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珞珠头回跟随沈琮出入勾栏,瞪着满目风花雪月笙歌鼎沸,震惊得瞠目结舌。
她没想到,沈琮这样自诩洁身自好的清贵公子,竟也会出入花衢柳陌之地。
尽管是被人相邀前去,不曾对花娘有轻浮举止,亦未曾留宿,但席间娴熟酬酢,杯觥交错淡定自如,浑然不见拘谨。
那一幕,让沈琮往常在她心中清冷矜重的现象轰然崩塌。
待飘在沈琮身边久了,孟珞珠越发认清了他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她看到人前高山景行的沈公子,背地里却是道貌岸然两面三刀,暗算同僚落井下石。
她发现以往认为澹泊明志的温温君子,其实追名逐利对权势有无尽野望。因他祖父属意长子袭爵,他居然一直想方设法,使计诱引他伯父颓唐堕落。
她还在某日无意间,获悉了中秋花灯会那场“意外”的真相。
原来在那场让程素荷饱受毁誉骂名的阴谋中,沈琮从不是同她一样的苦主。
而是,将计就计的黄雀!
沈琮早就清楚程素荷对他有爱慕之情,也提前知晓了程素荷欲在中秋夜烧客栈算计他的意图。
关于这一点,怕是连程素荷自己都被蒙在鼓里。不知道沈琮是故意认错人,故意派人引夜巡兵遇上他们,甚至在事后推波助澜将之闹得沸沸扬扬人言藉藉。
他想跟她孟珞珠退婚。
借旁人的手,置身事外,干干净净,不污任何名声的退婚。
然后顺理成章,改娶程素荷。
乍闻此真相,宛若一记晴天霹雳迎头炸在天灵盖上。
如此羞辱,远远胜过彼时,市井七言八语嘲谑沈琮当街把她认错成别人!
孟珞珠百思不解,既然想退婚,那先前何必提亲?
这门亲事,可是当初沈琮执意来求的。
那时她娘亲不同意,父亲做不了主,她还少不经事不识情之滋味,只祖母一个乐于见成。
是沈琮义无反顾一再求娶,温情脉脉嘘寒问暖,又在她身陷险境时以命相救,她才会动心的。
若非为了那些赤诚情意,她这么个活泼烂漫的好姑娘,怎会想不开,愿意嫁予一个长她五岁,生性严肃古板,行事绳趋尺步的郎君!
孟珞珠竭力回想,也没能从记忆里觉察出沈琮悔婚的念头究竟是何时起的,为何起的。
若说移情程素荷,却也不像。
依程素荷的谋划方法,本可悄悄密密地把失了清白的事情栽赃至沈琮头上,沈琮依旧能得到他想要的结果。然而他却选择张扬开去,顺势毁了程素荷的名声。
这实在不像是喜欢一个女子的做法。
可若说是为了攀附权势,那更不尽然。
程家虽贵为新皇母族,其实仅仅徒有虚名。
或许往后,程家能借着此道兴旺门庭,只从当下而言,要指望攀上安国公府在朝堂一步登天,那沈琮还不如靠他自己来得快。
剩下惟有可能的,就是为了报复,报复她们家先前不肯允亲。
想到或许是这个缘由,孟珞珠愤怒窝火得魂都要炸开了。
思及从前为了让娘亲同意婚事,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她洗手做汤羹,苦苦求了娘亲许久。
思及定亲后,她忍受旁人揶揄她脑内空空如何与沈状元琴瑟和鸣的闲言,打着哈欠看诗词文集。
思及那时沈琮和程素荷的流言满京城乱飞,娘亲气恼指责沈琮优柔寡断,虚荣多情,要爹爹立刻去退了这门亲事。她竟嗫嚅着帮沈琮说尽好话,笃定他是受人陷害,绝不会三心二意,滥情摇摆。
得知真的退了亲再无挽回余地时,还暗暗伤心流泪。
回想种种前情,孟珞珠气忿得抛下仪态,对沈琮动了手,一连数日,硬是用阴气把他隔空打出了风寒才罢休。
只是等时日久了,她心中那股被辜负的满腔怨愤,又逐渐被一直没能回归躯壳的惶恐取代。
终归生死面前无大事。
比起事过境迁了再去追究揣测沈琮的欺瞒,她还是更在意毒解得如何了,什么时候能重新做回人。
毕竟,魂魄离体哪能这么久。
昔日道听途说,谁家府里有人魇住了,请个僧人道士回去招魂,那还有个期限呢!
短则三日长则七日,再久便招不回了。
她魂魄离体将及一个月,再回不去,就真要成孤魂野鬼了。
前些天,孟珞珠听袁姨神色忧心地提起她的近况。说那毒药委实邪性,明明没有别的厉害症状,就只一味昏睡,偏就百计千谋也治不醒她。
又埋怨御医院正院使亦是个不顶用的,药方换了十来种也没见她有什么起色。
她卧床不起,即便眼下暂无性命之忧,可喂不进硬食,单靠参汤米糊续着命,日益消瘦。
府里一刻不停地为她寻医,京中寻遍了未果,听闻南边有个奇医专克疑难杂症,现已派人出京去寻他了。
孟珞珠听了急得不行,却知魂儿流落在外,人怎么能醒。
可光靠她自个儿又飘不回去。
沈琮倒是曾去承国公府送过一回野山参,因避嫌没露面,由家仆捧了东西送进去的,他远远站在巷口,神情晦暗不明。
孟珞珠乘隙闷头往府里头冲,遗憾距离不够,飘不进去。
不知道她这一倒下,久治不愈的,双亲和祖父母该如何担忧。
“哎。”
孟珞珠愁叹一声,放下托腮的手,侧首改枕在手臂上。
满头钗环叮当几下响动,院中无一人得以听见。
方才神色怠倦地胡思乱想了一番,现下只觉越发睡意朦胧。
原本在碧水轩,沈琮寝息的主屋旁有间置物的耳房,里边储藏着一些变季换下的家什器具。其中有张闲置的竹编矮榻,晚间能容她凑合地躺在上面歇息。
昨晚沈琮照规矩安置在新房,孟珞珠发现在这儿可以用来休息的处所,唯有新房旁的一间耳室。
听说是明日新人洞房花烛时,给守夜待命的丫鬟婆子留备的。
孟珞珠嫌膈应,宁愿靠坐在檐廊上对付一夜。
此时,她迷迷糊糊看向虚空一处,困得一双杏眸缓缓眯起,但还保留着最后一丝理智。
她是世家贵女,睡脏竹榻已是不该,幕天席地的,实在太过了。
太过了......
院落里收拾地差不多了,动静渐次变小,没有乱七八糟的声响扰人,孟珞珠彻底捱不住了。
更深夜静。
无人瞧见,彻夜烛火未息的新房外,梅香浮动的幽深檐廊上,美人枕臂入眠,香腮如雪。
“笃笃—”
窗棂上响起两下闷闷的叩击声,随后有人在里侧交代道:“罗亭,再去取些酒来。”声音低沉,夹杂着宿醉的干涩沙哑。
罗亭默了默,转身出去吩咐人拿酒。
***
孟珞珠在屋外生生熬坐了大半夜,俨然困极累极。
虽心里挣扎着居无室庐不能熟睡,但实际上下眼皮又一次粘在一处时便睡死了过去。昏昏沉沉之际,好似回到了她的闺房。
她团身在柔软暖和的锦衾里,白嫩的脚丫一下下摩挲着温热的汤婆子,鼻息间满是馨雅的熏香。
冬日天寒,她会赖床。
耳畔轻声传来大丫鬟白芷唤她起床的绵言细语,孟珞珠闭着眼打了个哈欠,反把自己往衾被里更深地埋了埋。
“白芷姐姐,朝食取来了,姑娘可起了?”
随着珠帘拨动的细碎清击声响起,绿芸探头进来悄悄询问。
“嘘,还没呐,先拿厚褥子把食盒裹上两层,免得泄了热。若有小粥汤面,换煨罐里放炉子上去慢慢温着。”
孟珞珠听了不由睁眼咽了咽口水,从暖窝里钻出来道:“别放炉子上,好好的汤粥温得起一层皮。”
也是奇了,往日里什么珍馐美馔没尝过,怎么今日对寻常朝食馋了起来,像许久没吃过东西一样。
迷糊不解地起身一番梳洗,盖着绒毯盘腿倚在临窗的榻上。
那榻中间置了个小几,其上摆了锅热腾腾的瑶柱白鲜粥,边上围了六碟子拌吃的酸辣小菜。
木莲和蒲芹又捧来芝麻炸团、牛乳蛋清糕和银丝卷的点心,皆是她平日惯吃的。
正夹起糕点咬了一口,屋外娘亲院里的韵竹来传话,笑吟吟道今晨春寒料峭冷风瑟瑟的,请她不用去问安了,老夫人那也毋需去了。
孟珞珠一听,慌里慌张地一叠声嚷道:“要去的要去的。”
印象里她很久没见过娘亲,爹爹和祖母她们了,心中想念得紧。
但韵竹好像没听见,径自同送客的绿芸说着话踩着步子便远去了。她要下塌去追,一时性急踩空摔下。
冷不丁的,就被惊醒了。
因是猛然受惊蹿醒,神志尚且迷瞪,那双睡眼惺忪的眼睛却一下子睁得溜圆。
眼前天已泛亮。
一半昏灰一半微明的天色罩着这座装点得焕然一新的小院。
孟珞珠意识逐渐回笼。
想起了这是庭阳侯府,这是沈琮成婚用的院落。
方才的枕稳衾温怡然自得,皆是梦里的景象。
白皙的下巴戳进环住的双臂中,孟珞珠扁扁嘴,闷闷不乐地想,她真是变糙了。
以天为盖地为席的也睡得这般香沉,还做了一场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