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扯的力量逐渐加剧,直至将她整个人扯得拔地飞起。一路飞掠至沈琮的上后方,离他足够近了,那股力道才彻底卸下。
孟珞珠被迫如同跟屁虫似的重新飘在沈琮左右,无语地几乎想破口大骂。
这一时松开一时绑紧的,究竟是何意味?反反复复折腾她吗?
懊恼不满地一边嘟囔,一边不甘不愿地跟着沈琮出了碧水轩。
看他漫不经心地经过一汪湖水,绕过假山乱石群,在一条长廊的拐弯处蓦地停下脚步。
孟珞珠落在后面,见他驻足,疑惑地飘近朝对面望过去。
春光温煦,惠风和畅。拐过去的那条枝影横斜浮动的长廊尽头,迎面亭亭俏立着一个女子。
新妆娇羞,是程素荷。
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绣着雀衔璎珞的袄裙,佩一副红宝石耳铛,乌发盘起绾成时下兴盛的发髻,髻子上插了金蝶双飞步摇并两对珍珠流苏的花簪,轻摇慢晃间熠熠生光。
如实而言,在发生去岁中秋那个意外之前,孟珞珠与程素荷其实并无多少交集。
程素荷家世不显,可毕竟是五皇子表妹,有一个宫里为妃的姑母,其人又于琴棋书画上小有才名。在各种诗社雅集露面时,也是常常被捧为座上宾的存在。
只孟珞珠对文邹邹的事宜不擅长,亦不感兴趣。是以就算偶然碰见,也是与她人生面不熟,互不交口,顶多生疏客套地点头致意。
因而此前,她是丁点没看出来,这位自命清高、温婉矜持的程姑娘,背地里竟偷偷爱慕着沈琮,甚至敢为他铤而走险豁出清誉。
程素荷与沈琮不期而遇,愣了愣,待反应过来后,一双盈盈秋水忽地明亮,两团红霞晕上面颊。
她避开侍女的搀扶,忻悦地踩着莲步朝沈琮走过来,仰面立在他跟前,轻轻柔柔地娇唤:“夫君。”
孟珞珠瞬即捂住耳朵。
识趣地退远转身,闭目塞听!
沈琮攥紧了负于身后的右手,面无表情地垂落目光,问她:“你来做什么?”
嫣然笑意凝结在唇畔,程素荷怔忡于沈琮语气里的无情生分,浑然不似昨夜二人已做了夫妻。
欢欣雀跃褪去了七分。
讷讷道:“妾身一人去给长辈敬过茶了,听说夫君屋里失贼放心不下,特意过来瞧瞧。”
说完,凄楚滋味跟着涌上。
想到清晨天光未明沈琮就匆匆离去,拜见翁姑时也迟迟不至。让她这个新妇独自奉茶,倍受难堪。
敬亲礼上,沈家亲眷还明赞暗讽,笑里藏刀。
她原也不是多能言善辩的厉害性子,何况这门亲事来路不正尽人皆知,根本没有驳斥的底气。
推聋妆哑忍气吞声小半日才熬到结束,迫不及待来寻夫君,没想就换来这么一句冷声质问。
委屈哀怨地等着沈琮宽慰,却见他神情淡漠,眼眸里只有凉薄,对没有及时赶来陪她敬茶一事根本无动于衷。
又觉自己可笑可怜。
程素荷正顾影自怜,眼看沈琮渐渐不耐举步要走,忙伸手作势扯他衣袖。
“夫君稍等,昨晚妾身听见你偶有干咳,来时顺便炖了盅梨汤,好歹喝几口润润喉。”
沈琮抬臂避过,“不必,我尚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你且自便。”
程素荷举着疆在半空的手抿了抿唇,在沈琮擦肩的刹那复又赌气似的伸出去,死死捏住他的袖子。
用力地把指尖捏得泛白,低声道:“夫君急色匆匆,可是得了承国公府已寻到了神医陶喜的消息,赶去母亲那里询问。”
沈琮猛地止步,猝然侧头,凛厉的目光冷睨着锁住程素荷。
“你说什么?他们寻到陶喜了?你又是如何得知的?”双目犀利微眯,“不可能是我娘告诉你的,她不可能同你说这个。”
沈琮脸上惊疑不似作伪,看来是真的不知此事,程素荷有些后悔刚刚冲动之下多嘴一提。只是看着自己的夫婿为了别的女子情绪波动,又觉羡妒不平。
本不想多说跟孟珞珠相关的事,可架不住沈琮脸色委实骇人。
程素荷嗫嚅几息,还是一五一十如实道:“妾身回来的途中察觉掉了一个耳铛,掉头去寻,半路无意听到母亲和父亲交谈。
母亲说,说昨儿来送贺礼的孟府管事一并送来一封承国公夫人的信函。信中提及眼下已找着了陶喜的落脚处,不过那陶喜因曾在京城行医时为人所害,断了一条腿,此番无论如何不肯来京。
听闻父亲曾有恩于陶喜,便想请父亲出面写封帖子,父亲已答应下来了。母亲让父亲去送帖子时顺道带上新从行商那儿购来的两支老山参......”
程素荷幽怨地复述着才刚听来的话,讲至后来声音越来越轻。
眼睁睁看着沈琮还没等她说完便挣脱她的手指,一言不发地换了方向,往另一条小径疾步离去。
指甲无意识戳上掌心。
沈琮疾步赶去的方向是他母亲袁氏的听雨斋。但在快到听雨斋庭院大门前的时候,却停了下来。
他垂手思量片刻,对随侍在侧的罗亭道:“你去一趟承国公府,问清缘由。”
“是。”
孟珞珠不知前因,听到沈琮派罗亭去承国公府,心中警惕。不知是家里怎样了,还是她出事了。
一时忧心忡忡地蹙起眉头。
沈琮吩咐完岩亭,抄另一条路,改道去了书房。
他一入书房,慢条斯理地净了手,便至书案前站定,既不落座,也没唤书童,自己面沉如水地铺开卷雪白宣纸,研墨濡毫。
随后左手修长手指捏拢右手宽袖,提起笔杆倾身,转瞬狼毫落于纸上,笔惊风雨,行云流水。
力道大得几欲穿透纸背。
孟珞珠立在旁侧细观片刻,但觉那字迹气势磅礴,遒劲潇洒,不负这厮才情冠觉满京。
就是这幅狂草吧......笔势连绵迅疾,有点难辨。
她绞尽脑汁,把一双杏眸瞪得酸疼蕴满水雾,也没看出究竟写了些什么。
哎,早知会有这般经历,少时就该少托病少赖学,耐下性子多读几本书的。不然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窘迫,任她偷窥都看不懂。
可惜彼时她对经子史集意兴阑珊,瞧见钩章棘句佶屈聱牙的文章就如同吃了蒙汗药,每每读不到一盏茶的时辰便会感觉头脑迷糊,昏昏欲眠。
此刻也差不多是这样晕眩的状态了。
孟珞珠懊恼地掩下眼帘,反正也瞧不明白,索性飘上了房梁。
缀着珍珠刺绣的厚底靴荡在半空中,慢慢一前一后地交替着摇晃,坐等罗亭的消息。
“撕啦”、“撕啦”。
没一会儿,几道聒耳的划拉声在静谧的屋内突兀响起。
她诧异低头,入目的是洋洋洒洒的碎纸从沈琮书案前簌簌落下的景象。原是他一把撕了刚写的字。
撕完后又面无表情地用帕子擦拭手上墨迹,随即如无事发生般重新提笔蘸墨。
孟珞珠瞧着地上越积越多的纸片,不禁心生疑窦。
仅是屋子被宵小翻了一圈也无贵物丢失,就惹得他起这么大的气性?竟失态地以文房四士泄愤?
怪匪夷所思的。
孟珞珠看了一会儿又收回了视线,无聊地头靠梁柱,盯着不远处的蛛网胡思乱想。
要是没有中毒致魂魄离体的话,那她当下会在做什么?
许是,唤丫鬟掏出去岁珍存的几罐干花,一起在院子里将其捣碎了滴上花露做胭脂。
许是哄着哥嫂瞒了母亲偷带她去城外庄上,烤肉骑马逮兔子。
许是独自躲在帐幔里,遮遮掩掩地品读书斋新出的话本。
也许是春困犯懒,闻香小憩。
总归怎样都该是恣意闲适的,而不是像现在这般任人拖拉来拖拉去,身不由己,什么也做不了。
孟珞珠想着想着,自嘲地撇了撇嘴。
底下沈琮宛如犯了病,不停地写了撕,撕了写。
终于,在他又一次铺上新纸时,外头传来了叩门声。
笔尖在白纸上方突得悬滞,一滴墨水掉落晕开,沈琮停了宣泄般地举动,搁下笔往官帽椅上一坐一靠,冷声道:“进来。”
门一开,罗亭快步走了进来。
无视书案前的满地狼藉,立在沈琮跟前禀道:“属下来迟,今日恰逢绿芸轮值煎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出来,是以耽搁了些时辰。”
不过是平平无奇的两句解释,却叫孟珞珠当场呆住。
绿芸,哪个绿芸?
沈琮问道:“没有让人发现吧?”
“那倒不曾,这段时日承国公府广招名医,形形色色进出的人等颇多,绿芸借故给大夫引路出入,不会惹人注目。”
听到此处,孟珞珠确认了。
罗亭口中的绿芸,真的是她房里的绿芸。
那个虽不是贴身大丫鬟,却也是负责铺床叠被、斟茶递水,能旦旦出入上房内室的二等丫鬟。
居然,同沈琮的亲随暗地里有往来?
怪道刚刚沈琮差使罗亭去孟府打探消息,她会觉得异样。
以罗亭的身份,若无沈琮的亲笔拜帖,他分明连国公府的大门都进不去的。
没料到,是同她的丫鬟,暗度陈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