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阳光透过窗纱,在宣纸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沈清辞坐在书案前,眉头拧得死紧,右手握着的狼毫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案上已经堆了厚厚一沓废纸,每张纸上都写着同一个字——“政”,笔画间虽偶有滞涩,却早已找回了往日的清隽风骨,只是他自己浑然不觉。
“啧。”他不耐烦地咂了下嘴,将刚写好的一张纸揉成一团,狠狠砸进纸篓。纸团撞在篓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惊得檐下的燕子扑棱棱飞起来。
“殿下,喝口茶歇会儿吧?”侍女端着新沏的雨前龙井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触了他的霉头。自册封太子后,沈清辞练字的时间越来越长,脾气也跟着见长,稍有不顺便会动怒,府里的人都小心翼翼的。
沈清辞没回头,指尖在笔杆上反复摩挲,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拿走,没看见我正忙着?”
侍女不敢多言,将茶盏搁在案边的小几上,悄声退了出去。刚走到廊下,就撞见萧彻提着食盒进来,身后跟着秦峰和苏文,两人手里各捧着一卷东西,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笑。
“将军。”侍女福了福身,压低声音,“殿下又在闹脾气了。”
萧彻点点头,示意她退下,自己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沈清辞正对着一张刚写好的“政”字皱眉,嘴里念念有词:“这一横怎么这么歪?还有这捺,软趴趴的像条虫,烦死了!”
他抓起那张纸就要揉,手腕却被萧彻轻轻按住。
“我看看。”萧彻拿起纸,目光落在字迹上,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这字笔力稳健,结构匀称,比他受伤前更多了几分沉稳气度,哪里还有半分“丑”的影子。
“有什么好看的?”沈清辞抽回手,语气冲得很,“不就是一堆烂字?白费笔墨。”
“我倒觉得挺好。”萧彻将纸铺平,指着那字道,“你看这横画,起笔藏锋,收笔带韵,比前几日稳多了。”
“你懂什么?”沈清辞瞪他一眼,脸颊微微泛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你眼里就没不好的!我自己写的字,好不好看我还不知道?”
正说着,秦峰和苏文也凑了进来。秦峰手里捧着的是新铸的剑,剑鞘上镶着宝石,一看就价值不菲;苏文手里的是本拓本,纸页泛黄,显然是珍品。
“沈大人,哦不,太子殿下,”秦峰献宝似的把剑递过去,“这是西域进贡的玄铁剑,据说削铁如泥,您练练手?活动活动筋骨,说不定写字就顺了。”
沈清辞瞥了那剑一眼,没好气:“拿开。我手这样,还能练剑?你是想看我笑话?”
秦峰碰了个钉子,悻悻地收回手,嘟囔道:“我这不也是好心……”
“还是学生带来的东西实用。”苏文打开拓本,上面是王羲之的《兰亭序》,“殿下看看这个?说不定能找到些感觉。”
沈清辞扫了一眼拓本,忽然烦躁起来:“看什么看?人家写的是行云流水,我写的是鬼画符!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闲得慌?整天围着我转,有意思吗?”
他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砚台被震得跳起来,墨汁溅了满案,连萧彻的衣袖都沾了几点黑。
“殿下息怒。”苏文连忙去扶砚台,被沈清辞一把挥开。
“滚!都给我滚!”沈清辞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右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我说了我写不好!你们听不懂吗?整天‘殿下’‘储君’地叫着,我连个字都写不好,算什么储君?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这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却拉不下脸收回,只能梗着脖子瞪着他们,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萧彻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心里又疼又气,却还是耐着性子走上前,拿起那张被沈清辞嫌弃的“政”字,递到他面前:“你自己看清楚,这字哪里丑了?”
沈清辞别过脸,不看。
“你看这笔画,”萧彻的声音放得极柔,指着字上的捺画,“这一捺,收笔时带着韧劲,像你当年弹劾贪官时的决绝,怎么就成了‘软趴趴的虫’?”
他又指着横画:“这横画藏锋,是你这些年磨出来的沉稳,比你以前锋芒毕露时,不知好了多少。”
沈清辞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却依旧没回头。
秦峰和苏文对视一眼,也跟着帮腔。
“将军说得对!”秦峰瓮声瓮气地说,“我虽然不懂书法,但看着就比前阵子顺眼多了!”
“殿下的字里有风骨。”苏文轻声道,“是旁人学不来的。”
沈清辞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心头发烫,却还是嘴硬:“你们……你们是故意哄我的。”
“是不是哄你,你自己看。”萧彻拿起他前几日写的字,和今天的放在一起,“你对比一下,是不是进步了?”
沈清辞迟疑着瞥了一眼,目光在两张纸上逡巡。前几日的字确实歪歪扭扭,笔画僵硬,而今天的……似乎真的顺眼了些?
可他还是不愿意承认,嘴硬道:“那……那也还是丑!反正就是丑!”
他说着,眼圈却更红了,转过身背对着他们,肩膀轻轻耸动着。
萧彻看着他别扭的样子,忽然笑了,走上前从身后轻轻环住他,下巴抵在他发顶:“是,丑。我们清辞写的字,天下第一丑。”
沈清辞被他逗得一怔,刚要发作,就听萧彻在他耳边轻声道:“可在我心里,再好看的字,也比不上你写的。哪怕是鬼画符,我也喜欢。”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沈清辞的脸颊瞬间涨红,挣扎着要推开他,声音却软了下来:“谁……谁要你喜欢……”
“我偏要喜欢。”萧彻收紧手臂,拿起一支笔塞进他手里,“再写一个,就一个,让我看看这‘天下第一丑’的字,到底有多丑。”
沈清辞被他缠得没办法,又被刚才那几句夸得心头松动,终是别扭地拿起笔,蘸了墨,在宣纸上写下一个“国”字。
笔锋落下时,他下意识地收了些力道,却比刚才更稳了。横平竖直,藏锋露锐,字里行间带着他独有的韧劲,正是他巅峰时期的水准。
写完,他自己先愣住了。
萧彻拿起那张纸,递到他面前,眼底的笑意藏不住:“你自己看,这字……还丑吗?”
沈清辞看着纸上的“国”字,笔画流畅,风骨俨然,和他记忆中自己最好的状态,几乎没什么两样。他愣了半天,忽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右手,又看了看那张纸,像是不敢相信。
“这……这是我写的?”
“不是你写的,难道是我写的?”萧彻笑着刮了下他的鼻子,“早就好了,自己还不知道。”
沈清辞看着那字,又看了看萧彻,忽然“哼”了一声,别过脸:“算……算你运气好,碰巧了而已。”
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眼底的红意散去,染上了几分羞赧。
秦峰和苏文在一旁看得直乐,又不敢笑出声,只能憋得肩膀发抖。
萧彻看着沈清辞泛红的耳根,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这脾气,还是这么坏。
可真好。
阳光透过窗纱,落在那张写着“国”字的宣纸上,也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暖得像化不开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