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不多时,天又明亮了些。

有二十余人从垂花门鱼贯而入,绕开铺陈的华美地毯朝庭院中间走来。这一行人中,为首的是忙了半宿未睡的张妈妈。

瞅见她领人跨入寄畅园,徐管事摸了把脸拂去疲倦,笑脸迎将上去道:“张妈妈,您怎的来了?”

张妈妈道:“晚些时候侯府的亲眷客人要来瞧新房的,老夫人惦记着这边,嘱咐我来瞧瞧还有什么缺漏没有。”

说完指了指身后两两抬着盆花盆树的小厮,又道:“这些盆景是今晨老夫人叫花圃暖房里新挪来的,放着鲜亮,让人也抬去布置了。”

徐管事欣然应声,转头叮嘱底下人搬去放置。

张妈妈东张西望了一圈,眼看院落收拾齐整没什么差错,凑近徐管事打听道:“昨儿晚上三少爷休息的可好?烁小公子可有半夜吵闹?”

徐管事避重就轻道:“烁小公子睡得香甜,刚刚大少奶奶派来的人抱走他时都还熟睡着没醒。”

“......那三少爷呐?怎么听说昨晚罗护卫从酒库取了好几趟酒。”

“是吗?”徐管事听了虚笑几声,打着哈哈道:“少爷昨儿确实小酌了几杯。”

小酌?

梨双说得可分明是彻夜纵酒。

张妈妈心底门清,这徐管事老江湖一个,话里话外含糊其辞地绕弯子,便是没打算说实话。但他是三少爷院里的管事,她也不敢过多逼问,只能隐下担忧,表明来此的目的还有一个,请三少爷去祠堂。

徐管事应和着伸手引路。

孟珞珠正没精打采地盯着张妈妈和徐管事在院门口攀谈。

听不到二人说了什么,就见徐管事点点头,便把张妈妈往这边领了过来。

愣怔中,背后传来哐啷一声闷响,孟珞珠不甚在意地回头。

哪知这一回头不得了。

恰好看到两个合力搬运树栽盆景的小厮,从旁经过她身边时不小心一侧脱手,磕了些许黄泥出来。

好巧不巧,那堆散落的泥巴就溅在委地的织金柔蓝长裙上。

孟珞珠的心猛地紧紧一揪。

在小厮要来捧拾这些散泥前,先远远地蹦了开去。

眸底的半死不活生无可恋顷刻间消散无余,取而代之的是心如刀绞般的肉痛。

她弯腰捞起裙摆,即便知道黄泥不会真的弄脏裙子,可依然忍不住心疼地伸指拂了拂,又仔细吹了吹裙面上细叶寒兰的暗纹。

这可是她如今仅有的衣裳了!

聊胜于无地捯饬一阵,孟珞珠抿唇垂下头,口鼻埋进身上团花锻袄立领的蓬松兔毛里。

缓缓嗅了嗅。

还好,不臭。

闻不到任何气味的孟珞珠干巴巴地放下心。

她用不着五谷轮回,身上不臭,袄裙没馊,三十几日未换衣裳一点也不打紧的。

自欺欺人完,又倍感心酸。

若没有中毒离魂,她堂堂承国公府的二姑娘,哪里需要如此顾惜一身衣裙。

不说公中每季能裁制四套的定例,她母亲出身富贾囊橐充盈,每每得了蜀锦云锦或浮光锦这般顶好的料子,皆会照着时下盛行的式样给她做成漂亮的裙裳。

她在家时,光用来归置衣物的箱笼,便足足堆了两个空屋子。

哪像今日,沦落到同身衣裙穿足足一月之久的地步!

这边孟珞珠在哀叹她的落魄处境,那厢张妈妈满腹忧虑地走至主屋阶前。

瞧着罗亭衣面无表情地守在主屋门外,不禁走上去念叨道:“罗护卫,今朝可是个好日子。你晚些不是还要随三少爷去迎亲吗?怎么不换套喜庆显精神的袍子。”

罗亭斜她一眼:“您老放心,穿什么都不会耽误今日要办的事。”

张妈妈听了眉头直抽抽。

什么叫要办的事,那是成亲。是人生大事,是喜气生辉的事,如何说得冷冰冰地像是去办差事。

“那......三少爷起了吗?”

“起了。”

罗亭话音刚落,“吱噶”一声,两边门便被人从里头打开。

俊美无涛的新郎官出现于门前。

玉质金相,清风秀骨。

他穿着一袭华丽繁复勾勒吉祥纹样的正红喜服,头戴金冠,腰缠玉带,外罩绛红薄纱宽袖袍。

眼神淡然扫了眼张妈妈后,跨步走出门外。行动间喜袍翻动,尽显风度雅致。

可惜。

神情冷漠,不见悦色。

大喜的日子,混身上下却透着置身事外的寡情。

活像要被强拉着去送死似的。

张妈妈眼皮跳了跳,暗暗呸了两下,挤出笑容张开嘴。奈何对着这么个死气沉沉的新郎官,准备了一肚子的吉话愣是吐不出半个字。

最后只讪讪道了一句:“三少爷,老夫人遣婆子过来提个醒儿,祠堂那边已设好香案了。”

成亲是大事,晨起需先祭祖。

沈琮面无表情地颔首:“这便去。”语毕负手抬履,踩着铺至门口的地毯,从容拾级而下。

罗亭错落一步,护卫其后。

张妈妈见三少爷脸上虽挂着一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心不在焉,但总算神情清明,未有醉酒姿态。

心下微松,卡在喉底的石头悄悄落回原处。

沈琮大步踏出垂花门,转眼即不见人影。

孟珞珠因昨夜没有歇够,起身时头晕眼花慢了几息,心口传来的拉扯感立时让她痛得龇牙咧嘴。

气鼓鼓瞪向沈琮消失的方向,饶是再不乐意,也不得不麻溜离地六七尺,飘着跟上。

庭阳侯府忙得如火如荼,一路飘来尽可见腰上扎着红绸的丫鬟小厮端着漆盘来来往往。

待日头高了高,侯府族亲至交以及沈琮的傧相好友也陆续上门。

午后接亲的吉时一到,沈琮骑上一匹黑鬃毛的高头大马,带着八抬大轿出发去安国公府接亲。

主道沿途挤满了乐呵呵凑趣的百姓。

不说权贵人家嫁娶,旗锣伞扇吹吹打打的齐整排场,本就是一场热闹的大戏。

庭阳侯府还安排人在门口撒了满满几大筐铜钱,抢到铜钱的路人热情高涨,贺喜声传了几条街。

孟珞珠听着围看的人群七嘴八舌大发议论,有的赞叹新郎俊俏,有的艳羡花轿华贵。

大祁婚嫁有规制,而此规制主要依循男方的身份地位。

譬如成亲的花轿,三品以下官员及寻常百姓顶多只能用四人小娇,皇亲国戚和正三品以上官员方能用八台大轿。此外,尺寸花纹及样式也有品阶限度。

要不是沈琮前年升了官阶,就算程素荷是县主,若无帝王恩泽破例,也不一定能坐上八抬大轿。

念及此处,孟珞珠顿了顿。

这趟出门她知道目的地是安国公府,便先行飘在沈琮前面。

此时听着旁人议论,忆起当日沈琮擢升的喜信传至府邸,叔母打趣她日后有福,八抬大轿风风光光的笑言,神思恍惚地扭头看向下后方的沈琮。

谁想刚好撞见沈琮面沉如水地斜睨着左侧某一处。

迎亲队伍走的这条路是南坊的街市奉阳街,左边肆宅以酒楼茶馆居多。

孟珞珠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就瞧见有个年逾不惑的削瘦男人,环臂站在一间茶馆的二楼窗边,眼神阴鸷地盯着沈琮的方向。

她不认识此人。

转头再看向沈琮,沈琮已挪开眼目视前方,握着缰绳径自前行。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孟珞珠隐约察觉到他自出了侯府大门后一直紧紧抿着的薄唇,似乎勉为其难地勾起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下压的眉眼也跟着勉强平顺。

显得身上那股莫名其妙的不情不愿,稍稍淡了些。

孟珞珠疑惑地两边交互扫视,直到迎亲队伍拐弯,看不见那奇怪的中年男人了,才默默收回视线。

早春微寒。

明明时辰未晚,天色却昏暗得相当快。

沈琮到达安国公府时尚是大天白日,等拜别岳父母接了新娘子出府已是余霞成绮。

回程路上半屡暖阳渐渐收起,冷冽寒意霎时倾至。

暮色苍茫寒风肃杀中,迎亲的仪仗踩着最后一丝朦胧光亮回到了庭阳侯府。

府里倒是灯烛辉煌明明赫赫。

目之所及,甬路两侧立着数十绛纱灯,廊庑檐下也尽数挂着宫灯并红绸灯笼,红火又喜气。

庭阳侯老夫人好面子,虽私下念叨着这门婚事不尽如人意,可该有的排面却没落下分毫。

那拜堂的正厅中连精美稀罕半丈高的八角琉璃灯都挂了三五盏出来,在灯烛映衬下慢悠悠旋转,显得熠熠生光。

伴着鞭炮连绵不断的炸响声,沈琮与程素荷各抓着花球红绸一端,在鼓乐喧天中缓步入内。

孟珞珠神情复杂地望着他们两个并肩行在一起,喜服下摆被冷风吹得猎猎作响,覆压散开又交叠。

她跟了两步便立在原处不动。

任由观礼的宾客一层层涌上前去,遮住沈琮与程素荷步入正厅拜堂的火红身影。

可挡不住,高亮的祝吉词依旧毫无阻碍源源不断地流入耳内。

举案齐眉、鸾凤和鸣、瓜瓞延绵,送新人入洞房。

试问,这世上还有比一个姑娘家亲自陪同前未婚夫游街一程去接新娘,又亲眼目睹,亲耳听着他们拜堂成亲更荒谬绝伦的事情吗?

有的。

那就是若无意外,今夜她还得跟值夜的侍女似的守在屋外,倾耳旁听他们洞房花烛。

孟珞珠百感交集地皱起一张苦瓜脸,强装多日的镇定,终是在此刻破了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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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暗恋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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