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ao:【书遥,之前我说过的那篇即将见刊的文章上线了,欢迎批评指正~】
时间已经指向晚上十点。
廖敬的消息,紧跟着一个期刊数据库的链接。
批评指正…?
虽然这篇文章的前身,确实在他们见面的第一天,就惨遭郦书遥的“指指点点”,但这次这一篇可是发在SSCI一区Top级刊物的文章,她又是一位发表了0篇C刊论文的作者。
所以这跟建议她去给珠穆朗玛峰增加一点高度,区别不大。
郦书遥甩甩头,廖老师还真是谦虚。
PDF在屏幕上铺展开来。
密密麻麻的英文,比正文还热闹的脚注,还有摘要她也来回看了好几遍。
看起来是硬骨头。
要不……明天再看?
可是,明天上午正好是廖敬的课,万一他随口问一句“看了吗、觉得怎么样”,而她又恰好完全没看,那也太敷衍了。
显得她根本没把这篇文章当回事,或者说,没把这个第一时间分享给她的好消息当回事。
想到这儿,偷懒的念头彻底消失了。
按照平时的速度,如果没人催她,这样篇幅的文章,她可以细细地读上一周。
中文文献她可以一目十行,英文就不行了,尤其是这种理论性强的,一些长度足足有三四行的长难句,能让她在原地打转好久,读了后半句就忘了前半句。
就算是用可耻的,但也是最快的方法……用AI翻译,全读下来大概也要花上两三个钟头。
郦书遥认命了,她已经没有了“明天再说”这个选项,索性起身给自己泡了杯咖啡。
她确实读得很慢。
即使强大的AI已经把全文给她翻成了汉语,即使Google Translation就在手边,随时可以查单词,但是全文的论证真的很复杂、很绕。
她只能边看边在草稿纸上做笔记,勾勾画画,试图理解他的思路。
终于快读完的时候,窗外早就没了动静,乔樑房间的灯也熄了。
理顺了全文的她又忍不住佩服,绕是绕,但几乎堵死了一条可能的反驳。
读到文章末尾的最后一个句号,她靠在椅背上,后知后觉地眼睛发酸。
正准备合上电脑,却瞥到了Acknowledgements那一栏。
致谢通常她是不细看的,无非是感谢基金、感谢匿名审稿人,或者感谢某场会议的与会者,最后再加一句“如有谬误,文责自负”之类的。
可是这次不一样的是,她的名字,竟也写在其中。
Shuyao Li。
I have also benefited greatly from discussions with……whose insights helped sharpen the ideas developed here.
一串名字之中,静静地躺着Shuyao Li几个字。
大概是开学之前的某次zoom meeting,郦书遥提到了一个现象,廖敬恍然大悟地说,他即将刊出的论文正在最终校稿,这个地方正好可以补进去,论证也会更严密。
当时她没当回事,以为只是随口的客套,可他最后竟真的郑重其事地把它写进了文章里。
一行小小的字,也会跟着这篇文章,去到很多她不知道的地方。
哪怕只是最后的Acknowledgements,也让郦书的心头泛起了一圈涟漪。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屏幕,像在确认那个名字是真实存在的。
第二天的课,郦书遥顶着一张没睡好的脸,艰难地把自己的身体,哦不,尸体拖到了教室。
她还在呼吸,但不怎么像个人了,只能竭力撑着眼皮,仿佛与周遭的世界直接隔着一层屏障。
好困。真的好困。
调试好设备后,她坐到靠墙的老位置,往桌上一趴。
廖敬走进来时,她正在试图用咖啡续命。
“廖老师早晨~”郦书遥边说边打了个哈欠。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比实际精神要饱满一些,但肢体语言大概是骗不了人的。
“早啊。你…很困吗?”
“啊,稍微有点,不过等会儿喝点咖啡就好了。”郦书遥晃了晃手上的咖啡,“哦对,您的新文章我看完了。”
“全部?”
“全部。但是读得很慢,有些地方要倒回去看两三遍才能顺下来。”她吸了一口咖啡。
廖敬很自然地点点头,“有什么意见吗?”
“完全没有,写得真的好好,之前咱们讨论过的那几个问题全都补上了不说,还加了很多其他的论证,嗯就是……我读得太慢了,只来得及大致通读了一遍。”
郦书遥由衷地感慨:“老师,您能这么自如地用英文写论文,真的好厉害,我光是读都觉得费劲。”
“还好吧,”他想了想,“写多了就习惯了,在美国读书的时候都是用英文写的,写了几年之后,脑子就自动切换过去了。反过来,现在你让我用中文写一篇论文,我可能还磕磕巴巴的呢。”
郦书遥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的,没有调侃,就是真的在描述一件事实。
……凡尔赛
原来在廖老师的世界里,用英文进行学术写作是和呼吸一样简单的事啊。
而且他真的浑然不觉,自己说的话听起来就很……令人有压力啊!
郦书遥在心里默默吐槽,高级选手的世界,是不能用普通甚至弱鸡的研究生的尺度去丈量的。
“那看来我得好好练练英文写作了。”
“慢慢来,语言只是个工具,都是外在的,研究的内容才是根本。”
她忽然有一点想叹气,又想笑。
算了,就像校运会参赛者和运动健将比跳高成绩,非要比较的话,只会显得自己腿短。
* * *
周三的《新约历史与文学》,是郦书遥这学期为数不多还能提起兴趣的课之一。
哲学与宗教系的课,来选修的基本上是他们本系的学生,少有几个外系的,郦书遥的师弟欧阳俊豪算是另一个少数。
欧阳俊豪和邱诗敏同届,研究方向是近代汉语,话不多,长相也是那种让人放心的可靠模样。
“师姐,给。”郦书遥刚坐下,俊豪就从书包里掏出一小袋东西,“周末回深城,我妈让我多带点回来,这个店的枣泥酥挺出名的,你尝尝。”
“哎哟,那我就不客气啦。”郦书遥也不跟他见外,这师弟别的不说,从深城回来经常惦记着给大家带点吃的,还都是香江人每周末特别喜欢去排队的网红产品。
在深城和香江之间通勤,对很多人来说,不过是过一道关的事。
教授已经开始讲了。
今天,他提到了《创世记》第十一章,巴别塔。
郦书遥也不是第一次听这个故事了,但每次听都会感受到一种奇异的浪漫。
人类的雄心败给了语言的分化,沟通的失败成为隔阂的源头。
某种程度上,许多语言学家穷其一生研究的东西,无论是构拟尚未未分化的原始印欧语,还是探求人类共通的语言生成机制,以及所谓普遍语法,都像是要回到巴别塔还存在的时刻,搞清楚人类语言的本质。
她正想好好听一听宗教系的老师如何解读巴别塔的故事,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小红书弹出一条推送——
《当代“语言学研究”:一群人花纳税人的钱,研究一些正常人永远用不上的废话》
她皱着眉头点了进去,
发帖人是个粉丝数不少的民科博主,主页赫然写着“祛魅&打假”之类的标语。
“……他们彼此商量说,来吧,我们要做砖,把砖烧透了。他们就拿砖当石头,又拿石漆当灰泥。他们说,来吧,我们要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顶通天,为要传扬我们的名,免得我们分散在全地上……”教授的声音从前方飘来。
郦书遥仔细看了一下这条推文。
博主言之凿凿地说,如今的所谓“学术研究”,早就脱离了实际,一帮人躲在象牙塔里,把简单的事情说得云山雾罩,故作高深,纯粹是为了骗经费,卷职称。
为了佐证,他贴了好几张截图,国内外的几本顶刊的新晋发文都不能幸免。
“……可是耶和华降临,看见这座城和塔,他说,看哪,他们成为一样的人民,都是一样的言语,如今既做起这事来,以后他们所要做的事,就没有不成就的了……”
郦书遥一张张划过去,越划心越往下沉。
其中一张,赫然是一篇熟悉的英文论文的首页截图——那是廖敬的文章。
博主在截图上画了个红圈,圈住标题里那几个专业术语,配文是一行嘲讽:“SSCI一区?看看,这都什么玩意儿,谁能看懂一个字算我输。”
“……于是,神变乱了他们的口音,使他们的言语彼此不通。他们便停工,不再造那城。那座塔,从此叫作巴别……”
郦书遥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在这个博主嘴里,那篇论证严谨的文章,变成了“骗经费的废话”,被随手截下来,画了轻佻的红圈,挂在几万人面前公开示众。
廖老师躺着也中枪了。
她往下划,那博主显然意犹未尽,又关联了近期的另一件事——
某高校今年上半年的论文答辩题目,被扒出来挂在网上群嘲。
那些题目研究的都是具体的句法现象,类似于“突然和猛然的句法语义比较”“再论常常和往往”之类的。
底下评论一片“哈哈哈这也能毕业”,“我就说文科水吧”、“读这个有什么用,纯纯浪费国家的粮食”。
她盯着评论区,胸口堵得发慌。
讲台上,教授还在讲《新约》中巴别塔叙事。
“……在五旬节的早上,门徒开始用其他国家的语言说话,从而让在耶路撒冷的客人能够通过自己的语言听到福音的信息,这里发生的事情是对巴别塔事件的逆转,是一个新的与上帝和好的社群的开始……”
郦书遥突然觉得很荒谬,手机里这片小小的屏幕上,正上演着一场现代的巴别塔事件。
捂住自己耳朵的人,对着拼命想把话说清楚的人,比耶和华还要居高临下地宣读了判词——你们说的都是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