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准入条件

这么闹了一场之后,文学院的不少同学依然和郦书遥维持表面的平和。但郦书遥天生的敏感还是让她品出了一些变化——大家对她似乎多了点儿畏惧感。

用郦书遥自己的话说,她的形象从100%的守序善良,变成了大约90%的守序善良,再加上10%的混乱邪恶。

这虽然还是让习惯了“与人为善”的郦书遥有点不自在,但总好过被人踩在脚下毫无顾忌地羞辱,那10%就当是她给自己买的保险。

那天聚在姚相宜身边一起八卦的,基本都是她在中国文学系的熟人。郦书遥免不了要在每个周二,在《元曲研究》的课室里和他们见面。

郦书遥当他们是空气,他们也当郦书遥是空气。

冤家路窄。

郦书遥暗骂了一句,索性和邱诗敏一起坐在最后面摸鱼。

“幸好咱们系的专业课,还有那门宗教学的课,侥幸躲过一劫,没被这群人污染。”

在邱诗敏第N次看到姚相宜和她那几个同党,聚在一块儿不知道蛐蛐些什么的时候,她小声地向郦书遥吐槽道。

郦书遥的脑子还是有点乱乱的,像是情绪创伤的后遗症。

她并不是十分在意姚相宜她们,摆在明面上的恶意。

她真正在意的,是暗处那双她看不见的眼睛。

漫画也好,内衣也好,都落空了,那他下一步会做什么呢?

会不会换一种更隐蔽、更不可控的方式?

要不…那个摄像头还是再留一阵子吧,万一他再去办公室搞什么破坏……

她的思绪又飘到了另一个人身上,廖敬,似乎总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出现,然后稳稳地接住她,有时会耐心开导,有时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边……

换了旁人,廖老师大概也是一样照应的吧。

想到这里,郦书遥才猛然想起昨天廖敬交给她的那个信封。她昨天心力交瘁,忘了处理那些事,只把它随手丢在办公室没理。

可当郦书遥再次回到办公室,打开信封时,却犯了难。

程序表,签好字的工时报告,都完完整整地放在里面,唯独没看到什么邀请函的影子。

郦书遥把信封倒过来,又抖了抖,甚至翻遍了自己的书包的每一个夹层,连昨天那叠打印材料都重新过了一遍,还是没有。

她赶紧给廖敬发了消息:

遥遥:【廖老师,我今天打开信封看了一下,我没看到邀请函诶[疑惑],您确实放在这里了吗?】

遥遥:【我昨天…..没来得及处理,就原模原样放在办公室里了,今天回来看,没有邀请函诶,其他东西都在。】

该不会是有人来偷吧?!疑神疑鬼的郦书遥又打开了摄像头关联的app。

摄像头完完整整地记录下了这个信封从昨天被放在桌上,到今天再次被拿起来的全过程。

这次是真的没人来动这个信封……

那大概就是廖敬忘了放进来吧。郦书遥这样想着,廖敬的回复就来了:

Liao:【不可能啊,我这里也没有,我确实放进去了。】

Liao:【那多半是昨天在你们办公室里丢了吧。看昨天那个状况,你们那间屋子,简直跟城门差不多,一天到晚多少人进进出出啊,还经常有些无关人等,丢张纸倒也正常[捂脸]】

Liao:【就是好不容易,跑了好几趟,才在学校行政部门盖的鲜章啊,这下我又得再去一次了。】

什么?正常?这不对吧!

郦书遥心里犯起了嘀咕,如果不是她有监控,她几乎就要相信廖敬的话了。

郦书遥反复看了几遍廖敬的回复。

一份“好不容易”盖了鲜章、要给外宾办签证和报销的正式文件丢了,正常人多少得紧张一下吧?

怎么到廖敬这儿,就轻描淡写得跟掉了张草稿纸似的。

也许是出于女生的某种直觉,她脑中浮现了昨天廖敬一本正经地和她“诡辩”的模样……

郦书遥思来想去也没有答案。

但这也没法问……她总不能直接说,自己在办公室装了个监控吧,还是针孔摄像头的,这可太刑了!

又想到自己用AI软件录音被“抓包”的事,好嘛,全方位的侵权。

“不行不行,不能让他觉得我是个法律意识淡漠的人。”郦书遥晃了晃脑袋,赶紧删掉了对话框里的追问。

罢了,就当是廖敬自己弄丢了,然后“拒不承认”自己的错误,又因为理亏而没办法追究我这个经手人的责任,所以为了挽尊,甩锅给办公室的同学吧。

郦书遥迅速地,将她所猜想的廖敬的心路历程合理化了。

正如名侦探柯南所说:真実は いつもひとつ!(真相只有一个)

“想通”了这一层,她非但没觉得廖敬哪里不好,反倒有点可爱。

原来这位平日里滴水不漏的廖老师,私底下也会为了一张弄丢的邀请函,做出这种死鸭子嘴硬的事来。

这样的廖敬,有点孩子气,意外地很真实。

不得不说,郦书遥的脑补能力是一流的。

她的姨母笑浮现在脸上,显然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推理艺术里无法自拔。

* * *

她以为这事应该到此为止了。

可没过两天,研究生办公室门口就支起了一架梯子。

两个身穿设备处工作服的师傅正站在门边,用卷尺量门框,还不时拿粉笔在墙上点点画画,他们嘴里念叨着“读卡器”、“走线”之类的词。

她在工位坐下,还没琢磨明白怎么回事,邱诗敏就挪着椅子滑了过来,脑袋凑得很近。

“师姐,研究生办公室都要装门禁了,而且!你知道吗,我刚听说这门禁是廖老师跟学院提的。”

“嗯?”

“我听隔壁办公室的师兄说的,他老板是副院长,所以消息灵通,绝对可靠。”邱诗敏说得起劲。

“说是,廖老师跟学院讲,有份重要的文件在咱们办公室丢了,涉及外宾的签证,补办起来很麻烦,所以建议给研究生办公室都装上门禁。”

“哈??学院这就批了?”

“嗯,我听说答应得还挺痛快的。嗐,毕竟文学院挺重视这次研讨会的,有个嘉宾,现在已经是英国那边的大学的一个项目的招生负责人了,学院也希望跟他们搭上线嘛,将来咱们的学生升学深造啊,或者交换啊,之类的。”邱诗敏抛来一个“你懂的”的表情。

什么重要文件啊…其实就是张邀请函啊。

郦书遥也是一点就透的,她听邱诗敏一说,迅速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毕竟她的家庭背景摆在那里,这些弯弯绕绕也算从小耳濡目染。

人情、关系、台面上的体面、台面下的盘算,这些东西在哪儿都不是新鲜事,象牙塔也从不例外。

郦书遥早就不会为此惊讶,她甚至有点佩服廖敬,三言两语之间,就把一件原本无关痛痒的小事,上升到了学院的痛点。

学院就是这样,自己人遇到的问题都可以“尽量克服”,一到了“客人”遇到的麻烦,就要“尽量满足”。

也正是想到这儿,郦书遥忽然又生出一点新的困惑。

——廖敬他图什么?

一份丢了的邀请函而已,他先前还轻飘飘地说“丢了也正常”,怎么一转头,就郑重其事地捅到了学院,闹出这么大的阵仗?

若真像她先前猜的那样,他不过是弄丢了东西又拉不下脸承认,那私底下补开一张,再悄没声儿地发出去不就完了。

现在倒像是生怕旁人不知道,这间办公室“不安全”似的。

郦书遥想了半晌,也没有什么头绪。

也许……廖老师就是这么个原则性强、又较真的人吧,涉及外宾的正式文件,在他那儿,大约是半点马虎不得的,借此机会把往后的隐患也一并堵上。

——不过这个理由……确实比上一个还勉强。

郦书遥撑着下巴,出神地望着门口正叮叮当当地敲打着的师傅,鬼使神差地,想出了最后一种可能性——

他总不能……是为了我吧?

哈哈哈。

她自己先被这个有点荒唐的猜测尬住了。

做什么白日梦。

郦书遥扶额,廖老师怎么会为了她一个卑微的小博士生,跟学院折腾这么一出?

但说来说去,无论他是出于什么考虑,门禁总归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

这间屋子,终于不再允准每个随随便便推门而入的不速之客。

虽然,门禁依然挡不住一双想找缝隙钻进来的眼睛。

* * *

门禁的小小风波很快就平息了,大家都开始期待起本学期的第一个红日——中秋节翌日。

所谓红日,就是香江的法定假日,香江没有调休,也很少有硬凑出来的小长假。

中秋节的第二日,农历八月十六,才是固定的休息日,据说是为了让市民在前一晚庆祝中秋后,可以充分休息

家住深城的师弟翻着手机,盘算着当晚下课能不能赶上高铁,身为本地local的邱诗敏也早早订好了和家人吃团圆饭的酒楼,正发愁该给爸妈挑什么礼物。

郦书遥安静地坐在这片期待里。

她当然也知道中秋是个什么日子,是团圆的日子,是一家人围坐、举头望月的日子。

只是,她永远是置身事外的那个。

“师姐的老家好远哦,中秋节都没办法回去团圆。”邱诗敏给父母发了酒楼预定信息后,有点惋惜地说。

“习惯了,来香江之后就没和家人一起过过中秋了。”郦书遥一边写着文献阅读笔记,一边低着头回答。

对旁人而言,中秋是归途,也是团聚。

可对她来说,这个日子的全部意义,似乎也只剩下能让她少上一节课。

至于团圆,更是她早就无法奢望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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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岛与巴别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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