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洲回来后,郦书遥终于又有了点记录生活的兴致,想把拍下来的东西,留在一个能被看到的地方。
她没再纠结中环码头人群里那个熟悉的身影,只当是自己的错觉。
长洲很出片,浪花和船,大排档很chill的烟火气,芒果糯米糍,泳滩的橙黄冲浪板,还有橘子海落日。
她一张张翻看着,挑出几张最满意的,微调构图,调色。
挑到最后,是乔樑硬给她拍的那一张。
照片里的她,站在长洲码头的落日前,姿势虽然有点僵的,但笑容却很自然、很纯真。
郦书遥盯着照片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
开学到现在快一个月,她却像已经过了一年一样疲惫,幸好,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美好的东西,可以治愈伤痕累累的心。
包括自己的照片在内,她把长洲的照片、中秋节之前的月饼、中秋节当天的月亮、几张学校里的小角落,拼拼剪剪凑成一篇小红书plog。
尤其是那张在廖敬办公室拍的月饼,精致得很。
她在选片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把那张加了进去,还特意挑了个能凸显那两块月饼质感的角度,选定一张最好看的。
plog的配文是很简单的“中秋碎片”四个字。
ID那一栏,显示着她那个用了很多年的账号名——帮滂並明。
本科学习《音韵学》这门课,郦书遥被中古音搞得神经衰弱。
帮、滂、並、明,中古音自己的abandon,三十六字母的开头,一句只有同行才解得开的暗号。
懂的人只看一眼便会心一笑,不懂的人只觉得是四个乱七八糟的字。
当时只觉得又新鲜又有个性,郦书遥便用这四个字作为ID,后来用习惯了也懒得再改。
发完,她就起身去冲澡了,等她擦着头发回来,随手点亮手机,着实愣了一下。
那条plog竟然有点小爆,短短十几分钟就有三十多个赞,还跳出来一串评论。
她划着屏幕,基本都是夸照片的——
“小姐姐拍照好绝”“这个落日构图好高级”“求参数求参数”,诸如此类。
郦书遥有点不好意思,她拍照向来只是自娱自乐,难得被这么多人夸。
她顺手翻了翻点赞和评论的人,ID五花八门,光momo就有好几个,还有什么“今天也要早睡”“不吃香菜”“香江walker”……绝大多数看着是陌生人的号,大概是被同城推荐过来的。
她一个个扫下去,除了乔樑那个一眼就能认出的沙雕头像,没看见第二个眼熟的。
郦书遥暗暗松了口气,还好,没被熟人刷到,谁也不会拿去当谈资。
她笑了笑,把手机搁到一边,起身去吹头发了。
* * *
新一周的课上,廖敬讲到了方言与文化。
这些内容比起枯燥的句法理论要轻松活泼得多,他从天南海北的方言差异讲起,讲到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又讲到那些藏在乡音里的文化密码。
郦书遥照例坐在靠墙的位置,80%的精力用来梳理近期的文献阅读心得,以及对本学期专业课的那篇小论文的思考,20%的精力用来分出一只耳朵听着课。
周遭时不时传来一阵哄笑,气氛热络,还有同学在下面起哄:“没想到老师也玩这个啊!”
郦书遥这边也有个新的想法要记下来,便只顾埋头敲着键盘,大致听出廖敬好像在讲各地方言里对同一种动物的不同叫法,举了一连串五花八门的例子,还援引了中古音的知识,讲解方言中保留的古汉语遗存。
郦书遥手没停,头也没抬,只当是廖老师又抖了什么包袱,屏幕上那张一闪而过的像素母鸡,自然也没能落进她的眼里。
她好像错过了什么。
直到下课铃响,照例有几个本科生围到讲台前问问题。
郦书遥也有几个关于自己的论文的理论问题要问,见前头排着人,她便不急着上去,抱着电脑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等着。
排在前面的几个本科生,问的都是课程内容。
一个女生卡在了一个概念上,问廖敬,上节课讲的那个“词汇扩散理论”,到底是怎么个扩散法。
廖敬又解释了一阵,女生好像还是有点似懂非懂,就问廖敬是否有什么例子。
“嗯…让我想想,在你熟悉的语言或者方言里面,能找到什么例子呢?”
郦书遥在旁边接了话:“我来提供一个例子,比如广东话的‘仔’字后缀吧,表示小的那个,小孩子/细路仔,小碗/碗仔,这种最初是来自于珠三角的,后来随着广州话的影响力的扩大,这个后缀就向粤西,甚至广西地区扩散了。”
她说着说着,又自然地援引了廖敬上节课举过的几个具体例子。
女生恍然大悟地点头道谢。
廖敬有些意外地看了郦书遥一眼,原本以为,郦书遥每节课都在埋头忙自己的事,八成没怎么听他讲,可她不光有自己见解,就连他上节课举的例子都记得。
其实郦书遥是真的会在课后复习的,只是对她来说,看文字版的效率更高而已。
郦书遥被他看得有点紧张:“廖老师,我说得不对吗?”
“没有,”廖敬收回了目光,唇角动了一下:“很对。”
待排队问问题的同学们都散了,郦书遥掏出了自己的问题。
“不好意思老师,再耽误您一点吃饭的时间,我也有点问题想请教一下。”郦书遥不好意思地说道。
“没关系,我不饿,坐下说吧。”廖敬拉开了第一排的椅子,示意郦书遥坐在旁边。
郦书遥道了声谢,抱着电脑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一坐下就翻开文档,迫不及待地抛出自己卡了好几天的问题,满脑子都是这个地方要怎么分析,那个地方采用的理论假设对不对。
这份文档其实应该发给岑老师看的,可她下意识地想先给廖敬看看。
“是这样的廖老师,我有一点理论部分的问题想问您。这个学期我的计划是,先把我上次提出的wh孤岛问题的理论背景方面的文献理清楚,然后借着这学期的专业课论文,写出一篇小论文来,将来也可以作为博士论文的一个部分。”
她翻了一个多月的文献,从心里隐约有个方向,到逐渐积累了更多背景知识,但一落到笔上,却像隔着层水雾,怎么也看不真切。
郦书遥把电脑屏幕转向廖敬,又怕他看不清,索性凑近了些,指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一项一项地讲自己的纠结。
廖敬一边点头,一边微微倾身,顺着她指的地方看过去。
也就是在这一两秒里,郦书遥忽然发现,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很淡的咖啡豆的气息,近到他搭在桌沿的那只手,几乎就挨着她的手边,近到他低头看屏幕的侧脸,只要她一偏头就能撞上。
——专心,郦书遥,你是来请教学术问题的。
她几乎是立刻把那点胡思乱想按了下去,目光落回屏幕上,接着往下说,语速比刚才还快了些。
廖敬倒是浑然未觉的样子,或者说,装得浑然未觉。
等郦书遥说完以后,他又盯着屏幕思索了一会儿,开口道:
“其实不必担心自己选择的理论框架,或者说采用的这一种说法,会不会被人judge,任何理论都是有讨论的空间的,你只是选择自认为最合理的,或者说最有利于你解释自己的研究问题的一种。”
“能说清楚你选的这种有什么理据,或者你不选的那种有什么弊端,就够了,剩下的就只需要站在他的基础上,完善自己的论证就好。”
廖敬的语气很平和,像一位睿智的长者,把自己的研究经验娓娓道来,也打消了郦书遥的一部分顾虑。
“嗯……也有道理,那我只要说清楚就好了,就不再纠结这里了!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是关于Jason Lien的经典论文的……”郦书遥说到后半句的时候,却开始吞吞吐吐。
Jason Lien是美国那边很著名的教授,早年也在中文wh孤岛问题上发表了好几篇奠基性的论文,是相关研究中无法绕过的大山。
更要命的是,Jason Lien正是廖敬的博士导师。
这事她查廖敬资料的时候就知道了,师承关系白纸黑字写在主页和博士论文里。
香江这地方,尤其是文科专业,做学问素来讲究师承门第。
而当着人家弟子的面,说他祖师爷的文章有待商榷,只怕要被人骂一句不知天高地厚、连长幼尊卑都不懂得顾。
可她做着做着,就撞上了Lien的经典论证,越看越觉得那套推导里,有一处似乎不太对。
要么假装没看见,要么硬着头皮指出来。
纠结了半天,郦书遥还是飞快地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那个……Lien教授那篇论文呢,很有开创性,影响也很大,只是我在读的时候感觉,这个小小的地方,可能也许……”郦书遥斟酌着用词,绕来绕去。
廖敬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笑出声来:“你是想说,他写得不太对是吧?”
郦书遥的内心已经开始尖叫——完蛋了,郦书遥,你要说人家亲老师的论文不对,这下可好了,直接当场去世。
“额…也不是说不对,就是吧,可以商榷,有再讨论的空间。而且近年来,我看也有好几篇论文都从不同的角度,对Lien的理论,额,提出了重新分析的想法。”郦书遥赶紧找补道。
廖敬往后靠了靠,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那我问你,你说的那几篇商榷他的文章,作者都是些什么人?”
“呃……都是挺有头有脸的教授呢。”
“有头有脸的教授,为什么敢写文章质疑Lien?”
郦书遥被问住了:“……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有道理?”
“那你呢?”廖敬不紧不慢,“你觉得不对,是凭空觉得,还是你也有你的理据?”
“我……我当然有的。我采访了好几个母语者的呢,判断都和他不一样,我也觉得是他那个假设有点牵强了……”
廖敬笑着摊了摊手:“你看,你刚才不敢说,现在不也说得头头是道?那几位教授敢写,靠的不是头衔,是理据。你有理,你和他们差的就只是一个还没写出来的论证,不是别的。”
郦书遥稍稍松了口气,可还是有点不安,于是讪讪地说道:“可是……一来,那毕竟是您的导师,我当着您的面说这个,有点不好吧。再说,我就是一个博一的小弱鸡,质疑他老人家的论文,会不会太不自量力了……”
她不由得想起大学的时候的某一门课,授课教师师从于某古汉语名家,而一位做课堂汇报的同学恰好直言不讳地提出了不同于该名家的观点,他说“我不同意XX的观点,因为我觉得……”
结果老师沉着脸说:“首先,直呼XX而不尊称一句XX先生,是不礼貌的,其次,你还只是一个本科生,你觉得以你的学识,够格质疑人家的观点吗?”
弄得那个同学满脸通红,从此再也不敢提什么“不”字。
所以郦书遥也很少旗帜鲜明地反对名家之说,只是在不得不反对的时候,拐弯抹角地、千回百转地表达自己的观点。
廖敬却敛了笑意,认真起来。
“书遥,要是大家都顾虑谁的名头大,谁是谁的老师,不敢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了,那这个学术界才是真的完了。Lien是老前辈不假,但他也不是不能被质疑的神,他现在有的时候还会念叨,哪年的文章可能不完美,年轻的时候提出的某个观点不够严谨,所以你看,他本人也还是在不断更新自己的研究的。”
“那…Lien教授也不介意别人写文章反对他的观点吗?”
“只要言之有据,言之有理,当然不会介意。”
郦书遥怔怔地听着。
原来真正做学问的人,是这个样子的,不拘泥门户之见,不供着权威的牌位。
只认研究,不认头衔。
郦书遥心里那点顾虑,被廖敬彻底打消了,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谢谢廖老师,那我就顺着这个思路继续写了。”
廖敬看着她的脸上复又出现笑容,也点了点头:“不用谢,等你再写一写具体内容,也可以再来找我聊。诶不过……”
“嗯?”郦书遥以为他还有什么没交代清楚的事情。
廖敬的脸上浮现出玩味的表情:“你第一天见我的时候,可是毫不客气地指出了我的论文里的问题啊,这事你还记得吗?”
郦书遥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在了脸上。
她当然记得。
相较于今天评价Lien教授时的小心翼翼,那时的她毫无顾忌地把人家论文里的瑕疵指了出来,意识到自己有点失言之后,她心中闪过的也只有微微的慌张和尴尬。
两相对比,更加凸显出一句熟语的含金量——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郦书遥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恨不得当场消失,可廖敬还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等着她的反应。
有些人看起来还活着,其实已经死了有一会儿了。
但一直装死也不是那么回事,郦书遥清了清嗓子,决定破罐子破摔,豁出去硬撑到底,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那……我那时候说的,也是有理据的嘛!您看,我当面指出来,您不也……没生气嘛,还跟我好好讨论了。”
“所以呀廖老师,按您刚才说的,该质疑就质疑,我身体力行,从第一天就预知,并且开始贯彻您的教诲了。”
廖敬被她这一通强词夺理逗得失笑,抬手在桌面上轻轻一叩:“行,真有你的。”
小姑娘逼急了也伶牙俐齿的,真有意思。
郦书遥似乎总算找回了点场子,也挺了挺腰板:“这会儿也该去吃饭了,老师一起去吗?”
廖敬的笑意更深了:“Why not?”
* * *
两个人在吃饭的时候,倒是没再讨论学术了。
郦书遥把碗里的菜心扒拉了两口,才想起研讨会的事:“哦对,帮忙的学生基本都安排好了,有三个研究生和三个本科生。”
“研究生三个?”廖敬抬头看她,“我以为是两个。”
“我也以为。本来除了我和邱诗敏,没人愿意接这活的,毕竟研究生干这个,名义上来说都是我们的义务,都是计入我们统一计算的那个工时里面,不另外给钱的。大家都觉得划不来。”郦书遥耸了耸肩,“结果快截止的时候,秦悦宁师姐报名了。”
“秦悦宁?”
“她是隔壁李教授的学生,是做认知功能的,而且已经是博士三年级了,咱们这个研讨会其实非常偏向生成,所以…就有点奇怪,嗐,不过有人手总是好的。”
廖敬了然,没有再问什么,而是话锋一转:“你周末喜欢出去玩吗?”
“啊?”郦书遥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后来一想大概是自己发了条朋友圈,放了几张长洲的照片,还加了定位。
“呃…偶尔吧,主要是没什么时间。我还是挺喜欢去那种自然景观多的地方,顺便拍拍照。”
“嗯挺好的,拍照是个好爱好,你的照片…你拍的照片真的很好看。”他说这句话时,视线落在桌面上。
郦书遥只当他是寻常的客气和礼貌性的夸奖,但是,心里还是乐开了花,廖敬在夸我照片拍得好看诶。
她也随口问道:“老师呢?老师休息的时候做些什么?哦莫,老师您不会没有休息,一直沉浸在学术的海洋里吧。”
廖敬哑然失笑:“那倒是也没有,我休息的时候,有时候玩玩游戏吧,不然就是出去运动运动。”
郦书遥点了点头:“可惜我手残,玩不来游戏那些。”
* * *
那天深夜,廖敬写完了一篇审稿意见,揉着太阳穴躺在床上,顺手点开了手机里那个红色的app。
他平时很少刷小红书,注册这个号,纯粹是图它推送的本地吃喝玩乐信息还算实用。
ID是——鱼与宝箱皆失。
熟悉星露谷的人都懂,那是钓鱼时最心梗的一幕。眼看就要上钩,鱼跑了,连带着那只宝箱,也一并沉回了水里。
他当初起这个名字时,只是觉得好笑,顺便标榜一下自己的农民身份。
算法精准地推着同城的内容,一条plog滑了进来。
长洲,橘子海一样的落日,他的月饼,还有一张笑容明媚的,小姑娘自己的照片。
廖敬的手抖了一下。
发布者的ID——帮滂並明。
他几乎是立刻就笑了,中古音这样的暗号,同行一看便知。
他放慢了滑动的速度,一张一张地重新看了一遍。她镜头里的海,她镜头里的船,她镜头里别人家的金毛,还有,她终于从镜头后走到了镜头前。
然后,他划到了月饼那张。
奶白和浅褐两小块月饼,和那块双黄白莲蓉并排躺在一次性小碟里。
那是他的月饼,也是特意为她准备的,茉莉奶绿味,焦糖海盐味。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悬了悬,停在那个小小的、灰色的点赞图标上方。
只要轻轻一点。
可他最终什么都没点。
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很清楚自己不该做什么。
横亘在他们中间的那些东西,师生的嫌疑、六岁的年龄差、不确定的未来……没有一样,允许他去轻轻触碰那一下。
他担心她顺藤摸瓜,也担心自己贸然的闯入,会打扰她的世界,小红书世界如是,现实世界亦如是。
鱼与宝箱皆失。
他忽然又想起自己这个ID,唇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容。
他退出了那条plog,锁上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屋子里只剩下窗外隐约的灯火。
可躺了许久,他都没什么睡意,还是摸过手机,重新点亮了它。
翻回那条plog,然后,轻轻地点了一下那个灰色的爱心。
它变成了红色。
他没有评论,也没有关注,混在几十个赞里毫不起眼的陌生账号,她大概翻都不会细翻。
理智的坚守,临了,还是败给了这一下。
做完这件事,他才终于安心地把手机扣回床头,闭上了眼,迷迷糊糊地想——
下次上课的ppt上,不如加一只星露谷的母鸡,这样就可以拐弯抹角地,看看她打不打游戏,有没有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