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年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
郦书遥一大早就赶去了理工大学,这学期跨校选修的那门《心理语言学》,恰好赶上了腊月二十九。
从学校到理工大学,先坐地铁再转一程小巴,加起来将近四十分钟的通勤。
这节课不少学生都提前回家过年了,大约只有一半的人来上课,郦书遥观察了一下,留下来的学生基本是本地生,或者就在附近省份的同学,今晚或明天直接坐高铁回家。
像她这样,家在很远的地方,还坚持留下的学生,再无第二位。
老师在台上讲着自定步速阅读,以及各种实验逻辑,又布置了一篇综述性的作业。
郦书遥照例开着AI转录,同时在电脑上整理笔记。
作业嘛,过几天再说,先把年过了。
下课后她便匆匆搭车回了山城,下午两点半,准时出现在实验室。
今天约了三位粤语母语者被试,做的是可接受度判断实验以及眼动实验的预实验,刚好赶在放假前收完一批数据。
廖敬也在。
他坐在主控端旁边那张椅子上,翻看着前几批被试的数据汇总表。
“廖老师,被试到了。”
“好。今天辛苦你了,弄完这三个就收工。”
郦书遥操作得越来越熟练了,全程独立完成,廖敬偶尔在旁边看一眼数据。
送走最后一位被试,郦书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辛苦了,这批数据质量不错。”
“嘿嘿,都是廖老师的实验设计得好,教得也好。”郦书遥一边收拾桌面一边说道。
走出实验楼的时候,廖敬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回家啊,今天都二十九了”
“噢!我早上八点的飞机。”郦书遥掰着手指算了算,“今晚我先去深城,在机场附近住一晚,明天早上六点到机场。”
“如果不是今天安排了实验,你是不是…就可以早点回家了?”廖敬似乎有些过意不去。
“啊不会不会,”郦书遥连忙摆手,“我本来上午也有课嘛,就算没有实验,今天也是来不及回去的。”
郦书遥当然不会和廖敬说,她其实巴不得越晚回去越好。
“那…你初几回来?”
“初三或者初四吧,我还没买回来的票,您呢?回北京过年吗?”
“不回了。”廖敬摇了摇头,“我家里人今年出国度假了,去了欧洲。香江这边假期又只有一周,也来不及。再说,上个月刚回去了一趟嘛。”
“哇,出国度假……”郦书遥感叹了一句,随即反应过来,“那您岂不是一个人在香江过年啊?”
“嗯,对。”
她在心里想象了一下一个人过年的场景——空荡荡的房间,没有饺子的除夕,手机里全是别人家团圆的朋友圈。
一时间,她也不知道这种孤独,和在爷爷家如坐针毡相比,那个更难熬一点。
走到岔路口,廖敬停下脚步。
“那,提前跟你说一声,新年快乐。”他笑着看她。
“新年快乐,廖老师!”郦书遥也笑了笑,“您一个人在香江,记得吃点好的啊,可别就泡个面对付了。”
“哈哈哈不至于,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 * *
大年三十,早晨六点。
深城国际机场的出发大厅里,郦书遥拎着行李箱,绝望地站在航班信息屏前面。
她的航班号后面,赫然显示着红色的大字——
Canceled
取消。
不止是她的航班,所有目的地是山东的航班,不是无限期延误,就是取消。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然后她打开手机,原来航空公司的短信凌晨四点多就发了,只是她没有看到。
【尊敬的旅客,您预订的XX航空XXXX航班,因目的地城市持续降雪,跑道关闭,航班取消。请联系客服办理改签或退票,给您带来的不便,敬请谅解。】
她拨通了航空公司的客服电话,等了将近十分钟才接通,对方告知她,那边从昨晚开始下暴雪,预计今明两天都会持续降雪,所有进港航班全部取消,最早能改签到初二。
初二?那还回什么家,到家就该走了。
“那就退票吧。”
机场的人潮依旧川流不息,拖着行李箱的,抱着孩子的,提着大包小包年货的旅客,从她身边匆匆走过,广播里不时传来催促登机的播报。
每个人都有一个要回去的地方。
除了她之外。
“妈,我飞机取消了……”郦书遥找了个椅子坐下,给妈妈打电话。
“什么?!”陈家燕女士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怎么回事?”
“山东下大雪,跑道关了,今天明天的航班都取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然后一连串的埋怨就涌了上来。
“你说你这孩子!早叫你提前两天走你不听,非要卡在三十当天!要是你二十八就回来了,哪会碰上这种事?”
“妈……二十九我有课,有实验,我说过的。”
“你那个课就不能请个假吗?人家别的同学怎么就能早走?”
郦书遥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行了行了,你自己看着办吧。那你一个人怎么过年?”
“没事……我回学校宿舍。”
“年夜饭吃什么?你室友呢?”
“乔樑回家了。”
“人家怎么知道回家!”
“……她家在赣州,今早坐高铁回去的。”
“那你自己买点好的吃吧,大过年的一个人在外面,像什么话……”
“知道了妈。”
“行了,你自己注意安全。”
电话挂断。
郦书遥盯着航站楼灰扑扑的地面出神。
她应该觉得沮丧的,千里迢迢赶到深城,结果连飞机都没坐上。可此刻心里除了一点对爸妈的愧疚之外,还悄悄升腾起一丝松快。
不用回爷爷那个饭桌了。
不用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当一件展品了。
她站起身,拖着行李箱,去找快递站。
行李箱里装着给爷爷的阿胶和膏药,给爸妈的保健品和零食,一样一样都是她提前在香江买好的。
千里迢迢拎过来的东西,原封不动地塞进快递箱里。
她在寄件单上敲下写下家里的地址,付了邮费,看着箱子被搬上货架。
该寄的东西还是要寄。
就让这些东西代替她回家过年吧。
* * *
从机场出来,郦书遥拖着空了一大半的行李箱,坐地铁来到附近的商业区。
她找了家川菜馆,年三十的中午,店里居然还有不少人。
大概都是压根就不打算走的人。
她打包了一份水煮牛肉、一份麻婆豆腐、一条清蒸鲈鱼,还有一只烧鸡。
分量不小,如果只是她自己一个人吃的话,差不多够吃三天。
但是,廖老师……也是一个人过年。
她在点菜的时候就存了这样的念头,冥冥之中,她觉得自己应该给廖老师带一个菜。
站在酒楼门口,她犹豫了一小会儿。
-现在人家一个人在异乡过年诶,送点吃的,这不是很正常的关怀吗?
-正常吗?郦书遥你清醒一点,谁主动谁就输了!
-可是已经是可以一起过生日的关系了,大过年的,理应送个菜吧?
……
郦书遥在心里跟自己吵了几个回合,最后以“反正都打包了,问他一下也没什么”为由,给他发了微信。
遥遥:【廖老师,新年快乐!那个……我的航班取消了[捂脸],山东那边下暴雪,今明两天都飞不了,所以今年就留在香江过年了~】
遥遥:【嗯…然后我在深城打包了几个硬菜回去吃~有水煮牛肉、麻婆豆腐、清蒸鲈鱼,还有烧鸡,您方便的话我给您送个菜过去,想吃哪个?过年嘛,多少吃点好的[鞠躬]】
廖敬没有回复。
自己那条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像一颗被扔进潭水里的石子,水面已经恢复平静,再无任何涟漪。
她锁了屏幕,没过半分钟又亮起来,她期待地看去,是一条推广通知。
她划掉,又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
过了一会儿,又拿出来,确认没有新消息的提示。
郦书遥大概体会到了廖敬生日那天,那半个小时里,廖敬的感受。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一会儿懊悔就不该多事,一会儿担心廖敬会不会多想。
总之,直到郦书遥过了关,坐上回香江的地铁,她才收到廖敬的消息。
Liao:【啊?你还好吗!】
Liao:【我刚刚有点事在忙,才看到】
Liao:【那你今晚怎么安排?一个人在宿舍吗?】
三条消息连续弹了出来。
手机震动的时候,郦书遥几乎是立刻解锁了手机。
遥遥:【啊,对,我现在在往宿舍走呢,今年就被迫滞留香江啦】
Liao:【那既然咱们都是一个人,不如来我这儿,一起吃个年夜饭?我这边也准备了一些东西,两个人总比一个人热闹嘛】
郦书遥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一起吃年夜饭。
在他家里。
她条件反射地想拒绝——太冒昧了、太打扰了、不合适。
可是两个留在香江孤零零地过年的人,拼一顿年夜饭,再正常不过了。
到底有什么不合适!
她的耳朵已经开始发热了,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开始打字。
遥遥:【好呀~那我把菜都带过去】
Liao:【好,地址我发你,到了楼下告诉我】
郦书遥锁上手机,靠回椅背。
车窗外,熟悉的新界的山丘和村屋映入眼帘。
又回来了啊。
* * *
廖敬住的地方,在离学校两站地铁的一个公寓里。
郦书遥把行李放回宿舍,又回去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出来的时候已经差不多是中午。
她出了地铁,跟着导航走了一段,又穿过一片旧式的唐楼。
到了楼下,她给廖敬发了微信。
廖敬很快就下来接她了。
他今天没穿平时上课的衬衫,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圆领卫衣,下面是比较居家的长裤。
郦书遥一时有点不适应,这似乎是她第一次见到完全下班状态的廖敬。
“进来吧。”廖敬接过她手里的打包袋,侧身让她进门。
公寓不大,在寸土寸金的香江,一个人住一间一室一厅的房子已经很难得,房子也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里有一张木桌,上面已经摆了几个碗碟。
靠墙还有一张升降书桌,上面放着笔记本电脑和几本书。
阳台的门半开着,外面晾着几件衣服。
廖敬把她的打包袋拎到了厨房。
郦书遥换了拖鞋,站在玄关,目光往厨房的方向扫了一眼——
厨房是开放式的,但是这间厨房的灶台和台面,比她想象中的一个人住的出租屋,讲究得多。
虽然厨房不大,但台面上却排列着一些她很少见到的东西,好几种不同大小的硅胶刮刀,一只电子秤,一个看上去颇为专业的手持搅拌器。
角落里还有一台烤箱,带温度控制面板,看上去挺专业的。
——这绝对不是一个靠泡面过活的人住的房子。
廖敬招呼着郦书遥:“你先坐,我中午本来打算简单弄一点,要不你也跟我对付着吃一口,晚上我们早点吃,吃你带来的菜好吗?”
“好的没问题,我来帮忙!”郦书遥撸起袖子走过去。
“不用不用,你坐着,跑了一上午了。”
郦书遥坐在客厅的桌前,掏出了自己的电脑,实则借着屏幕的掩饰,偷偷观察厨房里的动静。
廖敬在灶台前的动作很自然,切菜,烹调,摆盘,手法利落得不像是一个只会搞研究的学者。
“廖老师,您做饭挺熟练的啊。”她忍不住探头说了一句。
“还行吧,在美国住了十二年,怎么也练成大厨了。”廖敬边说边把锅里的东西码在盘子里,“钟洧澄除外,他天天蹭我的饭。”
郦书遥偷偷笑了一声,收回了脑袋。
食物上桌的时候,郦书遥觉得廖敬一定是对“随便做点”、“对付”这种词有所误解。
廖敬做了两碗卖相极佳的虾仁意面,虾仁煎得恰到好处,表面微微焦黄,带着黄油的香味,酱汁裹着每一根面条,上面撒了一小撮切碎的欧芹碎和几片罗勒叶。
如果说这是在外面的餐厅打包回来的,也毫不为过。
“来,凑合吃吧。”
“哪有!已经很丰盛了。”郦书遥接过叉子,低头卷了一小口送进嘴里。面条煮得刚好,带着一点弹牙的咬劲。
郦书遥是第一次跑到老师的家里来,还是来过春节的,她多少有些不自在。
廖敬察觉到她的拘谨,一边给她倒咖啡一边说,“不用紧张,就当这是自己的宿舍就好,你要拿出钟洧澄那种精神来,理直气壮地吃饭。”
郦书遥被这个宽慰逗笑了,点点头。
“你下午想干点什么?事先说好了啊,今天过节,不写论文,休息休息哈,我今天一早上就打定主意了,一个字都不写。”廖敬先和郦书遥约法三章,“你想出去走走也行,想在屋里待着也行,我都可以陪你。”
郦书遥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空荡荡的白墙上,和那些素色的家具上:“老师,您有没有觉得,这间屋子里现在缺点什么?”
廖敬有些茫然地看了看,没能给出一个答案。
“是挥春啦!就是对联,您的房间里,现在缺少一点红色哦。”
“哈哈原来如此,我之前寻思这反正是租来的房子,就没弄这些节日的气氛。”
“房子是租来的,可生活不是,我和乔樑还在宿舍里贴了挥春呢。”
“也有道理,那等下吃完饭,我们出去买两张?”
郦书遥晃了晃手指,然后拍了拍自己的书包:“不用啦,我们宿舍还有剩的材料。”
材料?
见廖敬露出一抹疑惑的神色,但郦书遥卖起了关子:“等下就知道啦。”
“好好,既然你提议了挥春的活动,我也提议一个。等下弄完挥春,你想吃甜点吗?”
“想啊!我们出去买点吗?”
廖敬也学着郦书遥的样子晃了晃手指,模仿她的腔调,神秘兮兮地说:“不用,家里有材料。”
* * *
吃过午饭,郦书遥打开了书包。
里面是一些裁好的万年红纸、一支兼毫毛笔、一小瓶墨汁,还有一卷垫在下面防脏的旧报纸。
“你怎么随身带着这些?”廖敬看着她一样样摆出来,好奇地问。
“本来是放在宿舍的嘛,前几天我和乔樑在宿舍写了挥春,剩下的材料还没用完,刚才回去拿东西的时候顺手就装上了。”
郦书遥在木桌上铺好报纸,用杯子压住纸角,又把红纸放上去,倒了一碟墨汁。
“你会写书法?”
“小时候学过几年,我爸那会儿非让我去练。后来上了初中课太多就停了,不过毛笔还是拿得动的,普通的挥春应该没问题。”
她说着,拿起毛笔在碟边蘸了蘸墨,抿了抿笔锋。
这个动作,像某种沉睡了很久,但一经唤醒就自然启动的肌肉记忆。
“先写什么?”她抬头问廖敬。
“你来定吧。”
郦书遥想了想,提笔在第一张红纸上稳稳地落下了四个字。
一元复始。
笔画不算特别精准,但结构端正,行笔沉稳,有基本功的底子在。
最后一个“始”字收得有些急了,不过整体上还过得去。
“写得很漂亮,字如其人。”廖敬站在旁边看,由衷地评价。
“还行吧,只能说不丢人。我老师看到这个,估计要拿尺子抽我的。”郦书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又拿了一张纸,写下“万象更新”,和上面那张凑成一对。
写完放在一旁晾干,她朝廖敬晃了晃毛笔:“廖老师,您也来一张?”
“我?”廖敬迟疑了一下,“我平时都是打字,手写的机会不多。”
“那更得练练了!来嘛,春节写挥春,新年新气象,很吉利的。”
廖敬被她推着坐到了桌前,郦书遥把毛笔递到他手里。
他接过笔,握在手里端详了一下,然后试着落笔。
第一个字是“福”。
他字其实写得不错,结构工整,只是这毛笔稍微有些“水土不服”,笔锋控制不住,起笔的时候有点飘,收笔的时候不知道怎么控制。
“呃…”廖敬放下笔,不忍直视自己的“大作”。
“其实……挺好的,如果说这是您第一次拿毛笔,写成这样已经相当不错了。”
“严格来说,我也不算第一次了,小时候我爷爷带着我练过一段时间,他毛笔字写得很好,不过后来我上小学了,老师说我写字太软,受了毛笔字的负面影响,所以我就不练了。”
“哦?怪不得,结构还是能看出一些练过的痕迹的。嗯…您爷爷,感觉是个很有文化的人啊。”郦书遥在心里默默感叹,人和人的爷爷是不一样的。
“哈哈,算是吧。不过,毛笔的笔性和硬笔确实不太一样,我的力道控制需要调整一下。”廖敬岔开了话题,“能教教我吗?”
郦书遥点点头,走到他身后,从他手上拿回毛笔,示范给他看。
“毛笔握法和硬笔不一样,不能像平时拿钢笔那样往下压,手腕要悬起来。然后笔尖要居中,笔杆要直。”
她边说边演示了一个横,从起笔到行笔到收笔,慢慢地写了一遍。
“看到了吗?起笔的时候要先逆锋,就是笔尖先往反方向轻轻一顿,然后再顺着走。”
廖敬认真地看着她的手,点了点头,然后他接回毛笔,照着她说的试了一下。
这一笔比刚才好了些,但起笔的地方还是有点犹豫,在纸上留下了一个不太好看的墨点。
“力道轻一点,”郦书遥蹲到他旁边,手指虚虚地指着他的手腕,“您看,您的手腕太紧了,放松一点,让笔自己走。”
“有点抽象啊,”廖敬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你可以握着我的手,带我写一下,让我体会一下这种感觉吗?”
郦书遥点点头,一边伸手轻轻托住了他的手腕下方,往上抬了一点点。
“就是这个高度,然后您感受一下,笔尖碰到纸面的那个力道,不要压下去,是让笔尖自己吃到纸上。”
她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侧面,他的小臂内侧贴着她掌心一小片温热的皮肤。
现在,她的注意力完全在“教书法”这件事上,全然没有余裕去处理其他信号。
“来,你再试试。”她松开手,退后半步。
廖敬的表情看不出异样,只是很认真地照着她说的,又写了一个横。
这一笔明显好了很多,线条均匀,收笔也干净。
“进步很大!”
“多亏有个好老师。”
“我可不敢当您的老师。”郦书遥连忙摆手,“今天就是您暂时客串一下我的学生,出了这个门,咱们的师生关系马上恢复原状。”
“哈哈好,那趁还没出门,郦老师再多教我几个字。”
郦书遥被“郦老师”三个字说得有点难为情,她拿过一张红纸,想了想,提笔又写下了四个字。
墨池常润。
“墨池常润”用在学者身上恰如其分。
墨池不干,笔耕不辍,是对一个做学问的人最好的祝愿。
现在,这四个字被她写在了红纸上,笔画舒展。
“这张是给你的。”她把写好的纸推到廖敬面前,“新的一年,墨池常润,发多多的paper。”
“上次过生日的时候,你也说了这四个字。”
“嗯?”郦书遥愣了一下,“您还记得啊……”
“当然记得。”廖敬拿起那张纸仔细端详,“被人这样祝福过的话,不太容易忘的。”
郦书遥别开目光,拿起毛笔假装研究笔锋:“那、那您也给我写一个吧,写什么都行。”
廖敬想了想,拿过笔,在新的红纸上认认真真地写起来。
郦书遥凑过去看——
他在红纸上,熟练地写了一句飘逸的花体英文
Fulfillment
“哇!还可以这样!”郦书遥也没想到廖敬这样另辟蹊径,“您的英文写得好飘逸。”
“在国外写多了,”廖敬又轻轻念了一遍,“Fulfillment,心满意足,圆满,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
Fulfillment。圆满。
她不知道这到底是一种对新年的寄望,还是对此刻的描述。
像是受了触动似的,她又转回桌前,捉笔写了四个大字——万事胜意。
“如意”是事事遂心,“胜意”是比你期待的还要好。
红纸一张张晾在桌上和地板上,小小的公寓终于有了过年的感觉。
郦书遥直起腰,看着满眼的红色,忽然觉得,刚才在机场的落寞,好像已经消散了。
这间屋子,此刻也不像是一个临时住处了。
它有点,像家。
* * *
“写得差不多了吧?我给你看点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
廖敬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只裱花袋,然后又依次摆出面粉、可可粉、抹茶粉、糖粉、鸡蛋、黄油……还有很多郦书遥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然后,他轻车熟路地用刮刀搅拌起黄油,又筛入糖粉。
接着又把电动搅拌器插上了电源,打发起黄油来。
用刮刀判断了一下黄油的状态之后,他又筛入面粉,继续搅拌起来。
这套行云流水的动作,给郦书遥看得目瞪口呆。
“廖老师,您…是不是会烘培啊?”
“没错,等下咱们自己烤点小饼干吃。”
郦书遥着实没想到,廖敬居然会这些,而且看这么齐全的工具,想来是精于此道。
不一会儿,他就调好了各色面团,然后分别塞进裱花袋里。
他一边说着话,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以前在美国有一段时间比较迷茫,就跑去甜品学校学了一阵子,还顺手考了个证书。”
甜品学校?考了证?顺手?
“你还记得中秋节的时候,在我办公室吃的那两块月饼吗?”廖敬用余光瞥了她一眼,唇角微微翘起。
茉莉味的,奶白色的,清清爽爽,尾调有一点茶的回甘。
焦糖海盐味的,褐色的,先甜后咸。
——他说,限量供应,再吃要看运气。
“所以!那两块月饼……是您自己做的?!”
廖敬笑了。
而郦书遥整个人石化在原地。
“廖老师!”郦书遥捂着脸,声音里又是震惊又是好笑,“您当时为什么不讲!”
“讲了就没意思了。”廖敬不紧不慢地继续手上的活儿。
“所以您之前说的,跑去做了点别的,跟学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就是做甜品?”
“甜品和咖啡,都学了,还参加过美国的比赛,拿了个奖。”
廖敬说这句话的时候,仍然毫无炫耀之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郦书遥的嘴巴真的合不上了。
语言学界冉冉升起的新星,同时还是一位持证甜品师。
什么叫斜杠青年,这就是。
“好了别站着了,”廖敬递给她一只裱花袋,“来,你也试试。”
“啊?我?我不行的吧。”
“没关系,我教你。手腕放松,均匀用力,不要一下子挤太多。”
郦书遥小心翼翼地握着裱花袋,手腕僵硬得像是在做实验,第一朵面团挤出来,歪歪扭扭的,像一团融化了的雪。
“这也太丑了吧。”她自己先嫌弃了。
“第一次都这样。”廖敬走到她旁边,“手腕再高一点。”
他说着,自然地伸手轻轻托了一下她的手腕,调整了角度。
郦书遥深吸一口气,集中注意力挤出第二朵。这一朵还是有点歪的,但比上一朵好了不少。
“有进步了。”廖敬在旁边说。
郦书遥挤完第三朵,自己已经忍不住笑了出来,它们排在一起,像是三个醉酒的雪人在跳舞。
“哈哈哈哈太惨了,廖老师您来帮我把它们揉成面团,重新弄吧。”
“为什么?这很好看啊,烤出来也一定很独特。”廖敬一脸认真。
“您认真的?”
“认真的,这叫抽象派。”
郦书遥用裱花袋的尖端抵着他的手臂,笑着威胁道:“您再笑我我就把面团全挤您身上了。”
“诶!好好好,不笑了。”廖敬举着双手投降,但嘴角分明还是微笑的弧度。
不多时,烤箱里飘出黄油和焦糖的香气,那批小饼干正在进行最后的烘烤。
郦书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一杯咖啡。
她环顾这间不大的客厅,觉得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喝着他煮的咖啡,厨房里烤着他们一起做的甜点,房子里有种家的气息。
这一切看上去……太像那么回事了。
“烤好了!”厨房那边传来廖敬的声音,打断郦书遥的胡思乱想。
郦书遥赶紧放下杯子跑过去,除了饼干,烤盘上还整整齐齐排列着几块焦糖色的小方块。
“这是什么?”
“焦糖海盐布朗尼。”
焦糖海盐!
“尝尝。”廖敬用小铲子铲起一块,放在碟子里递给她。
郦书遥咬了一口。
外层微微酥脆,内里绵密湿润,焦糖的甜在舌尖化开,先甜后咸,层次分明。
“好吃欸!!和中秋节的月饼好像一个味道!”
“嗯,是同一个配方的基底,那是我的招牌。”廖敬双臂环抱,浅浅笑着。
“廖老师,以前有没有人说过……您真的很贤惠。”
廖敬正在洗刷锅碗瓢盆上的面糊和糖浆,略一思索,认真地回答道:“确实有,上一个这么说的,是钟洧澄。”
郦书遥看着他的身影,卫衣的袖子被推到小臂上,低着头的角度让下颌线比平时柔和,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规整的结。
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声音——他做这些事的样子让她感到平静,这间小小的屋子,被他身上的平静填满,让人觉得很想留下来。
“有时候真的很羡慕钟洧澄……”郦书遥自言自语道。
待廖敬洗完了碗,郦书遥才发现,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四点四十。
距离她走进这间公寓,已经过去了将近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里,她写了挥春,学了做饼干,吃了布朗尼。
她一次都没有打开电脑,一次都没有想起论文,一次都没有下意识地去刷邮箱。
她甚至没有走神。
对郦书遥而言,完全不焦虑地度过一整个下午,已经是一件很久很久都没有发生过的事了。
原来在廖敬身边度过一个下午,是这样的感觉。
对面几栋楼的窗户亮起了灯,远处隐约能听见谁家在放鞭炮的声音。
除夕了啊。
烤箱余温未散,空气里还飘着一点焦糖和黄油的香甜。
然后她听见廖敬在厨房里说:“该准备年夜饭了,你带来的菜,我去热一下。”
“好——我来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