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珞珠毕竟是有过未婚夫,且差短短时日即将成婚之人。要不是横生枝节,去岁十一月初九就是她和沈琮的吉日。
是以婚前该学的内宅事务及立身处世之道,她囫囵地都习遍了。
包含夫妻相处之事。
包含夫妻敦伦之礼。
起先,娘亲派来的专事嬷嬷讲合卺之欢时,叙述得极为含蓄。
后来发现她这棵朽木委实愚钝,压根听不懂花里胡哨的摛藻绘句。念及喜日将近,索性遮遮掩掩地让她提前观了半眼避火图。
虽是抠搜的乍一眼,仅容她粗略瞥见了些线条轮廓,余下的专事嬷嬷声称需等她成亲前夕方能详细览阅,但也紧够了。
起码她通晓洞房花烛夜,可不是以往夏日雷雨轰响,她胆小喊白芷陪她同睡一榻那么单纯。
因而一想到等会儿晚间,星垂檐角,银辉洒落。沈琮与程素荷在屋里洞房**,而她避在屋外巴掌大一点的院子里逃无可逃的场景,只觉眼前阵阵发黑。
孟珞珠头疼地抱住脑袋蹲下,缩成轻飘飘的一团。
倘若日后再倒霉点。
哪天碰上个厉害的和尚道士,看破了她孤魂野鬼的身份。
又不小心宣扬开去。
让满京城知道沈琮成亲拜堂行周公之礼,她孟珞珠都寸步不得离地待在身边,那她还会有面子里子可言吗?
怕不是几百年后,坊间都还流传着关于她此般失常行径的种种轶事,各地书肆还卖着以她为典故编篡的杂书野史。
身败名裂,传为笑闻!
思及这些可能,孟珞珠绝望地闭上眼睛?。
那真真是不用费心思做回人了,便是侥幸变回人,也趁早捞根面条寻块白玉豆腐,一了百了吧。
***
酉时,夜幕笼罩,月上树梢。
吃席的宾客已几乎散尽,惟剩零星两三桌好酒贪杯的客人还在推杯换盏。
沈家二爷送完一批宾客返身回来,见到儿子仍旧未去新房,反而手指不疾不徐地点着桌面同酒鬼拉扯闲话,忍不住头疼扶额。
寻常男子成亲,新郎官是心急火燎地想早早脱身离席。
他可好。
老夫人前后遣了多少人出来递梯子,他统统装作看不懂。眼下人也走得差不多了,竟还一副慢条斯理不着急的模样。
沈二爷无奈对和他一块送客回来的大侄子和四弟使了个眼色。
两人心领神会,上前二话不说左右各一个胳膊把沈琮架了就走。
沈琮也不反抗,让走便走。
倒是酒醉饭饱的宾客见沈琮离开,起身嚷嚷着要跟去闹洞房,让沈二爷喊人拦住,好一阵相劝。
眼见沈琮被架着离席往内院方向去了,拖腮坐在屋顶正脊上发怔的孟珞珠长长叹了口气。
带着一脸在劫难逃的苦闷表情飘下来,慢吞吞坠在他们身后。
沈琮顺服地任凭叔侄俩挟制着他,从前厅行至后院,但在途径一个花园岔口时,突然停住步子,足下一定遏止了去势。
顺势将双手抽出,作揖道:“今日偏劳四叔大哥帮衬,嘉和不胜感荷,夜已深,送至此处便可,且请回屋早些歇息。”
沈四爷环顾周围,发现岔口前两条黑魆魆的小道,分别通往寄畅园和沈琮的碧水轩。不免心生疑窦道:“时已晚矣,你不会在这档口,还要回碧水轩吧?”
“四叔,侄儿只是感到有些不胜酒力,想先回去更衣缓缓。”沈琮说着扬手撑了下额头。
“少胡扯了。”沈大少爷沈瑞叉腰立在一旁,上上下下打量沈琮。
见他除了眼尾有稍许红晕,鼻息略微粗重外,神色清醒身姿稳重,哪有什么醉态。
当即扯出一抹看破真相的嗤笑:“你与人对饮的酒可是祖母让人掺了水的,我们在你之前成亲,都是过来人,谁不清楚里头的道道。”
说着用力松了松衣襟,粗狂的举止倒是比沈琮更显醉相。
“三弟,你平日里不解风情倒也罢了,这新婚之夜临阵脱逃,不太合宜吧。莫不是不通那拨云撩雨、搓粉团朱的手段?要不要大哥传授你几招?”
沈四叔见沈瑞跟黄汤灌饱似的越说越放浪,忙打断道:“混说什么胡话!”
沈瑞撇了撇嘴:“我不过是好心提点三弟,**一刻值千金。”
孟珞珠飘得高高的,因沈琮的驻足被迫停在半空,正嫌弃不已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倏地,余光捕捉到前面漆黑的小径上亮起了几簇明黄烛光。
她眯眼俯视,看清是四五人提着纱灯,匆匆往这边赶来。
那来处,是寄畅园的方向。
程素荷的人?
等人走近一认,果不其然,领头的妇人即是不久前跟在花轿旁,从程府一块儿过来的。
这妇人三四十岁的年纪,顶着一张圆脸盘子,透着股精明世故。
她朝三人福了福身,而后对沈琮说道:“姑爷,奴婢兰香,原是慈安殿伺候太后娘娘的内廷宫女,县主出阁前,太后娘娘把奴婢赐给了县主,日后照顾县主起居。”
一番话道明来历,竟还是个宫里出来的姑姑。
沈四爷和沈瑞闻言下意识挺直了腰板,惟沈琮这个正主依旧面色如常冷冷淡淡。
兰香姑姑继续道:“姑爷,咱们县主听说晚间席上有不少人同您敬酒,分心挂腹唯恐您醉酒不适。刚才前院报信说席快散了,就立刻叫人化了清酒丹在火炉上煨着,此时过去想是正好呢。”
沈瑞听着睨了沈琮一眼,凑近低声劝道:“听见没,醒酒的汤水都备妥了,就等着你了,还不快去。”
沈琮兀自垂眸思量没理会他。
在兰香姑姑又试探着催促了一声之后,沈琮眉心微蹙,掀起眼皮道:“适才席间羹汤污衣,恐熏了你们县主,眼下需先去整理更衣。”
说罢不顾旁人脸色,像是耐心告磬了,对着沈四爷拱了拱手便飞快撤身离去。
兰香姑姑神色丕变,眼睁睁看着沈琮大步流星地走远,自知追赶无用,只好转头看向场上辈分最长的沈四爷。
而沈四爷对着沈琮丢下的烂摊子也觉头疼。实没料到,新房那边都及时赶来半路截人了,沈琮还能毫不留情地当面走掉。
担忧这个本就是被逼着成亲的侄儿偭规错矩,下定主意在新婚夜冷落新妇。
沈四爷忙一面虚笑着安抚兰香姑姑,一面悄悄给沈瑞使眼色,让他赶紧去找他祖母。
沈琮方才作势着急离开,可等真的融入黑夜把人甩远了,又逐渐放缓了步子。
轮值的随从仲山提灯行在前方,他在后面负手走得不疾不徐。
粗疏一瞧,好似月下信步闲庭,只细观脸上,却拉挂着一副凛若冰霜生人勿近的神情。
定睛瞅了几眼这副死相,孟珞珠冷不丁想到了过往。
从前有一回,她出门闲游碰巧撞见一个汉子当街殴打妻子,义愤填膺行侠仗义之余,又不免心有戚戚浮想联翩。
忍不住在沈琮又一次携礼上门时,暗自寻了空隙偷偷问他,日后生气了会不会打人。
记得当时沈琮惊愕极了,像是对她的疑问感到匪夷所思。
但惊讶过后又眉眼轻扬,嘴角噙着温雅笑意,好脾气地安抚她。
知知,我连生气都是少有的。
她那时对他的胡说八道深信不疑,因记忆里确实不曾见过沈琮发火动怒的样子。
他母亲袁兰曾投亲她们承国公府寄居两年,便连嫁人也是从府里出的门。故而承国公府类同袁氏的娘家,逢年过节皆循礼走亲往来。
沈琮自幼跟随袁姨出入她们府邸,展现在人前的,一贯是清风峻节的气度,温良谦恭的品行,明澈坦荡的秉性。能用松柏梅兰比拟的正直君子。
结果打从她如影随形地飘在沈琮身旁,见天的看到他在暗地里生气。对他的阴晴不定、反复无常也熟稔到了司空见惯的地步。
动不动就爱摆脸子,不是耷着眼便是寒着面。
即便是动起手也一点不含糊。
孟珞珠曾见过他在刑部大牢审讯犯人的场面。那只笔底春风的手,拿着铁钩子,稳稳扎穿疑犯的皮肉,无视响彻牢狱的惨叫哀嚎,好整以暇地逼供。
记得当日,她在毫无防备的情势下初次直面这种阴森作呕的画面,吓得差点吐出来。
她那时才知沈琮到底有多鬼话连篇,什么生气也少有,分明连捅人都面不改色。
回到碧水轩,沈琮进了主屋喊了水,之后在里面待了许久。
久到侯府其他人见他迟迟不去新房,急得不断差人过来催促。
院外接二连三地响起铜环的叩门声,徐管事往往返返,把一拨拨来人低声下气地劝阻在外面。
等待的过程最是焦躁难熬。
孟珞珠枕在庭院那棵香樟树的树杆上,明明疲倦不堪,可想到一会儿将要面对的劫难,又强打起精神瞪大眼睛时刻防备着。
终于,在院外的叩门声又一次响起时,主屋房门也吱嘎打开了。
悠长的门扉摩擦声划过耳畔,孟珞珠的心跟着漏跳一拍。
她保持着枕臂的姿势没有动,只僵硬地轻轻偏过一侧脸颊,透过光秃秃还未长出多少新芽的枝桠望过去。
看到沈琮披头散发,满身湿气地从屋里徐徐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