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风带着料峭的寒意,吹得瑶光殿的兰草微微摇晃。沈清辞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指尖在笔杆上反复摩挲。案上摊着的宣纸上,“奏”字已写得有了几分往日的风骨,只是笔画间仍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
“沈大人,该喝药了。”侍女端着药碗走近,声音放得极轻。自去年冬日那场雷霆之怒后,沈清辞的脾气虽收敛了些,却依旧像揣着团火,稍不留意就会引燃。
沈清辞没抬头,目光落在兰草新发的嫩芽上:“放着吧。”
侍女不敢多言,将药碗搁在案边,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药香混着兰草的清冽漫开来,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那支笔发呆——右手的断指虽已能活动,却总在落笔时微微发颤,像被无形的枷锁捆着。
“又在发呆?”萧彻的声音从月亮门传来,他刚从军营回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尘土味,手里提着个食盒,“苏文托人从江南带了些新茶,说是能安神。”
沈清辞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萧彻走到他身边坐下,打开食盒,里面是个精致的茶罐,还有一碟刚出炉的杏仁酥。他拿起茶壶倒了杯茶,推到沈清辞面前:“尝尝?”
沈清辞端起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你说,这兰草要是断了根,还能活吗?”
萧彻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丛兰草:“只要细心养着,总能活的。”
“是吗?”沈清辞低笑一声,笑意却没到眼底,“可我总觉得,断了的东西,再怎么补,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萧彻没接话,只是拿起案上的笔,蘸了墨,在宣纸上写下“清辞”二字。笔锋流畅,带着他惯有的沉稳,却又藏着几分刻意模仿的温润。
“你看,”他将纸推过去,“我学你的字,一开始也丑得要命,现在不也像模像样了?”
沈清辞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烦躁起来,猛地将笔往案上一摔:“你懂什么!”
笔杆撞在砚台上,墨汁溅了满案,连他的衣袖都沾了几点乌黑。萧彻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心头叹了口气,默默拿起抹布擦拭案面:“是,我不懂。但我知道,你总对着兰草发呆,不是在看草,是在跟自己较劲。”
沈清辞别过脸,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许久。他时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从日出到日落,要么对着兰草发呆,要么握着笔枯坐,谁跟他说话都爱答不理,偶尔被问急了,就会像炸毛的猫一样竖起浑身的刺。秦峰送伤药来,被他一句“没用”堵回去;苏文拿来新抄的卷宗,被他随手扔在一边。
直到那一日,内侍捧着明黄的圣旨走进太尉府,所有人都愣住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御史大夫沈清辞,忠正贤明,智计过人,朕心甚慰。朕膝下无子,念及国本,特立沈清辞为皇太子,择吉日加冕,钦此。”
宣旨的内侍笑得满脸褶子,沈清辞却像被抽走了魂魄,僵在原地。
“沈大人,哦不,皇太子殿下,快接旨啊。”内侍提醒道。
沈清辞没动,目光直直地看向萧彻,眼神里满是茫然与抗拒。
萧彻走上前,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接旨吧。”
沈清辞猛地回神,像是被烫到似的后退一步,声音发颤:“我不接!我不要做什么皇太子!”
“清辞!”萧彻低声喝止,眼底闪过一丝急色。
“我不接!”沈清辞的声音陡然拔高,指着那卷圣旨,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他凭什么?就因为他没儿子?就因为我查了几个案子?我不要!我沈清辞要的不是这个!”
他转身就往内院跑,披风的下摆扫过廊柱,带起一阵风。
“这……”内侍脸色发白,看向萧彻。
“殿下只是一时激动,”萧彻接过圣旨,语气平静无波,“容我劝劝他。”
秦峰和苏文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储君……沈大人成了储君?”秦峰挠了挠头,“这也太突然了。”
“陛下怕是早就有这心思了。”苏文望着沈清辞跑远的方向,眉头紧锁,“只是沈大人他……”
萧彻没说话,转身往内院走。他知道沈清辞为什么抗拒——这储君之位,看似是无上荣宠,实则是更沉的枷锁。他连握笔都觉得吃力,又怎么扛得起这万里江山?
沈清辞果然又坐在了兰草边,只是这次没发呆,而是用没受伤的左手死死攥着草叶,指节泛白。
“别揪了,再揪就真死了。”萧彻在他身边坐下。
沈清辞猛地松开手,草叶被捏得汁水淋漓。他看着自己的右手,忽然低低地笑了:“你看,我连草都捏不住,还想做储君?他们是想让我成为第二个成王吗?还是想看着我把这天下都搞砸?”
“没人这么想。”萧彻握住他的右手,轻轻掰开他蜷起的手指,“陛下立你为储,是因为你够好,好到让所有人都信服。”
“好?”沈清辞抽回手,眼神里带着浓浓的自嘲,“一个连字都写不好,脾气暴躁,只会对着兰草发呆的废人?”
“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好的。”萧彻的声音很沉,却像重锤敲在沈清辞心上,“你的手会好起来,你的脾气……我忍着就是。至于这储君之位,你若不想坐,我们就抗旨。大不了我带你回北境,放马牧羊,谁也管不着。”
沈清辞愣住了,抬头看着他。萧彻的眼神坦然而坚定,像北境的星空,干净得让他心慌。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咳嗽打断。咳完后,他望着案上那碗凉透的药,忽然低声道:“药凉了。”
“我去热。”萧彻起身要走,却被他拉住。
沈清辞的指尖微微发颤:“萧彻,我怕。”
怕自己做不好,怕辜负所有人的期望,更怕有朝一日,连握着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萧彻蹲下身,与他平视:“别怕。你若想做,我陪你。你若不想做,我带你走。总之,有我在。”
沈清辞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这些日子积压的委屈、恐惧、不甘,像潮水般涌上来,却在看到萧彻眼底的温柔时,一点点退了下去。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破庙里,萧彻也是这样对他说:“别怕,有我在。”
原来这么多年,他从未变过。
“药凉了就算了吧。”沈清辞轻声道,声音里的戾气散了些,“明天再喝。”
萧彻笑了:“好。”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兰草上,像一对依偎的剪影。风吹过,兰草轻轻摇晃,带着新生的韧劲。
沈清辞看着那丛兰草,忽然伸手,用没受伤的左手轻轻碰了碰新发的嫩芽。
或许,断了的根,真的能重新扎进土里。或许,他也能试着,慢慢扛起这副担子。
至于脾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又看了看身边的萧彻,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反正,有人忍着。
那就,试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