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如此。
她身姿变得异常轻盈,感觉不到一呼一吸,柔荑无意间抚触周围物体,指腹空空穿透而过。
她恍恍惚惚地起身茫然四顾,目之所及,是全然陌生的屋舍。
正不知所措之际,底下凑巧有穿公服的官员经过,孟珞珠当即大声求救。
可奇怪的是,任凭她如何呼喊,那位大人都置若罔闻,就连栖在翘角上的鸟雀也未受一点惊动。
此情此景,让孟珞珠再不能自欺欺人心存侥幸,忆及昏厥前经历,她知道自己大概是被喝下的饮子毒死了。
天妒红颜,美人命薄。
没想到她年纪轻轻的,居然就这么一命呜呼了。
孟二姑娘自小养尊处优,平日破根小指沁两滴血都要嚎得阖府皆知,何时遭过这种生死阵仗,受过这等恐惧惊吓。
她初来刚死,不懂阴间的规矩,不懂为什么死后没去话本里的地府,反倒孤零零留在阳间。
周围也没有别的魂,只有活人,但活人看不见她。
她喊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立时委屈得红透眼眶,泪珠滚滚。
从碧空如洗一直哭至云彩染成赤朱丹彤。约莫流够一缸子的眼泪后,下方竟出现了沈琮颀长的熟悉身影。
自从去岁婚事作罢,孟珞珠已有几个月不曾见过他。未料到久别再见,已是人魂殊途。
她满面潸泫地望着沈琮霞光覆背,越行越远的俊逸身影,一时呆楞忘了反应。
直到身上忽然出现一股莫名其妙的拉扯感,那拉扯感又从四肢漫上心窝,随着拉扯的力度逐渐加大,心口处传来钻心剧痛。
然后猝不及防的,那股奇异的力量将她从屋顶猛然扯落到地面。
摔了个屁股蹲,天幸不痛。
这还没完,她挣脱不开那股力量,只能如放纸鸢一般被强行拉着飘于半空,飘于沈琮的马车后面,跟着他来到了庭阳侯府。
又一路跟着他,看他去长辈屋里问安,去碧水轩用膳,最后神情凝重地去了书房。
于是继香消玉殒之后,孟珞珠发现了一桩更为雪上加霜的大事。
她这野魂还不是个自由身。
她与沈琮之间仿佛被系上了一根无形的长绳,而绳子的主控权完全捏在沈琮手上。
他到哪,她就被带到哪。
并且“绳”有长度,她只能在长度范围内自由行动。
若想强行越界,便会同拓到极致的弓弦一样,不止心口疼痛万分,她也依旧会弹回沈琮身畔。
逃不开,走不脱。
孟珞珠简直欲哭无泪,她想不明白,纵然珠沉璧碎后不小心成了孤魂野鬼,那落叶归根,不也应当回承国公府去么?为何会阴魂不散地缠在沈琮左右呢?
不过很快,她也顾不上纠结这些始末根由了。
那晚,表姨母袁氏面带急色地来书房向沈琮询问她中毒之事。意外地让孟珞珠听到了一个不敢置信的好消息。
原来她没死,她还好好活着。
昨儿个她突然晕倒,经府医初诊是中了毒,关平伯府当机立断闭府报官,不到半日就抓到了还没来得及逃出城的下毒之人。
据悉,南边小县有间医馆因利欲熏心不舍丢弃发霉的药材,害死了数条人命。
当地县令遵律把医馆查封,并将主谋从犯投入县狱,只等朱笔勾决便可判处死刑。
那县令即是关平伯的孙儿,下毒的歹人则是逃跑的医馆少东家。少东家逃到了京城,为报仇蛰伏在客临酒楼做跑堂。
昨天恰逢关平伯夫人寿辰,订了客临酒楼一车酒水。
这少东家遂携带毒药打算趁送酒的间隙,寻着机会给关平伯夫妇下毒,把喜寿变成白丧,让他们孙儿县令追悔莫及。
就不知哪一步出了偏差,最后喝了毒药的成了她孟珞珠。
此毒不寻常,伯府的府医医术不精,祖母即刻把她带回国公府请了未轮值的御医救治。可惜御医也断不出中得究竟是何种毒药。
那下毒之人经严刑拷打,吐露他下的毒乃家传秘毒,无药可解,随之趁人不备,在京兆府的大牢撞墙自尽了。
孟珞珠还没来得及庆贺大难不死劫后余生,就得知了她目前命若悬丝危在旦夕。
或许下一刻,便要死了。
那一夜,沈琮在书房坐了整晚,待到五更鸡鸣天,才等到亲随带着承国公府几乎请遍京城名医但皆束手打探的消息回来。
彼时孟珞珠还不知道她做了野魂也是要休息的,跟着沈琮一夜未眠,在书房里里外外飘了大半宿,谁想最后却等来这么个坏消息。
她煞白着脸,头晕目眩,一时站都站不稳了。可还要跟从满脸倦色的沈琮去上朝。
皇宫,孟珞珠仅跟着祖母进过两回。
换作从前,她哪里敢想,有朝一日,她居然能从禁卫军身边大摇大摆地晃过,经金虎门、安乾门,踩着御道进入皇帝和众臣上朝议事的崇明殿。
分不清是迷惘多一些,还是新奇多一些,总之头脑晕乎乎的,心情很复杂。
但诸多心绪在见到嫡亲兄长孟珩的那一刻,尽化为了乌有,惟余热泪盈眶、寒心酸鼻。
孟珞珠飞奔至他身旁,哀哀唤着哥哥拉他衣袖,无奈至亲血脉也不能冲破相隔的阴阳。
她的手指顷刻穿透了衣袖。
孟珩看不见妹妹,兀自低着头神情沉郁。
待典礼官高呼有事启奏,孟珩抬起猩红的眼出列。
举着芴板弹劾京兆府尹韦兆杰尸位素餐、昏聩无能,宛如伴食中书之流。
言辞激烈,杀气腾腾。
后面还有弹劾的更脏更难听的,大意是讽刺韦大人无能到连个嫌疑犯都没看住,关牢里了都能叫人在狱卒眼皮子底下撞墙自杀。
韦大人听了满脸涨红,立马跳出来驳斥。
他辩驳称京兆府的大牢二十多年未向户部要钱翻修,屋顶逢雨必漏,墙壁也是年复一年的掉泥掉渣,按理仅撞一次跟撞豆腐似的不会死得那么彻底。
而疑犯在送往京兆府的半道上,曾被暴怒的承国公用铜锤当街锤断了腿。
若不是衙役死死拦着,那疑犯险些当场就没了,或是当时承国公没收住力,不小心锤中了疑犯的要害处。
简明意赅,那疑犯或许不是撞墙死的,是被锤了要处重伤不治。
孟珩听了嗤之以鼻,并有样学样也睁着眼睛说瞎话。称她们爹爹的铜锤已闲置了二十余年,早生锈积灰了,拿它锤人就听着声响“咣咣咣”地可怕,其实一点也不疼。
同时请求上呈仵作薄书对峙。
那京兆府尹辩称仵作验尸也会有一二疏漏,做不得准。
这话便有些无耻了,引得旁的官员声讨他强词夺理。
跟着沈琮亦出列为孟珩说话。
渐渐的,愈来愈多孟珞珠分不清官位大小的朝臣下场争论,吵至沉浸热烈处,纵横行列也错乱了。
小姑娘家家的孟珞珠没见过这种官员撸袖子吵嘴的场面,下意识一步步后退避到了御座的阶梯下。
犹豫着仰头朝上首望去。
却见年轻的帝王正神色平静地歪靠在龙椅上,单手握着茶盅,喝一口,腮帮子一鼓一鼓,像是在嚼茶叶梗?
孟珞珠瞧得微微睁大眼睛,以往便知新帝在做皇子时,常与荣安郡王之流的膏粱纨绔厮混一处,没料到做了皇帝,仍未改旧年风范。
皇上又喝了一口,嚼了数十下,兴许是喝饱了,他举起茶盅猛地一掷。
伴随一记清脆的撞击声,茶盅落在光滑的地砖上摔成几瓣。
喧哗中的众臣速静,立时动作熟练地互相交移着身形站回原位。
一阵短暂又窒息的死寂过后,皇上悠悠开口,对带头公然在朝堂上吵架的官员做出裁断。
孟珩与京兆府尹分别被罚俸一月和一年。
孟珞珠松了口气,暗暗称颂皇上处事还是公平公正的。
跟着又听皇上下了口谕,令御医院院使去国公府为她看诊。
这下孟珞珠无法平静了。
要知道,御医院正院使集各家所长医术高明,可因掌握帝王脉案,为防人打探,轻易不会去卿家府邸的。这份口谕无疑是荣恩,也令她燃起了绝处逢生的祈望。
她才活了不到十九个年头,若能好好活着,自然想继续活着的。
之后几日,孟珞珠满怀希望翘首以盼,期待着哪日醒来,一睁眼,看到的是自个家里的锦帐。
然日子一天天过去,她都摸索着学会各式各样的飘法了,毒依旧没解,人也没醒。
孟珞珠怀疑是魂儿困缚在沈琮身边的原由。
但她虽然脱离凡胎不用吃喝,不惧冷热,不受风雨侵袭,却也只有这么些无甚用处的寻常本事。
许是尚未彻底死了的缘故,如话本里那些飞天遁地日行千里的绝技,是半点不会的。
孟二姑娘活着时身娇肉贵,眼下毒得半死不活躺下了,魂儿也不遑多让,跟纸糊似的娇气。
她甚至每日还要像活人那样就寝歇息,否则连飘都飘不动,更别提从沈琮这儿脱身,自己飘回躯壳里了。
不但逃脱不开,她受制于沈琮,根本身不由主。
沈琮是个大忙人,每日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她便也只能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
沈琮早出晚归东奔西走,她也唯有早出晚归东奔西走。
跟着他,从九间朝殿到刑部衙门,从酒馆茶楼到......花街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