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风带着栀子花的甜香,吹得太尉府的灯笼轻轻摇晃。沈清辞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捏着那支刚写过“国”字的狼毫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锋。案上摊着的宣纸上,几个字风骨俨然,可他还是皱着眉,像是在挑什么错处。
萧彻端着两碗冰银耳走过来,放在石桌上:“刚从冰窖里取的,降降暑。”
沈清辞瞥了一眼,没动:“不喝,甜腻腻的。”
“就当润润喉。”萧彻把其中一碗推到他面前,自己拿起另一碗,舀了一勺慢慢吃着,“今天写的字很好。”
“一般般。”沈清辞嘴硬,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案上的宣纸,“也就是碰巧。”
“是,碰巧。”萧彻顺着他的话,眼底却藏着笑意,“碰巧写得比苏文临摹的《兰亭序》还好看,碰巧让秦峰那粗人都夸‘顺眼’,也碰巧……让我看了心头发热。”
沈清辞的脸颊倏地发烫,抓起桌上的折扇就往他身上拍:“胡说什么!”
扇子落在萧彻胳膊上,轻飘飘的没什么力道。萧彻顺势抓住他的手腕,指尖触到他微凉的皮肤,声音沉了下来:“清辞,我没胡说。”
月光从云隙里漏下来,落在萧彻眼底,映出一片认真的光:“从破庙里你替我挡那一刀开始,从你在天牢里攥着狼牙佩等我开始,从你忍着疼也要查完那本账册开始……我就喜欢你了。”
沈清辞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挣扎着想抽回手,声音却有些发颤:“你……你别瞎说。我脾气不好,手也……”
“手早就好了。”萧彻打断他,握紧了他的手,“脾气不好,我忍着。你所有的样子,好的,坏的,我都喜欢。”
“谁要你喜欢!”沈清辞猛地抽回手,别过脸看向庭院里的栀子花,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我告诉你萧彻,我可是储君,将来是要做皇帝的,你别想……”
“我没想什么。”萧彻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弯腰看着他,“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管你是沈清辞,还是皇太子,我都想陪着你。江山共守,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
沈清辞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丝毫犹豫,只有满满的坚定,像这夜空里的星辰,亮得让他心慌。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些日子的别扭、烦躁、自暴自弃,其实不过是怕——怕自己配不上他的好,怕这双伤过的手再也握不住他,怕这储君的身份会隔开两人。可此刻被他这样看着,那些担忧忽然就变得轻飘飘的,像被风吹散的云。
“我……”沈清辞刚想说什么,就被萧彻轻轻按住了后颈。
温热的唇覆上来时,他浑身一僵,眼睛倏地睁大。萧彻的吻很轻,带着冰银耳的甜香,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他能感觉到萧彻微微颤抖的睫毛,和自己砰砰直跳的心。
片刻后,萧彻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有些不稳:“清辞,别再跟自己较劲了,好不好?”
沈清辞的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嘴唇微微发肿,眼神里还带着没反应过来的茫然,过了好一会儿,才猛地推开他,站起身就想跑,却被萧彻拉住。
“让我看看。”萧彻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和绯红的脸颊,忍不住笑了,“这还是那个对着笔墨发脾气的沈太子吗?”
“闭嘴!”沈清辞瞪他,声音却软得像棉花糖,“谁……谁让你乱来的!”
“是是是,我乱来。”萧彻笑着应下,却没松开他的手。
而此时的假山后,秦峰正捂着苏文的嘴,憋得满脸通红。苏文刚才差点尖叫出声,被秦峰一把捂住,此刻正瞪着眼睛,用眼神控诉他。
“唔唔!”苏文挣开他的手,压低声音,眼睛亮得惊人,“天啊!他们……他们居然……”
“小声点!”秦峰拍了他一下,嘴角却忍不住上扬,看着廊下那两道依偎的身影,眼底的笑意藏不住,“看你那点出息,跟没见过世面似的。”
“谁没见过世面了!”苏文不服气地瞪回去,“我只是觉得……觉得太好了!沈大人总算……”
“行了行了,知道你高兴。”秦峰拉着他往后退了退,“别在这儿碍眼,让他们独处会儿。”
“凭什么你说走就走?”苏文挣开他的手,“要走你走,我还没看够呢!”
“你还想看什么?”秦峰挑眉,故意逗他,“难不成想看更……”
“你胡说什么!”苏文的脸颊瞬间涨红,伸手去打他,“满脑子都是些乱七八糟的!”
两人在假山后推搡起来,动静虽小,却还是传到了廊下。
沈清辞听到声响,警惕地看向假山:“谁在那儿?”
萧彻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没事,估计是野猫。”他转头对着假山的方向提高了些声音,“风大了,该关窗了。”
假山后的秦峰和苏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促狭的笑,悄声退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互相瞪一眼。
廊下重归寂静,只剩下月光和栀子花的香气。沈清辞看着萧彻,忽然“哼”了一声:“你早就知道他们在那儿了?”
“嗯。”萧彻点头,笑得坦荡,“顺便让他们做个见证。”
“见证什么?”
“见证我喜欢的人,终于肯让我靠近了。”萧彻握紧他的手,指尖摩挲着他的断指,那里的疤痕已经淡了许多,“清辞,别再自暴自弃了。你的手好了,你的字好了,你什么都好。”
沈清辞看着他认真的脸,心头那点别扭忽然就烟消云散了。他反手握紧萧彻的手,声音虽然还有点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知道了。啰嗦。”
月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像镀了层银。远处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彼此清晰的心跳声,在这夏夜里,温柔得像一首未完的诗。
沈清辞知道,那些伤痛或许永远不会消失,但只要身边这个人还在,他就有勇气面对所有——无论是储君的重担,还是偶尔冒出来的坏脾气。
反正,有人会忍,有人会疼,有人会陪着他,把剩下的路,一步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