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chapter2

很多年以后,林鲸一个人在北京的出租屋里,在工厂的流水线前,在每一个失眠的深夜,都会想起今晚的这首歌。

“来年陌生的,是昨日最亲的某某。”

后来她终于懂了这句歌词的意思。

“你怎么不唱?”温渡凑过来问。

“不太会,”林鲸笑了笑,“我听听就好。”

“一首都不会?”

“会几首,但唱得不好。”

温渡不信邪,直接把话筒塞到她手里,点了一首《小幸运》。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林鲸有点无奈,但看到温渡坐在点歌台旁边,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看着她,她也就笑了笑,拿起话筒。

“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原来我们和爱情曾经靠得那么近……”

她的声音不算惊艳,但干净,清澈,像山间的溪水,带着一点不经意的温柔。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温渡的朋友们开始起哄:“哇,可以啊小妹妹!”

林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话筒放下:“我就会这一首。”

温渡靠在点歌台上看着她,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这个看起来安安静静、与世无争的人,好像也没有表面上那么无趣。

第二天上班,温渡心情不太好。

因为一大早,她又接到了许听的电话。

“你到底想怎么样?”温渡压着声音,不想让办公室里的另一个人听见,“你辞职的时候不是挺硬气的吗?现在又跟我说这些?”

电话那头的许听声音带着哭腔:“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温渡闭了闭眼,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许听,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对你不好吗?你要分手,我答应了,你要辞职回家,你说你有你自己的人生规划,行,我拦你了吗?”

“你没有拦我,”许听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你连一句挽留都没有!”

温渡沉默了几秒,声音冷下来:“所以呢?你现在是在怪我?”

“我没有怪你……”许听的声音又软下来,带着几分委屈,“我就是……想你了。”

温渡没有说话。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天花板的日光灯,觉得心里乱糟糟的。

许听是她的前女友,在一起快两年,上个月刚分手。分手的导火索是许听想回内蒙老家考公务员,温渡想让她留在上海,两人理念不合,吵了一架,许听一气之下辞了职,收拾东西回了内蒙。

两人还没分手前,许听跟她说了一句话:“那个新来的林鲸,你不准靠近她。”

温渡当时觉得莫名其妙,她和林鲸话都没说过几句,许听这飞醋吃得毫无道理,但现在……

她透过走廊的玻璃窗,看向档案室里的林鲸。

林鲸正弯着腰整理档案柜,认真而专注,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光。

温渡突然想到许听那句话,心里莫名涌上一股逆反的快意。

你不让我靠近她?

我偏要。

她挂掉电话,推开档案室的门,靠在门框上,看着林鲸。

“晚上有空吗?”

林鲸直起身子,转过头看她:“有,怎么了?”

“请你吃饭,”温渡说,“就我们俩。”

林鲸眨了一下眼睛,有点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好啊。”

温渡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后来温渡无数次回想这一天,都想给自己一巴掌。

如果她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她一定不会在那个下午,对那个笑起来有虎牙的女孩说出那句话。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有的只是当时只道是寻常。

接下来的两周,林鲸觉得温渡这个人,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第一天见面的时候,她觉得温渡是个严肃的、脾气不太好的领导。但相处下来发现,温渡在部门里确实严厉,对下属要求很高,说话也直来直去,底下的人都有点怕她。但私底下……

私下里,这个人简直是个粘人的小孩。

“林鲸,你去哪儿了?”温渡的消息又来了。

林鲸刚去茶水间接了杯水,回来就看到手机上多了三条微信。

“拿水去了。”她回了一句。

“哦。”秒回。

过了几秒,又来一条:“怎么不叫我一起?”

林鲸看着消息,笑了一下,回:“你不是在开会吗?”

“开完了,无聊死了。”

“那你要喝水吗?我给你倒一杯。”

“要。”

林鲸无奈地摇摇头,又折回茶水间给她倒了一杯水。端着杯子回到档案室的时候,温渡已经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翘着腿,一脸理所当然地等着了。

“喏,你的水。”林鲸把杯子放到她面前。

温渡拿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温的?”

“你不是胃不好吗?少喝冰的。”林鲸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翻开档案册。

温渡愣了一下,捧着杯子,看着林鲸的侧脸,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碰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她问。

“上次吃饭的时候你自己说的啊,”林鲸头也不抬,“说吃辣了胃疼。”

温渡没再说话,默默地喝着温水,觉得这杯水好像比平时喝的都要好喝一点。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始作妖了。

“林鲸,好无聊。”

“那你干活。”

“不想干。”

“那你想干嘛?”

“想出去玩。”

林鲸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是领导,你说了算。”

温渡被她一本正经的表情逗笑了,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鲸,你怎么这么好玩啊。”她笑够了,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鲸。

林鲸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继续干活:“我说的是实话。”

温渡托着腮看她,越看越觉得有意思,林鲸这个人和她以前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看起来安安静静的,温温柔柔的,好像什么都不会拒绝,什么都好商量。但相处久了就会发现,她其实很有自己的主意,只是不喜欢表现出来。

比如,你问她吃什么,她说都可以,但如果你点了她不喜欢的,她也会吃,只是吃得很少。你问她想去哪里,她也说都可以,但如果去的地方她不喜欢,她也不会抱怨,只是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

她不黏人,不撒娇,不提要求,也从来不主动。

别人对她好,她就笑;别人不对她好,她也不闹。

这种人,说好听点是随和,说难听点……

是没有心。

温渡有时候会被她气得牙痒痒。

比如那天,温渡特意穿了一件新买的衬衫,廓形工装款,砂洗的深灰蓝色,领口敞到第三颗扣子,露出一截好看的锁骨。

她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三趟,连隔壁部门的人都问了句“今天穿得这么正式,是有约会?”,林鲸从她身边经过,抱着档案盒,一阵风似的过去了,只留了句“早啊”。

温渡:“……”

进办公室的时候,温渡故意在林鲸面前晃了一圈。

林鲸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低头干活了。

温渡:“……”

“林鲸,”温渡忍无可忍地开口,“你没看到我今天有什么不一样吗?”

林鲸又抬起头,认真地看了她几秒:“剪头发了?”

“我上周就剪了。”

“哦,”林鲸眨了眨眼,“那是什么呀?”

温渡觉得自己要心梗了。

“我穿了一件新衣服,”她指着自己的衬衫,“好看吗?”

“好看。”林鲸点点头,语气真诚。

温渡刚觉得心里舒坦了一点,就听见林鲸又补了一句:“你穿什么都好看,你这么帅,套个麻袋都好看。”

这话要是别人说出来,温渡肯定会觉得是奉承。但从林鲸嘴里说出来,她莫名就信了。

因为这个人是真的不会说假话。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种真诚到近乎笨拙的特质,让温渡在生气的同时,又忍不住觉得可爱。

下午下班,温渡正站在打卡机旁边回消息,后背被人“啪”地拍了一巴掌。

她一个趔趄,回头看见林鲸笑嘻嘻地站在身后,帆布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两颗虎牙露得整整齐齐。

“走不走?一起下楼。”

温渡把到嘴边的“你拍谁呢”咽回去,面无表情地收起手机,跟她一起进了电梯。

电梯里人多,两个人被挤到角落。林鲸侧着身子,肩膀挨着她的肩膀,随口闲聊:“今天食堂的菜不错,你吃了没?”

“没吃。”

“你又没吃午饭?”林鲸惊讶地张了张嘴,“你胃不好还老是不吃,下次我给你带一份。”

温渡心里刚热了一下,就听见林鲸又接了一句:“反正我也要帮小周带,顺便。”

……顺便。

温渡咬了咬后槽牙。

电梯门开了,林鲸冲她摆了摆手,大步流星地走了,帆布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

温渡站在电梯口,看着那个没心没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胸口堵着一团说不清的火,想发,又找不到理由发。

前天也是这样。

温渡在微信上跟林鲸说,明天降温,多穿点。林鲸秒回一个“好”,后面跟着一个乖巧点头的表情包。

第二天她看到林鲸还是穿着那件薄得透光的旧T恤,外面套了件不知道洗了多少次的针织开衫,冻得鼻尖通红。

温渡黑着脸把自己多带的那件外套扔给她,林鲸笑嘻嘻地接过去穿上,袖子长了半截,甩着袖口说“好暖和啊,谢谢温渡,你人真好”。

温渡那句“你昨天不是答应我了吗”堵在嗓子眼,她微微皱眉,看着那张笑脸,怎么都说不出口。

这招对温渡格外致命,她太吃这张脸了。林鲸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笑颜干净,像是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让人生气的事。

伸手不打笑脸人,温渡每次攒了一肚子火,对上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就泄得连个火星子都不剩。

等她回过神来,又觉得自己没出息。

比如现在,林鲸穿着她的外套走了,袖口被卷了两圈还是往下掉。

温渡靠在椅背上,盯着办公室门口,气已经消了大半,只剩下一点点连她自己都不肯承认的心痒。

这个人,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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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岛的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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