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琮说完,像是没察觉她神色变得沉默蔫蔫,若无其事地收回落在她脸上的嘲弄目光。
任程素荷无言品味着沈琮语气里隐隐可察的刻意挖苦,心生无力的难堪。
为了奚落讥诮她,沈琮这般清澈淡远的人,居然宁愿自比那恋栈权势,负心薄幸抛弃糟糠的隋庐!
她不着痕迹地咬了咬唇,暗暗难过。
好在经了上午那一遭,已叫她认清了现下景况,知道沈琮对这门亲事犹存怨懑芥蒂。
又经兰香姑姑开解有了心理准备,才叫她听着这指桑骂槐的刻薄言语,不似之前那般心如刀割。
就如兰香姑姑说的,总归结发夫妻,日久岁长。
默默收起怛惋的愁绪,程素荷低声应下了闲时去取字帖的事。
隔了小会儿,她觑了眼黑漆漆的前方,又状若无意地忸怩道:“也不知一个白日的功夫,碧水轩整理好了没有?”
沈琮短促嗤了一声,声音飘忽地被夜风一吹便散。
“你在试探什么?新婚三日的规矩,我尚是知悉的。”
孟珞珠充耳不闻地管自己在前头飘,没有察觉到底下的人慢下了步子,飘着飘着冷不防让后坠的力道拉了把,上身后仰趔趄了一下。
唇珠微翘,生气地回首下瞧。
才发现原是她闷头飘得太快,相隔过远了。
孟珞珠停在原处,用重重上挑的一记白眼,无声无息地谴责了俩人的磨叽。
等他们走近时,她留意到刚刚离席出来还眉开眼笑的程素荷,此刻却跟暴雨打过的花草一样,垂折了颈子。
然后沈琮似笑非笑地动动嘴,程素荷面上的惨白无神又神奇地转化为羞涩欢欣。如槁木死灰,遇见了春暖花开。
真是被沈琮拿捏得死死的。
但也算是咎由自取了,孟珞珠同情不了她,随意扫了两眼就移开视线。
看他们已经往前走去,才坠在后面不远不近处地跟着。脑子里,不可抑制地盘算起今夜的处境。
长夜漫漫,危机再次浮现。
若可以跟昨晚那样被困在碧水轩就好了。可问题是,这种好运的情形还会发生吗?
之前也没有碰到过相似情形,无从参考阿。
心里存着事,时不时看一眼底下的路,不知不觉飘到了熟悉的岔道口。
随后,孟珞珠就俯看到沈琮颀长的侧影,经过漆黑的岔口,从容踏上了通往新房院落的那条小路。
孟珞珠:???
她举起颤抖的手指,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
清楚看到沈琮和程素荷的朦胧身影,在灯烛的簇拥下,一前一后朝着寄畅园而去。
天塌了!
沈琮压根没有先回碧水轩,那她要怎么留在碧水轩!
孟珞珠石化在当场,久久回不来神。直到一股蕴含催促意味的拉扯力扯了扯她。
她腾空蹲了个马步以示挣扎抗拒,然徒劳无益,无形的力量见她不识抬举,毫不客气地加大力道把她拖走了。
刹那间,一种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的悲壮宿命感,席卷全身。
夜深,明月高悬。
孟珞珠像只热锅里的蚂蚁,焦躁地在庭院里来回转悠,搜肠刮肚地想法子。
遗憾才疏学浅,最终想破脑袋也没想出破局之法。气得生无可恋心灰意冷。
暗忖反正避在何处都躲不开替沈琮守夜的下场,索性破罐子破摔地躲进了耳室。起码有门有顶,比幕天席地宿在外面要体面多了。
耳室就在主屋隔壁。
孟珞珠进去时就看见两个身穿夹袄的守夜小婢偎依在一起,正坐于炭盆边烤手取暖。
不大的耳室空落落的,除了应需的器物,能供人歇息的仅有四五把铺了厚棉垫的绣凳。
孟珞珠垮着脸地坐在一把靠墙的矮脚绣凳上,双拳一边一个抵住气成鼓包的香腮。
单薄柔美的肩背散发出阵阵沮丧的气息,纤弱孤怜得好像一株恹恹欲枯的冷白玉兰。
好在耳室里静悄悄的,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响。
许是因间壁就是卧房,两个守夜小婢不大敢交头接耳,只规矩地候着。时而拿炭檛拨弄两下炭盆,响起“噼啪噼啪”炭火烧裂的细响。
孟珞珠有些心神不定,没坐多久又忍不住起身踱步。
心不在焉地瞧瞧这个戳戳那个,把放在架子上的面桶刻了几个小人娃娃都数了一遍。
抬头回身,发现两个守夜婢女头碰头靠在一起半阖着眼,已经打起了瞌睡。
又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周遭一直鸦默雀静的,渐渐使她松弛下来。听着屋外隐隐传来的打更和犬吠声,她窝在绣凳上也犯起了困。
就在好不容易即将睡熟之际,一声如流莺啼叫的急促娇喘声,在万籁俱寂中蓦地响起。
这声音响得太过突兀,惊得孟珞珠一下子睁开了眼。
睡意尚在,她几乎是凭借本能茫然四顾。
先瞅见了同样被惊醒的两个婢女相视互望,接着心领神会地避开视线,含羞坐直了身子。
又听到墙那头断断续续传来幽咽的泣声,娇娇怯怯,呜呜咽咽。
情动克制的破碎声音,一声声的,透过隔音稀烂的灰白墙壁不断地传过来。
孟珞珠如梦初醒,恍然大悟。
长睫簌簌狂扇,诈尸般地从绣凳上蹦起。
她甚至突然忘了自己是会飘的,一手捂耳一手提裙,以此生最狼狈的姿势与最迅猛的速度,跟被柴棍撵跑的狸奴似的,横冲直撞地用双腿狂奔了出去。
发髻上跑飞的金步摇垂珠不停地甩打在鬓边,耳边响彻“呼呼呼”疾速后掠的风声。
惊心动魄奔逃一路,实际也没能逃出太远。
着急忙慌地在主屋旁寻了个月光照不到的黑暗墙角蹲下。孟珞珠心如擂鼓地捧着脸,感受到热意已从肺腑燎烧至了面颊。
脸红得仿若日落西山的赤霞,脑袋里好似缭绕着笼屉里的腾腾热气,意识像是陷在黏稠的糨糊里。
不知怎的,在这前所未有的窘迫之境,孟珞珠的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晃出一幕多年过去仍记忆深刻的画面。
一个表的不能再表的二舅太太因着儿子烂赌,债台高筑,上门来借钱。见着祖母便伏在地上哭天抢地:遭孽呦遭了大孽了,竟摊上这么档子丑事!
遭孽阿遭孽。
她堂堂国公府孟二小姐也遭了大孽了!好好一个玉洁冰清白水鉴心似的姑娘,竟真的听了人家夫妻敦伦的壁脚!
耳朵都烂掉不想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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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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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