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碎笔重提意未平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案上投下一块暖融融的光斑。沈清辞坐在软榻上,看着秦峰笨手笨脚地为他舒展手腕——大夫说要每日活动筋骨,才能让断指恢复得快些,可秦峰的力道总是掌握不好,稍一用力就扯得他指骨发麻。

“轻点。”沈清辞的声音冷硬,带着不耐。

秦峰手一僵,讪讪地松了劲:“对不住啊沈大人,我没轻没重的……”

“不必了。”沈清辞猛地抽回手,断指处的伤被牵扯得生疼,他却像是没察觉似的,眼神落在空荡荡的案上,“反正也练不好,折腾这些有什么用。”

“沈大人,您别这么说啊。”苏文端着药碗走进来,碗沿冒着热气,“大夫说了,您这伤得慢慢养,急不来的。先把药喝了吧,今天加了蜜,不那么苦了。”

沈清辞连眼皮都没抬:“拿走。”

“沈大人……”

“我说拿走!”沈清辞忽然拔高声音,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你们听不懂吗?天天喝这些苦药,天天掰着我的手折腾,有什么用?我的手已经这样了!写不了字了!查不了案了!你们还想让我怎么样?”

他猛地挥手,苏文来不及躲闪,药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溅了满地,碎片溅到苏文的鞋边,他却顾不上这些,只是看着沈清辞通红的眼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滚!都滚!”沈清辞指着门,声音因激动而发颤,“这样有什么意思?浪费时间!让我一个人静静好吗?”

秦峰还想劝,被苏文一把拉住,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只能悄悄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的瞬间,沈清辞紧绷的脊背骤然垮了下来。他捂住脸,指缝间溢出压抑的呜咽,断指处的疼痛混着心口的酸楚,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知道秦峰和苏文是好意,知道萧彻为了请最好的大夫跑遍了京城,知道所有人都在为他的伤操心。可他控制不住——每当看到自己扭曲的右手,每当想起曾经挥斥方遒的笔锋,每当在夜里摸到那凹凸不平的疤痕,他就觉得自己像个废人。

良久,他缓缓放下手,目光落在案上的纸笔上。那是萧彻特意为他准备的,笔杆缠着软布,墨锭也磨得极细,就怕伤了他的手。

沈清辞挣扎着起身,走到书案前。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细碎的绒毛。他深吸一口气,用没受伤的左手扶住右手手腕,颤抖着拾起那支笔。

笔尖蘸了墨,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他咬紧牙关,手腕微微用力,终于在宣纸上落下一个字——“奏”。

可那字歪歪扭扭,笔画僵硬,横不平竖不直,像是初学写字的孩童所为。曾经笔下流淌的风骨荡然无存,只剩下笨拙的挣扎。

沈清辞盯着那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笑声里裹着浓浓的自嘲:“还是好丑……”

门被轻轻推开,萧彻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书,显然是听到了里面的动静。他看着沈清辞握着笔的样子,看着那张宣纸上丑陋的“奏”字,心头像被针扎了一下。

秦峰和苏文还在廊下争执,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进来。

“你说他发什么脾气啊?我们不是为他好吗?”秦峰的声音带着委屈。

“你懂什么!”苏文压低声音,“沈大人那双手,比性命还重要!他现在写不了字,心里该多难受……”

沈清辞听到这话,忽然转头看向门口的萧彻,眼底的红还没褪去:“秦峰他不懂……”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这就像你再也拿不起剑一样。”

萧彻走进来,将书放在案上,在他身边蹲下,抬头看着他:“我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当年在战场上,他曾因箭伤差点握不住剑,那种恐惧与绝望,他比谁都清楚。

“我不想喝药。”沈清辞别过脸,避开他的目光,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好苦。真的,你们别再管我了,没有用的。”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或许……成王说得对,我本就不该争什么权力,安安稳稳地待在皇陵,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胡说。”萧彻握住他没受伤的左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衣传过来,“你的手会好起来的,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多案子要查,还有……江山要守。”

“守不住了。”沈清辞抽回手,蜷起手指,“我连个字都写不好,怎么查案?怎么监察百官?萧彻,我已经不是那个能帮你的沈清辞了。”

“在我心里,你从来都不只是‘能帮我的人’。”萧彻的声音很沉,却异常清晰,“清辞,我要的不是能写一手好字的御史大夫,是你。哪怕你什么都做不了,我养你一辈子,也心甘情愿。”

沈清辞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满满的坚定与温柔,像冬日里的暖阳,一点点驱散他心底的寒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咳嗽打断。咳得急了,眼泪又涌了上来,这一次,却不是因为愤怒或绝望。

萧彻轻轻拍着他的背,等他平复下来,才拿起案上的纸笔,放在自己膝头:“你教我写字吧。”

沈清辞愣住了。

“你看,”萧彻拿起笔,笨拙地模仿着他的笔迹,在纸上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萧”字,“我写得比你还丑。可只要练,总会好的,对不对?”

沈清辞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看着那个丑得可笑的“萧”字,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却跟着掉了下来。

“笨死了。”他哽咽着,声音却软了下来。

“是挺笨的。”萧彻也笑了,放下笔,伸手为他擦去眼泪,“所以,你得陪着我一起练。等你的手好了,你写,我看,好不好?”

沈清辞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将那张写着“奏”字的宣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然后,他看着萧彻,轻轻点了点头。

廊下的秦峰和苏文听到里面的动静,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看来将军有办法。”苏文笑道。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秦峰扬起下巴,又忍不住补充,“不过……下次还是我来给沈大人舒展筋骨吧,你笨手笨脚的。”

“你才笨!”

争吵声渐渐远去,卧房里的阳光却越来越暖。沈清辞知道,康复的路还很长,或许他的手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样子,但只要身边的人还在,只要那份“江山共守”的约定还在,他就有勇气走下去。

萧彻拿起那碗没摔碎的备用药,递到他面前,眼里带着笑意:“加了蜜的,不苦。”

沈清辞看着他,终是接了过来,仰头一饮而尽。药汁滑过喉咙,确实带着淡淡的甜,像心底悄悄蔓延开的暖意。

或许,苦药喝得多了,也能品出甜来。就像摔碎的手,只要慢慢拼凑,总能重新握住想要的东西。比如笔,比如剑,比如……眼前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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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臣弈
连载中锦书墨韵 /