿势,也是刚回来没多久的样子。
“你还没休息?”郦书遥把手机揣回口袋,问道。
“刚做完实验回来,”乔樑说话都没什么力气,脑袋往后仰在沙发靠背上,“今天加了一些数据,跑到现在,人已经不是人了。”
她说着,抬起眼眸,瞥见郦书遥进门的样子。
脚步和眼神都飘着,整个人魂不守舍。
“你今天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乔樑撑起半个身子,“你这个表情,怎么看上去比我做了一天实验还累啊。”
“啊?没有吧。”郦书遥反应了半拍。
“没有你走路都能撞到鞋柜?”乔樑指了指她,“进门到现在,鞋都没换利索。”
她一时语塞,站在玄关,半天都没说话。
乔樑从沙发上坐直了些,脸上那点困顿散了一半。
“行啦,别装了,”她冲郦书遥招了招手,“过来说说,今天怎么了?”
被这么一问,郦书遥也不知该从何说起了。她想了半天,几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最后心一横,干脆直接问了出来:
“乔乔,你说……廖老师是不是,对我有点不一样?”
这是她第一次把这个盘桓在心里许多天的念头,说给另一个人听。
以往每次话头擦到这条边上,她总能第一时间,用一句“想什么呢”“别瞎说”,把自己的念头先按下去。
可今晚,她好像不能再用这样的理由来逃避他的表现,以及,逃避自己的内心。
乔樑也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不是开玩笑。她收起了平日那副准备嗑CP的表情,坐直了些。
郦书遥拉了把椅子坐在她对面,一五一十地,把今天晚上,还有此前的很多个细节,尽数讲给乔樑听。
乔樑听着听着,脸上浮现出姨母笑,但她没有插话,而是静待郦书遥说完。
“本军师出马之前,先问你几个问题。”乔樑买了个关子。
郦书遥点点头。
“他对其他学生,比如邱诗敏,或者其他本科生,也这么上心吗?”
“……不会。”郦书遥想了片刻,摇了摇头,“他对诗敏啊,对本科生也都挺好的,但我感觉,是那种,老师对学生的好,一视同仁的那种,可对我好像……。”
她说到这儿,又停住了。
“可对你?”乔樑追问。
“我说不清楚……”郦书遥皱着眉,“他对我很好,好像都是些正当理由能解释得通的事,工作上的照顾,师生之间的关照,可是……全部堆在一起看,又不太合理。”
“他说他不放心我一个人走,明明香江治安很好。他今天还问我,是不是也觉得他年轻好看,我一慌,答得乱七八糟的……我感觉他根本就不是随口一问。”
她说完,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遥遥,我始终相信,你能感觉到,那就不是你自作多情。”
“真的?”
“真的。”乔樑很肯定地点头,“你这个人,从来不是那种会瞎脑补的人,你甚至有点太谨慎了,宁愿多想十种别的解释,也不敢往最直接的那种想。你现在能说出这些来,说明这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你憋了很久了。”
郦书遥沉默地消化着乔樑的话,半晌才开口:“那……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他的想法,咱们猜不透,也控制不了。所以,我只想知道,你呢?你想好了吗?”
“我……”
郦书遥低下头,绞着手指。
“他是访问学者……”她开口,像是在念一个与预期不符,但又确确实实经过了反复验证的结论,“明年七月,访问期结束,就要走了,可我连博一都还没过完,前路漫漫,就连能不能顺利毕业都是未知数。”
“还有……他家里条件应该很好。送他去美国读本科,读的还是东亚系,这种不赚钱的专业,那不是普通家庭能负担的。可我呢?我爸妈虽然是体制内的,但要送我去美国读本科……大概还是挺有压力的。”她的语气像在反复测量一个距离。
“然后还有……江定寒。”说到这个名字,郦书遥的声音更加无力,“这两年……他让我觉得,亲密关系很像一种交易,你对我好,是因为你等着我回报。可廖老师对我好,却好像什么都不等着要,这反而让我更害怕了,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住那种不需要回报的好。”
她把这些,一条一条,断断续续地说给乔樑听。
乔樑听完没有反驳,而是轻声安慰:
“这些顾虑都挺实际的……我不会跟你说什么‘管他呢先在一起再说’,因为你不是这种人,你考虑事情,从来都是把前因后果先想清楚了才行动的。”
郦书遥抬起头看她,点点头。
“那你呢,现在想怎么办?”乔樑又问了一遍。
“……先这样吧。”她沉默良久才终于开口,“我不主动做什么,他要是真的……那总会有下一步的,我不逼他,也不逼自己。”
“敌不动,我不动?”乔樑挑眉。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郦书遥苦笑了一下,“我要是太那个了……到时候尴尬的是两个人,所以不如就这样,先看着。”
就像两颗行星的轨迹,也许只是偶然地产生了交汇,接着就奔赴各自的星辰大海,也许会走向同一个星系,共享同一种引力。
乔樑没再说什么劝进的话,只是伸手,很随意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行,你想清楚了就好。不过我提醒你啊遥遥,你这个人,一旦决定‘先不动’,是真的能装死装很久的,装到把自己都装信了那种。”
郦书遥被她这话说得一怔,随即没好气地拍开她的手:“什么叫装死,我这是理智!”
“行,好,理智。”乔樑貌似妥协,“不过我说真的,爱,往往是突破了理智的本能,如果爱真的可以被理智控制,那它就不叫爱了。”
这话轻轻拨动了郦书遥心头的琴弦。
乔樑回自己房间后,郦书遥又在椅子上呆坐了一会儿,反复回味乔樑的话。
如果爱是本能,那今晚所有的“理智分析”,就都是对自己的一次背叛。
先这样吧。
* * *
《语言学专题研究》的期末考试安排在了学校的体育馆。
一场考试有几百人,几个不同的专业,不同的科目,香江特色。
即使是冬天,依旧开着很足的空调,篮球塑胶的味道和试卷的油墨味道混在一起。
再次见到廖敬,郦书遥的心有些乱,她不想让自己表现得太过明显,便用工作填满了胡思乱想的脑袋。
考试进行得很顺利,廖敬站在前面,偶尔踱步巡视,郦书遥则站在后排,帮忙分发一些临时需要的答题纸。
两人隔着大半个考场,一整场几乎没什么交流,只在收卷时,隔着人群远远地对了个眼神。
考试结束,学生们如潮水般涌出考场,喧闹声和脚步声混作一团。
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郦书遥抱着封装好的试卷,向廖敬那边走过去。
“老师辛苦了。”她把试卷递过去。
“也辛苦你了,”廖敬接过来,理了理,“这学期麻烦你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不麻烦,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
体育馆的门敞着,学生都走尽了,只剩一排排桌椅整齐地排在灯光下。她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空旷中被放大。
“今天晚上我就回北京了。”
“嗯,我知道,”郦书遥点点头,“老师终于可以回家了。”
“说起来,最近太忙了,都没顾得上去西九龙看一眼圣诞树,之前听说那边很好看的,一直想去,结果一忙起来,什么都耽误了。”
“那您路上多少能歇一会儿了。”她接了一句和西九龙毫不相干的话。
廖敬有些意外,郦书遥的重点似乎不在圣诞树,而在“太忙”。
“……嗯,会的,你也是,论文都交了,就别老熬夜了。”
“知道啦。”
郦书遥突然开始计算,距离下学期开学,还有多久来着?
两人走到体育馆门口的岔路,一条通向校内,一条通向山下的校门。按理说,到这儿,也就该道别了。
“哦对了,”廖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差点忘了正事。”
“什么?”
“从北京回来,我给你带点东西,想要点什么?稻香村的点心,还是……”
“稻香村吧!我想吃驴打滚,还有豌豆黄,都要!”
“记住了。”廖敬认真地点头,“还有什么?”
“暂时就这些,之后我想起来再补充嘿嘿!”
“好,随时恭候。”
“行,那……老师路上小心。”郦书遥说到最后,声音又轻了一点。
“嗯,回见。”廖敬说着,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才终于转身,往下山的方向走去。
郦书遥站在原地目送他,直到那个身影拐过转角,彻底看不见了,她才转身往上山的车站方向走。
走出没几步,她忽然想起,自己好像还没说“老师一路顺风”。
算了,下次再说吧。
可她又想了一下,“下次”是什么时候?是他从北京回来之后的下一次见面,还是……他要回美国的时候?
郦书遥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冬日凉意的空气。
肴核既尽,杯盘狼藉。
郦书遥没来由地想起了这么一句古文。
她把这个悲戚的句子赶出脑海,转而下定决心,等圣诞节,要抽空去看看那棵圣诞树,拍几张好看的照片。
——我们是什么关系?
这场生日,好像成为了这段关系的先行词。
如果生日是先行词,那后面的句子,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写出来呢?
未完成的句子,需要两人共同执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