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褪去喜袍换了身月白常服,齐腰的湿发随意散着,绅带未系,环佩绶囊等腰饰也解了个干净,仅肩上松松垮垮披了件大氅。
徐管事看到沈琮出来,宛如看到救星。忙不迭近前禀告:“少爷,刚刚老夫人、大夫人还有,三少奶奶底下的人皆陆续上过门了,言道......”
他觑着沈琮阴晦的眉眼,声音不自觉低下去,“言道,望您顾着些时辰。”
沈琮缄默,垂眸踽踽凉凉地静立片刻后,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孟珞珠见状慢吞吞坐起身。
如瀑般悬落于树杆下的青丝随着她的起伏动作,一寸寸帖服上柔软伶仃的背脊。
她瞄着沈琮大步离去的身影,深吸一口气,趁着这个短促空隙,在心里不住安抚自己。
没事的,无妨的。
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是收效甚微。
沈琮没有直接去新房的延宕行为,以及方才苦等的煎熬焦躁,似乎把她逼出了一点脾气、犟劲。
她鼓着张娇美倔强的脸蛋,任由沈琮融入黑夜消失在眼前,愣是坐在树杆上一动未动。
甚至起了个破罐子破摔的念头,想着要不今日就试试她忍受疼痛的极限在哪里。反正已是半死不活了,再坏还能坏成什么样。
倘使真的抗不住,大不了就由着那痛彻骨髓的生拉硬拽把她强扯过去好了。
或者痛晕了,眼不见耳不听的,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她就这么梗着脖子硬气等着。
一息后,无事发生。
一刻钟后,仍在原地。
高涨的气焰逐渐冷却,孟珞珠茫茫然地歪了下头。
不会吧?难道老天终于同情可怜了她一把?
孟珞珠难以置信地飘下树,飘到垂花门处探头一看。
眼前哪还有沈琮半个人影,只有两个看门的小厮哈着白气缩着脖子,搓手跺脚地商量着少爷今夜约莫不会回来了,他们要不要偷偷摸摸去小室打个盹儿。
邪了怪了,这是真的逃脱沈琮的桎梏了?!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是今日此刻,沈琮的新婚之夜?
倏地意识到什么,孟珞珠提着一颗颤巍巍的心,风中凌乱地把近一个月来困在沈琮身边的种种情形来回复盘。
最终否定了他早就知晓她魂魄困在身边,故意为之的猜测。
想来也是,这厮心思缜密表里不一,若明知她飘荡在旁,怎么可能堂而皇之谋划那些肮脏勾当。
紧接着,孟珞珠蓦然想到,先不管为什么脱离沈琮了,单论此刻境况,岂不意味着她已恢复自由之身,可以随时飘回家去了!
她当即喜出望外,掉转方向就朝庭阳侯府的大门飘过去。
谁料没飘两步远,熟悉要命的拉扯感突然从后背袭来。
怎么是从后面?
对此孟珞珠仅疑惑了一瞬,便将之抛诸脑后。
无暇他顾,她忍着痛楚继续闷头往前冲。
结果因用力过猛受到反噬,在极致的剧烈疼痛中,转瞬又被弹回到庭院。
她狼狈地趴在地砖上,觉得刚升起的满腔激动像被一盆冰水浇了个干净殆尽。
可孟珞珠犹不死心。
又尝试沿着四下各处方位一一飘转了两圈,末了发现飘至力所能及的最远处,也仅是稍稍过了这处正屋院子的院门。
别提飘回国公府了,她连出碧水轩都不可能。
原来她不是不被沈琮牵制了,而是莫名其妙禁锢在此地了!
孟珞珠气恼地蹲在空旷阒然的芳庭正中,弯弯娟秀的新月眉扭结成两条麻花。
还没弄清楚魂魄跟着沈琮的缘由呢!眼下又遭遇这一出。
也不知这种景况是不停变幻的,还是往后就困缚在碧水轩了。
若是旦旦都得拘在这方寸之间,跟关在笼子里的鸟雀似的不得自由,那她岂非更没指望回家了?
皱起滑腻如酥酪的粉嫩面颊,孟珞珠烦躁地拨了拨步摇的垂珠。
怎么就非得钉在同沈琮有瓜葛的地方呢?总不至于定了一下亲,便一辈子都算作他沈家的人了吧!
那也太憋屈倒霉了。
孟珞珠心有不甘,站起身在庭院里一圈圈绕着,思索今夜的不同寻常之处。
明显进入碧水轩之前,她还是像往常那样禁锢在沈琮周围的,这个转变应是发生在沈琮回屋以后。
莫不是里边有什么玄机?
孟珞珠有些踟蹰,不知道该不该进去看一眼。
虽说自变成游魂以来,像帘窥壁听这类与礼制相驳的举动,她干了不少,但大多是沈琮和旁人三三五五聚在一起的时候。
另有少数沈琮独处,而她在旁边光明正大偷听偷看的时候,那也是在书房,抑或是公廨。
碧水轩的正屋作为沈琮寝息之所,顾忌男女大防,孟珞珠此前是从未踏足过半步的。
那今日要破例吗?
横竖今晚沈琮也不会回来,再者,也没人知道她曾经进去过。
犹豫不决间,忽地听到屋顶上有瓦片踩动的细碎响动声。
以为是狸奴耗虫,孟珞珠不在意地抬头瞥了眼。
不防映入眼帘的却是两个身穿夜行衣的蒙面人,正以蝙蝠展翅的身姿从上飞下,轻盈无声地落地后,迅速反身掠入沈琮屋内。
开门,掩上,一气呵成。
丝毫没有惊动院外值夜守门的下人。
“啊!”
孟珞珠缓过神来短叫一声。
因久未开口说话,惊呼出声的嗓音雾纱纱的,夹杂着生疏滞涩。
她盯着闭得严严实实的隔扇门,心情复杂地想,这沈琮素日里究竟做了多少恶,才会让人挑着他成亲的日子来偷家。
这事要是传将出去,还不定怎么被人笑话议论。
迟疑片刻,孟珞珠也大大方方地穿墙进去了。连贼都能进,没道理她这个不偷不抢的魂不能进。
借着窗外如水的月色,她隐约看到了屋里内外间摆设的大致轮廓。没什么花里胡哨的繁复布置,陈设雅致简洁,一目了然。
碍于触不到实物,太过细微的又瞧不清楚,她飘来飘去粗略巡视了一圈,未有察觉出什么异样。
想了想,转而盯向两个贼,看看他们意欲何为。
也不知是哪里冒出来的贼人,财大气粗地握着鸡子蛋大小的夜明珠在那寻摸东西。
打家劫盗翻箱倒柜还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样,翻出了金银票子看也不看。
不像是来求钱财的。
孟珞珠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忽听其中一个高瘦的蒙面贼戏谑道:“统领来瞧,这沈大人当真滑稽,嵌了珍珠宝石的匣子里居然只装了一块破木头。”
闻言,孟珞珠眼神变为震惊。
统领,那是武职的称呼,吃官家饭的,跑来为贼?
另一个被称作统领的蒙面贼轻描淡写地扫了眼,遂即道:“不要在无关紧要的事上白费功夫,赶紧找东西。”
“哎。”端着宝匣的蒙面贼依言把手上的东西随手一丢,继续埋头翻找。
宝匣侧翻在地,敞开着没有盖上,一只丑陋老旧的木雕从匣里滚了出来。孟珞珠张望时无意间瞥到,倏地被匣内的物事攫住心神。
这只木雕手掌长短,三指并拢的粗细,浑身胖鼓鼓,前边尖尖两个角,左右各长了半把小扇子。
乍眼瞧去丑得诡状异形,像是个雕坏的破烂。可孟珞珠认得出,这丑得分外眼熟的玩意是只蝉。
她雕的蝉。
**岁那会儿,有一阵子她热衷于雕木头,因初学即是雕蝉,练手时一连雕了十数个。
那时她尚是小孩心性,学了新本领得意得很,刚巧又遇上年节,就趁机把一个个丑兮兮的蝉木雕当成节礼,奉送给了家中亲友。
记忆里沈琮也得了一个。
此前她和沈琮退亲,依循礼法,也为了避免日后牵丝扳藤落人口实,互送的定情之物和一些手信皆由她嫡兄出面,物归原主。
可这蝉木雕,是早被遗忘的儿时赠物,故不曾挂心去讨还。
她也没想到,沈琮还留着它。
孟珞珠伸手对着蝉木雕轻轻触碰,然葱白纤细的手指穿过蝉翅变成了透明虚无。
又过了一会儿,无聊到开始打哈欠的孟珞珠听到那高瘦的蒙面贼迟疑地问道:“统领,到处都找不到,是不是让沈大人贴身带走了?”
那个统领停下找东西的动作,讥诮着接茬道:“今儿这种日子,若随身装着那物,那这沈大人,也忒无耻了些。”
说完眼神扫荡了一遍翻动过的地方,料想再无遗漏。
站起身道:“罢了,可能藏在别的地方,左右郡王早另备有后手。撤吧!咱们待得够久了。”
随着话落,俩人动作敏捷地开门闪身出去。
只闻头顶传来“噔噔”两声微不可察的响动,之后再无动静,约是逃之夭夭扬长而去了。
留下孟珞珠琢磨着蒙面贼言语里的郡王,困惑得挠了挠下巴。
郡王?哪个郡王?
这沈琮也真是个能生事的,不知在朝堂树了多少敌人,又是武官又是郡王的,听着就是不好惹的。
环顾乱七八糟一塌糊涂的屋子,当视线触及静静躺在地上的蝉木雕时,孟珞珠别扭地眉心一拧。
竟不把内室恢复原状,是诚心等着叫人发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