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让温渡觉得“完了”的，是在一个平凡的工作日。
档案室只有她们两个人。
林鲸每次从她身后经过，都会顺手在她后腰上轻拍一下，温渡抬眼望过去，林鲸就冲她调皮地笑。
那只手只停留不到一秒就松开，温渡第一次被碰的时候脊背绷了一下，后来习惯了，甚至开始等那只手。
林鲸的触碰毫无章法，忙的时候点两下就走，闲的时候会在她腰侧轻轻捏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温渡每次抬眼，都能对上林鲸那双弯起来的眼睛，干净，坦荡，毫无自觉，好像在说“只是打个招呼而已”。
只是打个招呼而已，温渡垂下眼继续看手里的文件，心想这个人大概永远都不知道，那一下一下的轻拍，拍的不是她的后腰，是她的心。
温渡蹲在档案柜底层翻资料，林鲸路过的时候顺手拍了一下她的屁股，嘴里还念叨着“身材好了不起啊，让让，借过～”。
拍完就走，头都没回。
温渡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份档案袋，整个人僵了整整三秒。
她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撞到打开的柜门，脸突然红了，偏偏始作俑者已经走到门口了，还转过身笑嘻嘻地问她：“我今天带了酸奶，你要不要？”
“……不用。”
“那给你带瓶水吧，你嘴巴好干啊。”
林鲸走了以后，温渡靠在档案柜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档案室空气很冷，她却浑身滚烫。
她心想，完了。
有一次更致命。
公司组织团建，晚上在露台上吃烧烤。
温渡坐在长桌边喝酒，林鲸坐在她旁边，聊着聊着忽然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摊开她的掌心，用食指在上面画圈。
林鲸一边画一边跟对面的同事聊天，语气稀松平常，说的都是“明天那个报告什么时候交”这种正经事。
温渡的手指僵在林鲸的掌心里，抽也不是，不抽也不是。
林鲸的手很软，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划过她掌心的时候带着一点微微的痒。
她一圈一圈地画，画了不知道多少个圈，终于换了个动作，把温渡的手指并拢，用自己的手掌覆上去，严丝合缝地贴着，随口说了一句：“温渡，你的手好凉啊。”
温渡把酒杯放下，站起来说去拿吃的，走到烧烤架旁边的时候，一个刚毕业实习的同事抬头看了她一眼，问：“温姐姐，你脸怎么这么红？”
“炭火太大了，熏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但心里那根弦已经崩到了极限。
温渡回到座位上，林鲸又自然地挽住了她的胳膊，凑过来看她在手机上翻的图片，肩膀挨着肩膀，头发扫过她的手臂。
温渡低头喝了一口酒，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她要是个直女，那我就是自作自受。她要不是直女，那我更完了。
隔天上班，林鲸在走廊上叫住她，从背后一路小跑追上来，极其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掌心。
温渡的心跳漏了一拍。
林鲸一边牵着她往前走，一边歪头看她今天的穿搭：“买新衣服了？好看耶，我才发现，你皮肤好白啊。”
她说完又松开手，拍了一下她的后背，“走了，我先去开会。”
温渡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刚被牵过的手。
掌心还残留着林鲸的体温，五根手指微微蜷了蜷，她怕一松开，那种软绵绵的触感就会散掉。
温渡抬起头，看着林鲸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帆布包还是一颠一颠的，长发还是一甩一甩的，跟没事人一样。
那种坦坦荡荡、理直气壮的肢体接触，每一帧都在温渡的神经上反复碾过。
温渡把手插进裤兜里，转身往反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靠在墙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当初许听让她“不准靠近林鲸”，她还觉得这飞醋吃得莫名其妙，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许听不是在吃醋，许听是看出来了，看出了林鲸那种毫无自觉的撩拨有多要命，看出了温渡迟早会栽。
报应来了。
周末的时候，温渡又约林鲸出去，这次是去一个朋友开的咖啡店。
林鲸依然是素面朝天，穿着一件白色的棉麻衬衫，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帆布鞋，帆布包，气质干干净净，乍一看，还以为是大学校园里的学生。
温渡看着她这一身打扮，忍不住说：“你就不能稍微打扮一下，精致一点？”
“打扮了啊，”林鲸低头看了看自己，“我换了件干净衣服。”
温渡：“……”
算了，放弃沟通。
到了咖啡店，温渡的朋友们已经在等着了，这次是另外一群人，但同样热情，看见林鲸就各种起哄。
“温温，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漂亮妹妹？”
“真漂亮啊，就是穿得太素了，姐姐带你去逛街？”
“去去去，”温渡把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别打她主意。”
“哟哟哟，护食了？”
温渡白了她们一眼，拉着林鲸坐下。
林鲸还是老样子，安安静静地坐着，有人跟她说话她就笑着回答，没人理她她就喝咖啡，不觉得尴尬也不刻意找话。
过了一会儿，咖啡店的老板出来了。
一个看起来很飒的短发女生端着一盘刚出炉的曲奇走过来，放在桌子上：“尝尝，新配方。”
温渡拿了一块递给林鲸：“尝尝，她手艺不错。”
林鲸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亮：“好吃。”
“是吧？”温渡得意地笑了笑，好像这饼干是她做的似的。
朋友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挤眉弄眼的。
吃完饭大家坐在露台上聊天，有人开玩笑问林鲸：“小鲸，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啊？我们帮你介绍。”
林鲸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没想过。”
“那你谈过恋爱吗？”
“没有。”
“真的假的？”大家都不信，“你长这么漂亮，肯定很多人追吧？”
林鲸摇了摇头，笑了一下：“真的没有。”
她确实没有谈过恋爱。
她的生活很平淡，朋友不多，因为性格孤僻，不会主动社交，也不会维护关系，成长里只有学习和工作，从老家到北京，再到上海，她一直在为了活下去而奔波，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想那些风花雪月的事情。
温渡在旁边听着，看着林鲸坦然的侧脸，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感觉。
有点心疼，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占有欲。
“行了，别问了，”温渡打岔，“人家老实孩子，你们别把人家吓着。”
“哟，这才多久啊，就这么护着了？”
温渡懒得理她们，转头对林鲸说：“别理她们，一群八卦精。”
林鲸笑了笑，没说话。
回去的路上，温渡开着车，林鲸坐在副驾驶，车窗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夏天的热气和蝉鸣。
“林鲸，”温渡突然开口，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你不会是喜欢我吧？”
林鲸转过头，看着她。
沉默了几秒。
“不会啊。”她说。
温渡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
“为什么？”她问。
“什么为什么？”林鲸有些茫然。
“为什么不喜欢我？”温渡的语气有点急，像个讨不到糖吃的小孩。
林鲸眨了眨眼睛，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因为你是女生啊。”
温渡：“……”
她猛地一脚踩下刹车，林鲸身体往前一冲，又被安全带拉回来。
“你干嘛？”林鲸吓了一跳。
温渡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林鲸，”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你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喜欢女生的人，有很多？”
林鲸愣住了。
她对上温渡的视线，那双狭长的眼睛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哦，”她干巴巴地说，“我知道了。”
温渡被她这副反应弄得又想气又想笑。
她重新发动车子，踩下油门。
一路上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林鲸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乱糟糟的，她不是不明白温渡的意思，她只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她不知道。
从小到大，她习惯了不依赖别人，也不期待别人。对别人好，是她的本能，但并不代表她会把心交出去。
她的心，早就不知道丢在哪里了，或者说，她从来就没有过那颗心。
那天晚上回到家，林鲸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温渡在车上说的那句话，想起温渡看她的那个眼神。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房间半明半暗。
手机突然亮了一下，是温渡的微信：“睡了没？”
林鲸犹豫了一下，回：“没。”
温渡：“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顺路带给你。”
林鲸看着这条消息，心里突然有点慌，她好像……应付不来这种直白的、毫不掩饰的好。
她想说她不用，她可以自己买，但手指在键盘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回了两个字：“都行。”
过了一会儿，温渡回：“那我就随便买了，不好吃你也得给我吃完。”
后面跟着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林鲸看着那个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她把手机放到枕头边，闭上眼睛。
今晚的月亮，好明亮。
-
林鲸越来越发现，拒绝温渡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她知道温渡强势，但是很奇怪，温渡对她的那些好，总是用很理所当然的方式送到她面前，让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早上一进办公室，桌上就放着一份早餐，有时候是三明治加豆浆，有时候是小笼包加牛奶，每天都不重样。
“你买多了？”林鲸问。
“嗯，凑单，”温渡头也不抬地说，“你不吃就浪费了。”
林鲸信了，直到有一天，她无意中看到温渡手机上外卖订单的截图，点的是单人套餐。
她没戳破，只是默默地吃着早餐，心里某个角落，在悄悄地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