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讨会当天,秦悦宁来得最早。
郦书遥到会场的时候,她已经站在签到处。
“书遥来啦!”她热情地招呼,仿佛这场会是她在主持,“嘉宾的接待交给我就好,你放心。”
郦书遥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秦悦宁在分工表上,确实是被安排在接待处,和一位本科生一起,给来宾和听众分发会议资料,至于接待嘉宾,应该是岑老师和廖敬的活儿吧。
“那……辛苦师姐了。”郦书遥还是道了谢。
不多时,三位嘉宾在岑老师和廖敬的陪同下,走出电梯,向会场方向走来。
他们几人看上去相谈甚欢的样子,有一位甚至把胳膊勾到了廖敬的脖子上,想来是他那位已在英国拿到tenure的师兄,吴弘。
秦悦宁立刻换上一副热情的笑,迎了上去,自我介绍也一气呵成:
“几位老师好,我是这次研讨会的工作人员之一,秦悦宁,博士三年级,做认知功能方向的。几位老师有任何需要,随时找我。”
吴弘教授礼貌而客气地点头,秦悦宁趁势把话头拐到了自己的研究上。
郦书遥则安静地站在几步开外,看着几位本科生student helper都就位了,便低头调试着自己的相机。
邱诗敏凑过来,撇了撇嘴:“你看看前几天可不是这样的……”
郦书遥无奈地摇头:“没办法,谁让人家研究的是汉语的话题结构的,汉语是话题凸显型的语言。”
郦书遥着重强调了一下“凸显”两个字,筹备的琐碎她不想再回想,无非是有人嘴上应得痛快,临了把活推回来,她也不戳破,自己默默补上算了。
邱诗敏发出一声嗤笑:“切,真是显着她了。”
分工早早就定好了,邱诗敏做司仪,三位本科生也各自领了活。
至于秦悦宁,郦书遥考虑到她已经博三了,临近毕业,所以分配工作的时候,也尽量挑一些轻松的给她,那天就让她把廖敬已经做好的文件,拿去校外打印店印出来。
结果很快,秦悦宁就发来一条消息:
【书遥不好意思,我导师那边临时催一篇返修,今天实在脱不开身,打印的事能不能麻烦你们……我下次一定补上!】
郦书遥迟疑了几秒,话都已经说到这儿了,也不好计较什么,所以只回了句“没事,我们来弄吧”。
过了一会儿,秦悦宁又发来消息问郦书遥,听说明天需要有人去接机,她可以跑一趟。
郦书遥气得笑了,没时间去学校旁边打印东西的人,有时间来回往返三个小时去机场。
遥遥:【没事的师姐,这次不需要安排人手接机,也不麻烦你了,廖老师说体谅我们,他自己去就行,你先安心改论文。】
有时她也很困惑,自己什么都懂,只是习惯给人留足体面,这样的处事态度,到底是善意还是虚伪。
没办法,有些人,大约志不在此吧。
秦悦宁在意的,只是她能出现在这个场合而已。
* * *
会议正式开始。
邱诗敏的司仪做得流畅顺利,三位本科生也各就各位,分别负责接待处与茶歇,场内计时和举牌。
郦书遥把她自己的包放在了第一排靠走道的位置,廖敬的旁边,然后挂着她那台佳能相机,安静地游走在会场边缘。
这才是她最自在的位置。
举着的相机,一件天然的隐身衣。没有人会留意一个工作人员,她却可以名正言顺地把镜头对准任何一个人。
她拍嘉宾,拍提问的学生,拍岑老师推眼镜的侧影,拍邱诗敏自然看向观众席的眼神。
然后,轮到廖敬的报告,郦书遥把镜头转向了他。
取景框里的廖敬,从容不迫,侃侃而谈,有种很学术的气场,就像她第一次在Felix Liao的个人主页看到的那张照片一样。
这是他真正的主场,台下坐着他的师兄和旧识,他讲起自己最熟悉的研究,语速、手势、停顿,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廖敬讲到关键论证的时候,目光习惯性地扫向整个会场。
他的视线越过几排观众,落在一个正在游走的身影上,她蹲在侧面的走道边,单膝着地,镜头正对着他的方向。
取景框后面的那只眼睛,他虽看不见,但他知道她也在看他。
光线从侧上方斜斜地打进来,此刻,近景是廖敬的侧脸,远景是学校的校徽,绝佳的构图。
郦书遥等了一下,等他讲到兴起,抬手在空中虚画的那个瞬间,按下了快门。
成了!
她低头看了眼回放,角度,光线,动作,神态都堪称完美,最重要的是,他眼里有光。
她又换了个角度,蹲低了些,把背景的投影幕布也纳入镜头。
她甚至有点贪心地想,要把廖老师拍得特别好看,比任何一位嘉宾都好看。
很快,相机里关于廖敬的照片,已经攒了不少。
除了那些他在台上演讲的画面,甚至还有他侧头看向窗外的瞬间,面容的轮廓被光勾出一道很浅的边。
廖老师是东道主嘛,多拍几张,正常的。
意外出在第二位嘉宾上台的时候。
那位藤校的Wilson教授习惯用自己的电脑连接投影,可插上转换器,PPT却怎么也投不出来,屏幕一片漆黑。
他试了两次,台下开始出现细碎的骚动。
负责设备的本科生手足无措,向下面的研究生们递出求助的眼神,秦悦宁在前排“哎呀”了一声,她人没动,反而指挥起郦书遥来。
就算秦悦宁不多嘴,郦书遥也早已放下相机,快步走了上去。
她先冷静地排查了一遍线路,又重新切换了信号源,仍然不行。她又看了看那个转换器,凭经验判断,问题多半出在这里。
“教授,可能是您的转换器接触不良。”她用英语低声说,“我自己有一个一样的,拿来给您试试。”
说着,她已经放下相机,快步走到第一排自己的座位前,弯腰从包里翻出一个转换器,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她转身往回跑的时候,廖敬的目光追了她一下。
——她跑起来的时候发尾会甩诶。
投影画面在那只转换器插上的下一秒亮了起来。
台下响起一阵松了口气的笑声,Wilson教授感激地冲她点头。郦书遥只回了一个礼貌的笑,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回了会场边缘,重新举起相机。
不愧是郦书遥,她永远都做好完全的准备,不声不响。廖敬端起杯子,掩住唇角的一点笑意。
到了茶歇时间,来宾们三三两两地,端着咖啡和点心寒暄。秦悦宁正端着杯子,往教授那边凑,她的导师李教授也在。
郦书遥仍然独自躲在一边,没有参与任何social。
她先是站在茶歇台另一侧的角落,看了一眼那堆人群,然后收回了目光,低头检查起翻页笔的电池,确认下一场设备的信号。
做完这些,她又回去把桌面上几份散落的程序表理整齐。
她知道这时候走过去寒暄几句,或许能多留下一点印象。
但她此刻更想把下一场的设备再确认一遍。
——这是一个她自己给自己找的正当借口。
岑老师端着他那个万年不离手的保温杯,踱了过来。
“辛苦了书遥。”
“岑老师。”郦书遥忙站直了。
“你前几天发我的那个,我看了。”岑老师喝了口水,语气一如既往地不咸不淡。
郦书遥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那封邮件,她斟酌了很久才发出去,把这阵子整理的文献、本学期小论文的写作计划,都捋了一遍。岑老师一直忙,没来得及仔细回复。
“你那个第三部分啊,有好几个关键的判断,还要看看有没有更多的证据,光靠现在给出来的,可能不足以说明问题。”
“不过,”岑老师顿了顿,“大方向可以,你选择的问题也很有意思,往下做吧。”
可以。
郦书遥似乎只听见了这两个字,却觉得这是一个多月以来听到的最好听的两个字。
她一向最敬畏的,挑剔到近乎苛刻的导师,告诉她可以。
“谢谢岑老师!我回去就改第三部分。”
接下来的每个环节都平安无事,下午的议程也快要结束,郦书遥看了看时间,起身往外走。
接送嘉宾去晚宴的车,约的是下午五点,她得提前去门口看一眼,确认车辆和路线,免得临时出岔子。
人文楼的走廊很长,她正低头翻找手机里和司机的对话,迎面的脚步声却让她抬了头。
江定寒!
郦书遥的脚步停住了。
自从扇了江定寒一巴掌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正面撞见过他。
此刻,却在这条空荡荡的走廊里狭路相逢。
霎时间,那些屈辱的回忆全部涌来。
她的第一反应是惊慌,随后是绷紧的戒备。
“好巧。”江定寒先开了口,脸上挂着她看不透的微笑,“你们今天开研讨会?”
郦书遥没应声,径直向前走去。江定寒却挡了的路,像是有什么话非说不可。
“书遥,”他放缓了语气,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有件事,我想还是当面跟你讲一声比较好,我刚和学院签了三年的博士后合同。”
郦书遥有些出乎意料,但还是没应声。
过去的一整年,关于未来的选择和方向,他们争吵过数次,江定寒一直倾向于毕业后回老家工作,甚至怂恿郦书遥别继续读博士了,让她硕士毕业后也回老家找工作。
可他最终选择留在香江?
见郦书遥不说话,江定寒意味深长地笑了:“我确实拿到了咱们省最好的985的offer,稳定又高薪,但我考虑再三,还是决定留在香江了。”
“我是为了你,放弃了那个offer。”
郦书遥静静地看着他的表演,差点控制不住脸上嫌恶的表情。
为了你。
又是这三个字。
从前的每一天,他都在用“我为你做了什么”,把一笔笔账记在她头上。
我为你怎样怎样,所以你欠我,所以你该回报我。
你对我好,是你应该的,因为我先对你好了。
在那段关系里,郦书遥好像始终背着一笔债,每天两眼一睁就是还债。
而现在,他们早已分手,他却还在记这笔可笑的账。
此情此景,郦书遥心里没有半点动容,只剩下被消耗了太久的、满满的疲惫。
他大概永远不会懂,这世上有一种不求回报的好,我对你好,仅仅因为我想对你好,我对你的好也从不需要偿还。
这大概就是爱一个人的本能。
恰恰也是江定寒这种人不具备的本能。
“江定寒,”郦书遥打断了他,“你爱怎么选就怎么选,和我没关系。”
说罢,郦书遥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只留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
晚宴设在学校内的教工餐厅的粤菜馆的包厢里。
一天的议程顺利收尾,气氛轻松了下来。
几位嘉宾和岑老师、廖敬,还有系里的几个教授围坐一桌,郦书遥和邱诗敏则带着三个本科生,坐在稍远的另一桌。
“郦书遥!”
她刚在稍远那桌坐下,就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叫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站了起来。
是廖敬,他微微侧身,手指向自己旁边的空位。
郦书遥犹豫了一下,摆了摆手,指了一下自己这边的桌子,意思是“我坐这儿就行”。
廖敬看了她一眼,便没有再强迫,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郦书遥重新坐下来,习惯了内耗的她却突然有种直觉——
她确信廖敬没有为她“抓不住机会”而不高兴,这好像很难解释,但她就是知道。
秦悦宁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自然而然”地坐到了主桌的边角,坐在她导师李教授的旁边,时不时起身给嘉宾斟茶、递纸巾,一副尽职尽责的模样。
席间,吴弘偶然提起今天的会务安排,称赞组织得很周到,秦悦宁立刻接了话:“是是是,我们筹备了很久,就怕出岔子——”
她话音还没完全落下去,廖敬就轻轻搁下了茶杯,瓷底碰到桌面,发出“当——”的一声,恰好落在她那句话的末尾。
“今天的会能办得这么顺,要特别谢谢两个人。”
他抬手,向远处那一桌示意。
“司仪邱诗敏同学,大方得体,把控流程。还有郦书遥,从场地、设备、嘉宾对接、餐食,到程序表、会务分工、摄影、善后,几乎所有的实务都是她一手张罗的。她们两个都是岑老师的爱徒,也都算是领域内的同行,这次辛苦她们组织。”
廖敬这番话,句句都落在实处,不仅给岑老师脸上增了光彩,还更衬得秦悦宁格外空洞。从头到尾,他没有看秦悦宁一眼,好像她根本不存在。
除了她之外,一桌人的目光都向几个会务的方向投去。
郦书遥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反应过来,廖敬替她把她做过的事,一件一件摆到了桌面上,不仅是说给在座其他人听的,也是在说给秦悦宁听的。
原来真的有人懂我的隐忍,而且一直站在我的身后。
被点了名的郦书遥,到底还是有点手足无措。她最怕这种被推到台前的时刻,但随之而来,一项被动技能也觉醒了。
她端着茶杯,拉着邱诗敏走了过去,脸颊微红,虽然有些机械僵硬,但还是脱口而出了一套“标准答案”——
“啊…哈哈没有没有,会务组的同学们,啊,都特别尽心尽力。会议能顺利举行,就是我们会务组最大的成就感了。嗯…会务组也敬各位老师一杯,欢迎你们来香江,希望你们在这里,度过美好的几天。”
郦书遥心里暗暗吐槽:公务员省的老毛病又犯了。
几个本科生听见郦书遥这样说着,也笑嘻嘻地跑过来和老师们碰杯。
廖敬挑了挑眉。
他原以为习惯了隐身的小姑娘,大概会红着脸摆手推辞,然后不说什么。
可她也只是愣了一瞬,随即说了一段滴水不漏的场面话。
在廖敬看来,现在的郦书遥,其实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紧绷。
她很紧张,可依然很稳,训练有素的分寸感。
这种本事,一定不是天生的。
本性内向敏感的小姑娘,为什么会把这样一套圆熟的应酬,内化本能反应?
什么样的环境、什么样的家庭,才会让一个人把“变得得体”这件事,刻进了骨子里?
这样的“懂事”,背后究竟是怎样的来处?
他萦绕心头的好奇又深了一层。
——这个小朋友身上,好像还有很多他没读到的故事。
会后,几位嘉宾意犹未尽,在包厢外的茶座又坐了一会儿。
廖敬很自然地把郦书遥也带了过去。
“这是郦书遥。”他向那几位教授介绍,语气郑重,“她现在做的方向,正好和你们之前的工作相关。书遥,你不是一直对一些理论问题有些想法吗?正好当面请教。”
郦书遥起初还有些拘谨,可一聊到学术,那个紧绷的郦书遥就慢慢退场了,她眼里的光逐渐亮了起来。
谈到最后,吴弘还提了一句,明年的理论语言学会议会在英国剑桥举行,即将开始征稿,鼓励郦书遥也来投稿。
剑桥。理论语言学会议。那个她只在论文页脚里见过的大会。
“我可以——”
“我”字刚出口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那句“我可以吗”的疑问惯性已经被刹住了。
以前,她会反复确认“我真的可以吗”,会在那个问号里蹲很久,等别人来推她一把。
可此刻,疑问句还没来得及成形,就在喉咙里消散了。
“好,我会努力写一篇摘要出来试试。”
吴弘笑着点头:“那我们等你。”
廖敬在一旁偶尔补一两句,看着小姑娘越来越有底气的样子,他的笑意比今天任何一个时刻都要深。
* * *
几位嘉宾各自被车接回了酒店。
郦书遥送走最后一辆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牛马终于下班了!
“廖老师,那我先去趟超市了,您也慢走。”
“正好,我也要去买点东西。”
郦书遥下意识地提醒他:“老师,您住的那边楼下有一家很大的超市,东西很全的,学校这个小超市,您要买的说不定这儿没有。”
廖敬被她这么一说,语塞了一下。
“……学校的卡,”他清了清嗓子,语气一本正经,“刷校园卡可以打九五折,更划算,我其实就随便买点吃的。”
郦书遥眨了眨眼,为了九五折,舍近求远,专程绕到学校的小超市来。
这话从一位著作等身的学术大佬嘴里说出来,怎么听起来这么可爱。
她没忍住,开玩笑地说:“看不出来啊,廖老师您还挺贤惠的。”
贤惠?是这么用的吗?
廖敬哑然失笑,但也没有反驳:“过日子嘛,能省一点是一点。”
郦书遥拿了点洗漱用品,廖敬则慢悠悠地挑着面包,仿佛真的只是来随便买一点吃的。
两人随便聊了点会议的事,廖敬偶尔点评一两句。
可是走到货架尽头,郦书遥忽然停了下来。
她盯着面前一排花花绿绿的货品,沉默了一会儿才有些迟疑地开口:“廖老师,我能问您一个……可能有点奇怪的问题吗?”
“嗯?”
“您会不会觉得……我这个人,其实挺虚伪的?”
“何出此言?”廖敬被这个问题吓了一跳,转头看她。
——这么好的小朋友,怎么会有人舍得说她虚伪呢。
但郦书遥的目光还是直直落在货架上,像是在对着那些瓶瓶罐罐说话。
“就是……像今天晚上那样,像平时的很多场合一样,明明心里不一定那么想,可话到嘴边,就自动变成一套漂亮的客套。就算我心里其实有想法……但当面,基本上还是只会笑着说,好。”
“我就是想让所有人都舒服一点,场面好看一点。可会不会其实是我自己怕事、怕得罪人、怕麻烦……说到底,是为了我自己舒服。这样的话,那些好听的话,是不是就成了一种虚伪?”
这个问题,她大概在心里盘问过自己很多遍了。
有时候是深夜躺着睡不着,复盘白天的表现,有时候是回完一条消息,忽然觉得那句话说得很漂亮,漂亮到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可它从来没有被说出口过,那些反复的自我盘问,从来只属于她自己一个人。
今天她说出这些来的时候,几乎没有特意组织语言。
像是这些话在她心里已经放了一段时间,只是今天才发现,它应该在一个人面前落下来。
而那个人,是廖敬。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她好像,已经不那么害怕在他面前说错什么了。
好像对廖敬说出某些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的话,是一个很自然的、不需要顾虑和计算的选择。
她也不在意他会不会回答,她只是想和他说,而已。
超市的制冷机发出低低的声响,廖敬放下手里的面包,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怎么让她听懂,才开口:
“你说那些让人舒服的话,或者用你的话说,‘虚伪’的话的时候,有没有为了让自己得利而去坑骗别人?”
郦书遥坚定摇头:“没有。”
“那有没有,因为想让场面好看,把不该揽的功劳揽到自己身上,或者把锅甩给别人?”
郦书遥大概猜到,廖敬是在影射秦悦宁……更加用力地摇头:“没有,我不会那样。”
“那就不是虚伪。”廖敬的语气很笃定。
“你没伤害任何人,反而是在替别人考虑。没错,你是怕得罪人、怕麻烦,有自己的私心,可你的方式是,权衡之后,把不舒服的那部分自己咽下去。”
“所以这不叫虚伪,这叫善良。”
郦书遥没说话,她低着头,看货架上某罐饮料的标签,像是要把上面的字一个个认出来,可她却无法凝神辨认任何一个字。
她的父母告诉她,这种圆滑是生存的技能,是必须学会的东西,江定寒告诉她,这很虚伪,很让人害怕,这是没骨头没棱角。
久而久之,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对还是错。
可廖敬说的这番话,和他们都不一样。
“再说,”廖敬话锋一转,“你今天对秦悦宁和颜悦色,可你心里清不清楚她是怎么回事?”
郦书遥点头:“……清楚。”
“那天对姚相宜她们,你没再留面子,你是不是也有自己的考虑?”
郦书遥再次点头:“……是的,对她们,我没必要再忍了。”
“那就对了!谁是怎么回事,你其实门儿清,你只是选择了得饶人处且饶人,也很清晰地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反击,这就是你的处事方式,无论别人怎么评价你,那都是他们的事,你做好自己、相信自己的选择,就足够了。”
郦书遥低着头,怕被人看见自己有点发热的眼眶。
“很早之前我就发现,你总是欠一点肯定,学习也好,研究也好,包括很多你自己的选择,你在心里明明都有答案,可好像总在等一个人跟你说一声‘可以’。”
“……您怎么都知道。”
“猜的,而且好像猜对了。”
廖敬停了一下,然后放缓了语气:
“所以以后,放心大胆去做吧。”
“会有人接住你的。”
两个人慢慢往收银台走。
一包纸盒装的茉莉奶绿被递到郦书遥面前——
“喝这个吧!你们小朋友应该都喜欢。”
“才不是小朋友啦!”她小声说。
今晚,她没有说“谢谢”。
那两个字曾到过嘴边,但被她咽回去了,好像说出来就显得生分了,可明明以前都是要说的。
她把那盒茉莉奶绿握在手里,纸盒的边缘有冷藏柜带出来的凉气,正一点一点被她的手掌焐暖。
* * *
回到宿舍,郦书遥虽然有点困,但还是打开电脑,把今天拍的照片导了出来,一张张地筛选。
她把每个人的照片分门别类地存进文件夹,上传onedrive,准备发给大家。
划到廖敬的照片,他的照片比任何一位嘉宾都多。
侧光里的轮廓,讲到兴起时微扬的眉,那个虚画的瞬间……每一张,好像都拍得格外用心。她没有跳过任何一张,像在翻一本她忍不住一读再读的书。
她挑了一张存在手机里,就是那张他侧身看向窗外的。
这张并不算完美,构图有一点偏,可她就是觉得这张好看。
然后她又选定了最完美,最professional的,打算等下在微信上问他要不要原图。
还没来得及问,廖敬的消息先弹了出来。
手机屏幕还亮着,他的头像叠在她还没来得及关掉的照片上方——像他忽然出现在了她面前。
她的指尖莫名抖了一下,然后点开微信:
Liao:【书遥,之前我说过的那篇即将见刊的文章上线了,欢迎批评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