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费心费力折腾许久,最后也没寻到她困在这儿的缘由。

孟珞珠惘然若失地飘回那间且作寝息的置物耳房。

初春深夜的月光,裹挟凛冽寒气,撒下来是成片清冷孤寂的白。透过菱花格的窗户纸,照得黢黑的房间东一块白亮西一块白亮。

借着斑驳月光,她熟练绕过堆放的器具摸到竹塌的位置。往上面一躺一缩,浓郁的困意立时袭来。

伸手遮掩着打了个哈欠,孟珞珠困顿地阖上了眼睛。

飘了一日,确也累了。

昼有所思,致夜梦繁多。

孟珞珠起先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如走马观花般掠过一个又一个熟悉而短暂的梦境。

她梦到了幼时见到的沈琮。

沈琮年长她五岁,是以她有记忆起小时候见过的沈琮已是个**岁的小童。

小童模样的沈琮仪态端庄,宠辱不惊。纵两边各扎了一个圆溜溜的幼稚发包,也掩不住身上那股超脱孩童的老成淡定。

小沈琮见了她,有模有样地问候道:“珞珠表妹有礼,表妹饭否?习字否?上学否?”

孟珞珠豆丁长短的一个,已有贪玩厌学之兆。

闻言生气躲在母亲腿后,跺着脚丫冲他嘟嘴:“坏表哥,走开!”

场景忽换,又梦到了京城郊外的相国寺。

山寺后崖的石壁陡峭,她被人骗去崖边一把推落,靠扒着一丛劲草才缓住坠落的冲势。

人迹罕至的后山,没有侍从在身边,无助害怕中她看到了赶来寻她的沈琮。

沈琮书读的厉害,武艺却不行。可他还是艰难地爬下崖,一手用力拽住她,一手拉着突起的树根作为支撑。

两人挂在崖下要掉不掉地等着不知何时会找来的人。

山风呼啸,天色愈暗。

孟珞珠仰头看着松动的树根和沈琮那只攥得青筋爆起的手背,内疚地喊道:“你若是拉不动了就放手吧!我不会怪你的!”

沈琮清俊的脸撑得通红,回应的话都断得一字一顿。

他道:“若是拉不动了,我就陪知知一块儿掉下去。”

听到这句话,不知为何,孟珞珠感到怦怦直跳的心脏突然平静了下来。

她低头看着云雾腾腾的万丈深渊,淡定自若道:“不用你一块儿,我现在会飞了。”

说完狠狠甩开了沈琮拉着她的手,失重感让她猛然惊醒。

她醒来睁了睁困乏的眼,发现不过是个梦,又累得悠悠忽忽地再次阖上。

后半夜落了场绵绵春雨,如尘的雨水淅淅沥沥淋在屋顶瓦片上。

孟珞珠半点没觉得吵,反而莫名心安。粉颊压在皓腕上,侧着身子沉沉地熟睡了过去。

翌日。

孟珞珠是被吵醒的。

屋外喧闹纷杂,熙熙攘攘。

不似往常苕帚清扫庭院的轻缓沙沙声,也不似侍仆忙碌晨务来回走动时的裙衫窸窣声。

那动静像是在搬橱柜一类的家什。间或夹杂着器具搁在青砖上的落地声,和徐管事抑着火气的责骂声,压低嗓门的支使声。

“笨手笨脚的夯货!仔细些莫给磕破了!”

“把那闷户厨也抬这开阔的地儿来,拿棉布仔细抹几回,别浸太多水,那是黄花梨的料子。”

“这双层亮格柜里的东西速速清理喽,趁着天暖擦洗干净晾晒妥当,天黑前需得搬回去的。”

孟珞珠半阖眼眸留心听了片刻,猜测莫不是昨日夜里遭贼的事让人发现了,此刻亡羊补牢在收拾糟污的屋子。

被这么一通闹闹哄哄烦扰,再浓郁的困意也给折腾没了。

好在后半夜睡得还算踏实,一枕黑甜,已养回了大半精神头。

她慵懒地翻个身侧躺着,一双饱睡后显得格外清泠透亮的杏眸望向窗外。

外头雨已停了。

春日暖阳温和的晨光透过纱窗照射进来,熏染得满室明媚。

也不知眼下是何时辰了。

正寻思要不要再睡个回笼觉,耳房的门被人推开。

匆匆进来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四下环视一圈后,合力抬起一个蒙盖着遮尘布的家什出去了。

许是要接着进来搬东西,俩人没把门关上。

顺者敞开的门扉,孟珞珠看到洒进来的晓光温柔地卷起漂浮在半空中的细小灰尘,耐心地将它们逐一染上金色的暖光。

她惊恐地注视着这些扬扬洒洒、成片成片的灰尘,瓷白的藕臂瞬间起了一层层鸡皮疙瘩。

“噌”地从竹榻上坐起,孟珞珠环臂懊恼。

她真真越发随遇而安了。

以往躺在自个儿那张锦缎丝绸为衾,暖香熏帐的拔步床上,尚且有目不交睫辗转反侧的时候。

而今却是不论寝在久未打扫的脏窝,还是幕天席地的长廊,皆是安之若素倒头就睡,将世家贵女的礼仪抛到了九霄云外。

羞愧懊恼地使劲扇了扇衣袖,伸腿欲下榻。

“少尹大人,既勘查过现场,那你对贼偷的来历,可有头绪?”

当淡漠疏离的熟悉语调传入耳中,孟珞珠下榻的动作随之一顿。

出声的是沈琮,声音近在咫尺,就在耳房外。

他回来了,何时回来的?

少尹?

难不成一早发现主屋失贼,就派人去京兆府报了官?

“沈大人,依下官浅见,昨晚闯入的飞贼约是有两人,武艺不俗。或许是混在赴宴的宾客中进来,隐蔽至深夜作案,藏匿在最晚出府的马车底下跟随离去的。”

“少尹查探多时,遍问数人,便只得了这么些空泛的臆度揣测?”

沈琮把话说得刺耳,屋外蓦地陷入一片岑寂。隔了一会儿,那位少尹才复又开口。

“昨日贵府行婚设喜筵,照理门房护卫应会巡查严密,而刚刚询问管事,得到的回复也确实如此。

贵府为免宾客误闯后院,天一黑就将前院至后宅的各处通道落锁或派人看守。老实说,能在这等情形下避过重重守卫偷闯进来的贼人,轻功定然非凡。

单凭这一点,能在迩日的海捕文书上找到的,足有三四人。只是......”

他说着顿了顿,意味深长道:“只是那些贼盗,无一不是谋财的匪徒。而潜入贵府的飞贼,却是入室不盗。若非为了钱财,那恐即是另有所图了。

是以敢问沈大人,近日,可有同人结过仇怨?”

孟珞珠闻言不由隔墙暗忖,这拐弯抹角,话里有话的,言下之意不就是怀疑昨夜潜入进来的贼人是沈琮的仇敌,抑或对手?

这种不可告人的阴私,沈琮怎么可能大咧咧告诉别人。

果然,他斩钉截铁地回道:“没有。”

话至此处,二人之间多了些心知肚明。互相虚与委蛇的又扯了几句客套话,那京兆府少尹应承再去查查近日可有轻功了得的盗贼流窜入京,便开口告辞。

沈琮沉声道:“此事遭时不偶,难以启齿,还望少尹守口如瓶,莫往外宣扬。”

孟珞珠又耐心等了一阵。

听着外头除了收拾屋子的杂沓声响外,再无其余动静,才下榻穿墙出去。

不想刚跨出耳房,就险些撞上沈琮挺拔的背脊。

她倏地怔忪,幸而如今对各种飘势技艺已掌握娴熟,仗着身轻如纸的长处拧腰后跃,立时拉开一大截距离。

他怎的还不走?

孟珞珠在耳房外的长廊站定,随手捋了把飘得急促勾住了发髻的垂珠,心生不满地睨过去。

就见他着了件月白襕衫侧身伫立在漆红廊柱旁,垂眸望向他那座被底下人不停进进出出的屋子。

朝着她的半边侧脸又阴又臭,下颌绷直成一道凌厉的弧度。

分明一副气疯又克制的神态。

也是,孟珞珠心下了然,沈琮这人癖洁得很。

结果此番遭贼,不光自个儿的居所被里里外外翻了个遍,连贴身亵衣也未能幸免,统统丢在地上吃尘土。

倘若他刚刚是亲眼目睹的此景,那再如何气恼都切合常理了。

思及此,孟珞珠忍不住重新端量起他身上那件襕衫。

越瞧越觉得像是临时从箱笼底里挖出来的古董旧衣,隐约还能看见几道不平整的褶皱。

再要细观,就见徐管事皱着一张犯错的苦脸弯腰凑了过来。

“少爷,昨日守门的两个钝汉已打了板子捆去庄上了,只是目下官府也查不出贼人来路,说不定这拨猖獗的毛贼还会去而复返,是否要再多调些护卫过来?”

沈琮缓缓抬眼,逼凌的视线居高临下,直把大高个的徐管事盯得脑袋堪堪埋进了腰间,才厉声道:“便敞门候他们来,我倒要看看,来的究竟是哪路人。”

“是是,那少爷,此处脏乱,眼下还不知要整饬多久,是否先移步别处?”

“勒令下人不准将此事乱传,还有,屋里的东西都处理掉。”沈琮语气里充满强忍的憎恶。说完犹嫌不够,又冷冷补上时限:“立刻!”

“是是是。”

在徐管事一叠声的保证中,沈琮总算满面阴沉地举步离去。

他走得极快,袍衫猛烈晃动,像有什么秽物在身后追赶似的举步如飞。

孟珞珠不过眨了眨眼的功夫,他便迈出老远。

眼看沈琮的身影渐行渐远,她忽觉心口异样。瞬息之后,察觉到一丝似曾相识的拉扯感,正轻车熟路地攀了上来。

不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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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暗恋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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