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绿芸不是家生子,而是从牙侩手里买来的雅奴。

当年进府时不过**岁的年纪,比孟珞珠还小。平常话不多,腼腆文静,做事却比木莲蒲芹几个咋咋呼呼的要细心得多。

因她做活细致稳妥,孟珞珠还教她制香丸香囊,素日房里熏的香丸,多是绿芸安安静静揉出来的。

若不是孟珞珠亲耳听见罗亭所言,她真的不敢相信,绿芸那么一个娴静少言闷头做事的人,会背着她,暗地里跟沈琮的人联络。

听罗亭言语里的稀松平常,俨然往来多次了。那这联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定亲前,还是定亲后?

这期间,可曾有做过背叛且于她不利的事情?

睫羽轻颤,孟珞珠思绪混乱地从房梁上飘下来,站在罗亭不远处,浑身寒气缭绕地盯着他。

罗亭对此一无所觉,自故禀明绿芸传达的消息。

“......前两天确有书信从外地送来,绿芸不知写了什么。但她说,昨日国公夫人特意把住在别院的孟四少爷请回了府里。属下猜想,许是准备让孟四少爷出京去送帖子。”

罗亭口中的孟四少爷是孟珞珠的堂兄孟璋。

孟璋与她一样,生性不爱念书,反喜观山览水,结交游侠,自十五束发后,整年里几乎有大半的时间都离家在外。偶尔回京怕被叔婶唠叨,便会跑去别院住着,方便随时偷溜。

娘亲莫不是看中四哥常年游历广见恰闻的能力,才请他去的?

孟珞珠正若有所思,突然一道寒霜浸过的冷冽嗓音在身侧响起。

“去信严苇,跟着孟家的人,在路上想法子,把我爹的帖子换了。

孟珞珠有一瞬间怀疑自己听岔了,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书案前的沈琮。

沈琮神情幽冷地靠在椅背上,锐利的视线直视罗亭,“无论如何,不能让那个大夫来京城,去承国公府瞧病。”

听清这番话,孟珞珠的脑海中立时一片空白。

这是何意,是不希望有人救她吗?

茕茕孤魂,超尘拔俗寒暑不侵,但此时此刻,却觉得如坠冰窖、不寒而栗。

她没想过,沈琮不愿她活着。

自从身中奇毒致魂魄离体,知悉家里不停广招良医为她诊治,但依旧药石无功。她已是有些郁郁寡欢,终日惶惶。

时至今时今日,魂魄在沈家待了超期月有余,能病愈复旧如初的希望日渐渺茫。

她甚至不知有朝一日真寻到了法子解毒,魂魄还能否再回得去。

都这般落魄可怜了,竟还有人算计着她那条半死的小命。

她想不明白,即便没有血缘,即便退过亲事,可好歹自幼相识,表兄妹相称十数载,无冤无仇的,何至于狠绝如斯,盼着她死呢!

孟珞珠踉跄后退几步,胡乱摸了把濡湿的面颊,再没有心思在此处待着,转身飘了出去。

书房里,沈琮曲指轻扣案面,忽的没头没尾地问向罗亭:“荣安郡王回京了吗?”

罗亭回道:“许是没有,这些时日未曾听见他露面的风声。不过将军府的老封君七十寿诞将至,想来,也快回来了。”

罗亭说完,沈琮未应声,一时之间书房里静得针落可闻。

少顷,沈琮面无表情道:“盯着,他若入京,立即回禀。”

“是。”

孟珞珠在书房外的台阶上支颐坐着。听到身后传来罗亭从书房出来的脚步声,也懒得挪动。

她思绪放空,目光迷离,魂游似的瞧着面前来回扑棱的鸟雀。

开了春,飞来觅食的鸟雀渐多。多是两三只结伴来的,栖在光秃秃的枝杈上,或啄食冬季未掉落的烂果子,或啄食刚冒出丁点儿的嫩叶。

一只只聚在一丛,难免吵闹。

罗亭下了台阶,对值守的小厮道:“寻东西来把它们赶走,别扰了少爷清净。”

小厮便寻了根长竹竿过来,气汹汹地将院里的鸟雀尽数挥跑了。

孟珞珠旁观全程,神情怅然,眼眸浮上一层黯淡阴霾。

微微抬眼调转了视线,杳杳冥冥地盯着远处虚空,看着那天边的云彩,随着时辰流逝,一点一点染上灿黄。

金轮即将西沉。

沈琮扫了眼窗外愈渐晦暗的天色,站起身朝书架走去。

走至靠左侧的书架前,朝其中一处雕花反复敲了六下,那里缓缓移出来一个暗格。

他从腰间的鞶囊里取出一个靛蓝荷包,用指腹缱绻地捻了捻内里的小物,便将它朝暗格放去。

可手伸入一半,想起了昨晚闯入的来路不明的贼胚,眉心蹙紧。犹豫再三,还是重新放回了鞶囊里,吹灭烛火出了??书房。

***

庭阳侯府平日里多是各房分开用膳,今天为着府中进了新人,特意将晚膳摆在了正院正厅。

偌大的正院,檐下几排喜字未揭的灯笼通明亮堂。

隔着屏风,各房分男女小辈围聚了三桌。有侯爷和老夫人在上首镇着,这顿晚膳众人用的也算体面热闹。

等酒阑人散,已差不多戌时。

夜色柔美,月白风清。

提着绛纱灯的婢女在前徐徐引路,沈琮和程素荷并行步于其后。

再往后隔了段不短的距离,是刻意放缓脚步的兰香姑姑一行人,和被莫名挤开落在最末,满脸无语的仲山。

至于孟珞珠,她走的是他们头顶的道。人魂殊途的,不屑与那满腹坏水心肝烂透的人掺合。

程素荷欣然沈琮未如上午那般冷落她顾自离去,即便猜测他此举的用意很可能是顾虑阖府众人同时散席,如自行走了,会叫人瞧见说嘴。但毕竟结果合乎心意,便也不在乎缘由了。

怀了大半日的惆怅轻易消散,面上流露出一丝欢喜。

悄无声息贴近他的肩臂,程素荷温柔小意道:“夫君今日好似都在书房,不知做了些什么?妾身回去后,认了认院里做活的婆子丫鬟,又唤人把院子初初规整了一回。”

沈琮目不斜视,言简意赅:“闲来无事,临帖。”

因刚刚席上沈瑞撺掇起哄,他被人多灌了点酒,此刻说话鼻息微沉,暗夹着一丝不耐烦的恼意。

程素荷没有察觉,眉眼一弯,语含倾慕讨好:“久闻夫君在书法一道造诣高深,如白玉映沙。不知临的是什么名帖,可否送妾身一副,好挂在居室添光增色。”

沈琮偏头,居高临下审视她,慵懒地一字一顿道:“《隋庐嗟悔负柳书》,你若要,明日使人去取。”

程素荷愣住,满面柔情如流水般褪去。

《隋庐嗟悔负柳书》,前朝宰相隋庐晚年所作。

隋庐出生寒门,少年英才,十七中举,二十状元及第,然后扶摇直上官拜宰相。

当然,隋庐此人究竟官做的如何,是否夙夜匪懈、尽瘁事国,这些没什么人在意。

身为旧朝官员,他能身死留名,概因他还是个名满天下的书法大家。其中,尤以遗作《隋庐嗟悔负柳书》最为闻名。

旧书有载,隋庐一生有两妻。

原配是未功成名就时娶的贫寒之妻柳氏。隋庐登科为官后欲聘高门之女,以无子之罪将柳氏休弃。

隋相晚年致仕返乡,偶闻昔年柳氏归家后未及半年即郁郁而终。

因没有另嫁,故潦草埋在他们从前夫妻时旧居过的茅草屋旁一处山坳里,连块木碑也没有。当即触景伤情,痛自悔咎,赋作《隋庐嗟悔负柳书》,聊以慰藉。

并于三月后,溘然长逝。

因乃隋庐最后一幅遗作,纵然被世人批判是死后情深弄鬼妆幺,亦难掩其奇货可居的事实。

据闻这幅真迹被苏南一个书香世家收藏,坊间书肆时有摹本贩卖,一经出售皆是供不应求。

然对程素荷而言,这惦念旧爱,寄意余情未了的书作,光是作名,便是直白露骨的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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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暗恋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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