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秋,商场中庭纷纷垂下成串的花灯,各大超市的月饼礼盒都堆成小山,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甜腻味道。
郦书遥的待办清单,也跟着多出几行新的。
岑老师叫郦书遥和往年一样,给课题组订一盒分着吃的月饼。
既然和往年一样,那就还订元朗荣华的那款礼盒吧,虽然口感实在是比较厚重……但毕竟是岑老师心水的老式月饼。
下单完成,下载收据,发给老师报销……完成!
她划着手机里的购物页面,停在美心奶黄流心月饼上。
这个包装挺好的,嗯…今年还出了减糖版,信用卡付款还有优惠,怎么看都很完美。
付款成功,收货地址那一栏,她的手指迟疑了一下,但还是一个字一个字敲上了爷爷家的门牌号。
爷爷奶奶不会因为这一盒月饼,就对她这个孙女有什么改观,她也不会抱着什么不切实际的期待。
月饼送到那天,那个家里大概只会淡淡地“哦”一声,仿佛一切都是应该的。
她只是想证明,自己尽到了孙女的职责。
也是为了中秋那天,妈妈和爸爸一起回去吃饭的时候,面子上能好过一点。
她又打开搜索栏,熟门熟路地输入了半岛酒店月饼,下单。
这单是下给爸爸妈妈的,她挑选得仔细了些。
物流信息很快同步到了妈妈手机上,接着她就收到了陈家燕女士的微信:
妈:【你看,我们单位都发月饼的,一过了八月十五,超市也打折了,你乱花这个钱干啥。】
妈:【还不如你自己好好把钱存起来。】
郦书遥勾起一个无奈的笑容,这句话和她下单之前在心里预演的分毫不差。
她没再回复,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她其实也有一肚子话想说,但是算了,说了也是白说,就这样吧。
她清楚得很,每年的逢年过节,自己都在做一件没有回报的事。
可她还是做得礼数周全,而且总要精挑细选出最得体的一份。
在本科的时候,她就是拿全奖进来读书的,不仅不用父母给她付学费,反而还能领到一笔奖学金。
这笔钱应付日常的生活绰绰有余,于是她在大一那年的中秋节,第一次用自己的钱,给爷爷和爸妈都寄了月饼。
那时网购和物流还没有如今这么发达,她甚至是提前抢号,然后起了个大早,跨越了大半个香江去排队提货。
七年前的结局,和今年的结局如出一辙。
彼时的郦书遥还没有如今这般通透,她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着实为此失落了好一阵。
所以大二那年,她便长了记性,没有再寄月饼。
结果过完节没几天,妈妈打来电话,东一句西一句地聊,问她钱够不够花,学习忙不忙,最近考试了没有。
临了才像是顺口想起来似的补了一句,她中秋节和爸爸一起回爷爷家的时候,提了两盒单位发的月饼。
“你爷爷还问呢,说怎么没见你寄。我就说,寄了,但是郦书遥粗心大意的,地址写错了,全寄到我们家来了。”
电话这头,郦书遥慢慢反应过来。
妈妈不会直接开口让她寄,她只会用这种绕了好大一圈的方式,把话递过来,告诉她这东西其实是用得上的。
从那之后,郦书遥就懂了。
每年花上几百块钱,陪他们演个戏而已,自己多听几句唠叨,换个皆大欢喜。
* * *
荣华家的双黄白莲蓉月饼一只只码在盒子里,郦书遥先到六楼去,给岑老师拿了一块,然后就打算下去挨个工位发月饼。
她在心里数了一下人数,剩下的月饼正正好好,一只不多一只不少。
可是等电梯的时候,她瞥到了转角处廖敬的办公室,才突然反应过来一个问题——今年多了个人。
该死,最近实在是心力交瘁,订单就直接照着往年的惯例下了,一人一块算得严丝合缝。
虽说岑老师也没单独嘱咐,记得给廖老师带一块,但是……她应该想到的!
郦书遥拎着月饼站在原地,脑子飞快地转起来。
临时再去买?有点太折腾了,而且人家也不是一块一块卖的。
……要不就把我自己的那块给廖老师吧。
她飞快地盘算,就还说是岑老师给课题组订的,一人一块,这是他的那份。反正他也不清楚组里到底订了几个,这样既不露馅,也不至于让人家空着手,岑老师大概率也不会注意人数的细节。
计划通!
郦书遥直接拐了个弯,往廖敬的办公室去了。
到了门口,门虚掩着,她抬手敲了敲。
“请进。”里面传来廖敬的声音。
这也是郦书遥第一次来廖敬的办公室。
相比于正教授,或者已经拿到tenure的教授们的办公室,廖敬的这间并不大,像是专门给流动人口准备的。
靠墙立着两排书架,上面已经塞了些书,大半是英文版专业书,有几本郦书遥也曾经拜读过,呃,只不过她读的是Z-library的免费PDF版。
桌上还摊着一些打印材料,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外接着一块拓展屏。
郦书遥进去的时候,他正对着屏幕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手边的咖啡大概已经凉了。
可能因为不必上课,他此刻也松弛了许多,衬衫的下摆散着,袖子随意一挽,头发也不像平时打理得那么服帖,有几缕垂下来,添了几分随意。
没有了“廖老师”那层一板一眼的外壳,他看上去更像个忙起来就顾不上形象的普通年轻人。
“廖老师,打扰了。”
“不打扰,坐。”
郦书遥在他对面坐下,目光不自觉地又扫了一圈这间屋子。
和楼下研究生办公室那种又乱又挤的烟火气不一样,这里连空气里都像浮着一层纸墨和咖啡的味道,有种学术氛围。
“我最近在赶几个东西,有点焦头烂额,见笑了。”廖敬率先打破了沉默。
“啊……我其实也,最近确实有点忙。修课、行政上的事、论文进度全堆在一块儿了……上次那篇被拒的小论文,我也还没动。”郦书遥有些不好意思,好像对比于廖敬的忙,自己每天的忙都是在瞎忙,而且,还给他增加了一些会务工作的压力。
“博一有不少课要修,很正常,不用过于焦虑哈,你还有时间。哦对了,那篇审稿意见,你后来再看了?”
郦书遥老老实实点头:“看了看了,我照您说的,搁了一阵子才重新看,一开始还觉得审稿人鸡蛋里挑骨头,再看的时候确实感觉,人家说得是有道理的。”
廖敬露出一抹了然的微笑。
郦书遥叹气:“我发现整篇的行文结构和论证思路都得推倒重来。一想到这个就头大,所以到现在还没正式动笔。”
“你的内容应该已经不需要再大动干戈了,只需要小修小补,结构的问题很重要,不合理的谋篇布局会掩盖你真正想表达的东西的。别着急,慢慢来,已经往前走了一大步了。”
郦书遥点点头,她这才想起正事,把手里的月饼盒举了举。
“对了廖老师,岑老师让我给课题组订了月饼,一人一块。”她从盒子里捞出一块:“这是您的。”
说得滴水不漏,反正他也不清楚是不是真的人手一块。
廖敬接过去,似乎有那么一瞬的意外,随即勾起嘴角:“那要谢谢岑老师了,还有你。”
郦书遥心跳漏了半拍,他这个“还有你”加得有点微妙啊,但看廖敬的神色坦荡得很,她也就没多想。
“刚好,”廖敬转身从桌子底下拎出一个保鲜盒,“我这儿也有月饼,你来帮我尝尝。”
保鲜盒打开,里面是几小块月饼,大概是桃山月饼那种类型,个头只有荣华那种的三分之一,看上去很精致,像是从哪个高级酒楼的西式甜品屋里打包回来的。
郦书遥观察的功夫,廖敬已经从抽屉里摸出一套一次性的刀叉和小碟,似乎是有备而来。
“正好两种月饼都尝尝,香江的老味道我也还没试过。”
他把荣华那块双黄白莲蓉也切开,分成小块。两种月饼摆在同一只碟子里,对比鲜明。
荣华的厚重、油润,两颗咸蛋黄扎实地嵌在莲蓉里,典型的传统广式月饼。
廖敬的那两块则小巧、清淡,有奶白和浅褐两色,透着股洋气。
郦书遥先举起手机,对着碟子拍了一张。
“职业习惯?”
“嗯……看到好看的就想拍,手机先吃嘛。”她收起手机,没有细想“职业”两个字的意味,拿起了叉子。
她先尝那块奶白色的月饼,一股茉莉的香气先漫上来,跟着是奶味,清清爽爽,尾调还有一点茶的回甘。
再尝褐色那块,焦糖的甜在舌尖化开,化到后头还有一丝咸味。
不得不说,这两种味道都有些熟悉,褐色的那块,好像是焦糖海盐的味道。
“好吃诶!”郦书遥抹抹嘴,由衷地说,“好独特的月饼口味啊,和那几个大牌子卖的完全不一样,您是在哪儿买的啊?是什么味的啊?早知道我给课题组订这个了。”
听到郦书遥的夸赞,廖敬露出了一种很满足的笑,他没有正面回答郦书遥的问题,他只说,“这是限量供应的,再想吃,得看运气”。
郦书遥只当这是某个很高级的小众品牌,没有再追问。
她谢过廖敬,转身离开办公室的时候,还在反复回味这两块月饼的香甜,真可惜啊,这么好吃的东西只有这么一点点。
* * *
中秋节翌日这天,郦书遥和乔樑一起去了长洲,麦兜的故乡。
乔樑前一晚就放了话,难得的假期,绝不许郦书遥窝在宿舍里看文献发霉,必须出去透气。
两个人在中环五号码头,登上了开往长洲的渡轮。
慢船,要五十多分钟。
她们走去船尾甲板,海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点咸湿。
中环那一片的钢铁丛林和玻璃幕墙,一点一点后退,碧蓝的海面在眼前铺开。
天容海色本澄清。
郦书遥举起相机,对着渐渐远去的海岸线拍了一张,又对着轮渡劈开的浪花拍了一张。
乔樑趴在栏杆上:“郦大师又拍到什么神级构图了?”
“好看吗好看吗?”郦书遥把照片翻给她看。
“嗯…挺好看的,就是缺了点东西。”乔樑故作深沉,随机立刻摆起姿势,“光顾着拍海,缺个优秀的模特啊。”
郦书遥笑着又拍了几张乔樑。
等回头翻相册时才发现,一整趟船上十几张照片,有海、有船、有乔樑、有船上的金毛和比格,独独没有她自己。
她向来习惯了躲在镜头后面。
长洲不大,下了码头就是一条挨着海的街,不少老店铺和大排档,热闹得很有烟火气。
两个人一头扎进去。
乔樑的行程表是美食地图,先是一家招牌大鱼蛋,又拐进巷子里买现做的芒果糯米糍。
郦书遥慢悠悠跟在后面,拍了张不少照片,几个不同焦段的镜头来回切换,乔樑笑她一走起路来丁零当啷的。
两个女孩沿着海傍街慢慢逛,感觉能出片的地方,郦书遥就停下给乔樑拍照,有时不小心照坏了,她们又笑作一团。
是难得的,什么都不用想的一天。
“对了,”乔樑啃着大排档的螃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换上了一副八卦的笑容,“你们组那个廖博士……这都过中秋了诶,有没有去关心一下人家啊?”
“噗——”郦书遥差点被茶水呛到,她佯装愠怒又有些心虚地回应道,“这是什么话!当…当然有啊,我们组统一订的月饼,有他一份啊,过节了嘛。”
“嗯…有点意思。我没记错的话,订月饼一直都是你负责的吧,还能记得给他多订一份,不错,不愧是办事能力出众的郦博士,啊不,郦秘书长。”乔樑敏锐地抓住了一个细节,还不忘调侃郦书遥一句。
“不是不是,别提了,我本来忘了把他算进去了,实在是不该犯这个错误,后来想着单独漏下他也不好,就把我自己的给他了,说是岑老师给课题组全体订的。”
“等等,”乔樑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郦秘书长的随机应变能力也是一流,嗑到了嗑到了,这比我想象的剧情还甜呐。”
“……乔樑同学,什么都嗑只会害了你。”
“哪有,什么都嗑只会让我营养均衡。”乔樑抽出纸巾擦了一把嘴上的油,她此刻的表情,仿佛自己正在吃的不是海鲜,而是瓜,“哦对了,那你岂不是今年还没吃到月饼呢!等会儿咱们去买一个。”
“诶不用了,我吃了的。我把那个月饼给他拿过去了嘛,他自己也带了月饼,顺便给我尝了一下,我们直接在办公室就分着吃了。”
乔樑越听越上头,她甚至已经放下了筷子。
当她听说,是廖敬“随手”拿出一个保鲜盒,又“随手”拿出一次性餐具,然后“顺便”请郦书遥一起品尝一下的时候,她连忙拍起了大腿,“诶呀诶呀!遥遥啊,我真是恨铁不成钢啊!”
郦书遥看得莫名其妙:“你又怎么了?踩到你开关了吗?”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啊,他又不知道你们订了月饼,也不知道你哪天给他送。哪个忙得脚不沾地的教授,会在办公室随手掏出那么好吃的月饼,又有餐具,这事很蹊跷诶。”
“所以呢?你的结论是?”
“他百分之百,不,百分之一万,是提早准备好了,就等着碰见你呢,你要是不去找他,他就大概率会主动来找你了!这是本人的推理。”
“……那就是恰好在酒楼里打包回来的吧。”郦书遥嘴上反驳,却莫名有点心虚,“你这是典型的归因偏差,拜托有点科学精神好吧。”
“行行行,归因偏差。”乔樑也不戳穿,似笑非笑地往嘴里塞海鲜。
郦书遥低头扒拉米饭,耳朵却有点热。
虽然她不再和乔樑争辩,但其实有那么一瞬间,她心头闪过一种希冀,乔樑推理的那种可能性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下午,两个人爬到岛北边一座半山的观景亭歇脚。脚下是连绵的独栋村屋和碧蓝的海,山上的风很清爽,让人想在上面多待一会儿。
乔樑望着海,没头没脑地叹了句:“我其实挺喜欢在香江的,这种日子真好,没人管。”
郦书遥大概猜到,她又想起了家里的事,乔樑的感受,某种程度上和她自己的不谋而合。
“昨天又和家里人打电话了吗?”
“打了啊,”乔樑嗤笑一声,“我妈一年到头也就这时候记得我,电话里催我赶紧毕业赶紧结婚,还给我开了视频,里面的一桌子亲戚,不是说教我,就是围着我那个活宝弟弟转。”
连郦书遥都知道,乔樑这个小十几岁的弟弟,是全家的心头肉,也是乔樑常年的吐槽素材。
“他今年又起什么幺蛾子了?”
“期中考砸了,这样下去连高中都考不上,全家如临大敌,我妈话里话外那意思还是怪我,说我当年要不是占了名额,弟弟现在就能在香江读书,哪用得着在内地卷成这样。”乔樑翻了个白眼,“我招谁惹谁了,我出生的时候他人还没影呢。”
郦书遥听过这故事的全貌。
乔樑她妈当年一口咬定怀的是儿子,名字都起得像个男孩,又特地花了大价钱跑到香江来生,图的就是一纸身份,将来享受教育红利。
结果生出来是个女儿,托关系找人做的b超搞错了。那个为儿子准备的香江身份,阴差阳错落在了乔樑头上。
可等到乔樑的弟弟出生时,政策又突然收紧了,像乔樑这种,父母都不是香江人、只因出生在香江而自动获得身份的“双非”,就此成为了历史。
“你说气不气人,他们当年那么不待见我,结果我靠着这个白送的身份,读上了医学院,我又抓住了这个机会,拿奖学金,将来努努力留在香江,再也不用回去看他们脸色。”
乔樑说这些的时候,半点没有苦相,倒像在讲一个别人家的、有点好笑的段子,郦书遥一向佩服她这点。
“是呢,有时候,亲人之间还不如陌生人,就像谱系树上有亲缘关系的两种语言,其实根本就不能互相沟通。”
“那你呢,你那个老爷子,今年又给你脸色看了?”
“老样子。月饼照收,话是一句没有。罢了,我爸妈他们在那边面子过得去就行了。”
“啧…”乔樑撇嘴,“你说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多老登呢?这都什么年代了,还重男轻女。”
“我现在想想,我爸妈其实没有这个老思想,只是我爷爷……然后我爸呢,又有点愚孝,所以弄得我妈很难堪,我妈又经常不由自主地把这种压力转嫁到我身上。”
“……行了不说这些了,”乔樑的语气重新轻快起来,顺便拉起郦书遥的手,“大过节的,不说这些丧气话。走走走,咱们下山吧,等会儿在海边找个好位置,蹲守今天的日落。”
郦书遥顺着她起身,山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长洲码头的落日很治愈,夕阳将整片海域映成了橘子海。
郦书遥又拍了很多张风景照,并且给乔樑拍了不少照片,这一次,乔樑抢来相机,强行给郦书遥拍了一张。郦书遥虽然有点不自在,姿势有点僵硬,但还是在镜头前露出了明媚的笑容。
她们收拾好行装,挤上了回中环的船。
乔樑靠着椅背很快就阖上了眼,郦书遥把外套披在她身上,自己则转头看向窗外。
天已经黑了,远处的灯火一点点亮起来,在水里碎成金粉,中秋翌日的月,皎白无瑕。
船身随着海浪轻轻起伏,发动机的嗡鸣听久了,人也跟着昏沉起来。
“......应念岭海经年,孤光自照,肝肺皆冰雪。短发萧骚襟袖冷,稳泛沧浪空阔。尽挹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
她在脑中默默吟诵一首大学时背过的宋词。
可不知怎么,一个人的影子悄悄钻了进来。
廖敬也在看今晚的月亮吗?
白天乔樑那些不正经的话,又一句句萦绕在耳边。
当时她羞于承认,可此刻一个人静下来,那些太过自然、太过巧合的“正好”……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就像邀请函和门禁,塞进她掌心的糖,明里暗里的关心……廖敬做的事,单拎出来看都有得解释,可一旦放在一起,就是另一幅光景。
郦书遥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那、那要是万一,乔樑的推理,是真的呢?
郦书遥像被烫到似的,飞快地偏过头,看了眼身边睡得正香的乔樑。
都怪乔樑!一天到晚就知道胡乱嗑,嗑得自己满脑子不切实际。
再说了……
她望着窗外越来越近的中环的灯火,那点刚被撩起来的心绪又慢慢沉了下去。
就像轮渡早晚有靠岸的一刻,人家是来香江访问的,过了这一年,是要回美国去的。
到时候隔着一整个太平洋,今天的这些细碎,大概也就成了她一个人偶尔会想起的、不值一提的小事罢了。
这么一想,那点不该有的雀跃,很识趣地安静了。
郦书遥闭上眼,借着船身的晃动,让自己也歇一会儿。
似梦非梦,只记得迷迷糊糊间,脑子里最后晃过的,还是廖敬见她很喜欢那个月饼,很幸福地笑着的样子。
* * *
回到中环,郦书遥跟在人群里缓缓移动,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岸上攒动的人头。
就在那一瞬,她浑身猛然打了个冷颤。
人群里,有一个背影,身形站姿,无不精准地激活了她某段不愿想起的记忆。
可还没等她看清,那个背影就被涌动的人潮淹没了,再也找不见。
郦书遥僵在原地,盯着那片人海出神,也许……只是看错了吧。中环这么多人,哪能那么巧。
“遥遥!发什么呆。”乔樑回头喊她。
“来了来了。”郦书遥收回目光,跟了上去。
今晚的气温有30摄氏度左右,可她忽然觉得有点冷。那种曾经被一双眼睛盯住、怎么也甩不掉的感觉,又贴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